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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噩耗 五月的岭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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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岭南,暑气初显,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热意。
崖州城东的府邸里,那几株荔枝树的新叶早已褪去初栽时的黄绿,转为油亮的深绿。向阳的几根枝梢上,已冒出些米粒大小的花苞,浅黄微绿,簇拥在一起。
“夫人,快看!长出花苞了!”春桃惊喜地低呼,指着那处。
顾清璃凑近细看,唇角微弯:“林先生说这三年的苗,若照料得当,明年或许就能见着果子了。”
“那明年夏天,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荔枝了!”春桃雀跃道。
“但愿如此。”顾清璃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的薄汗。岭南的夏日来得迅猛,才五月,晨起便已觉闷热濡湿,衣衫贴在身上,不甚爽利。
书房内,门窗敞开着,却少有凉风灌入。李景宸与林文渊、周伯安二人对坐。三人皆换了夏日的薄衫,面色凝重。
案上摊开的,是琼州及周边数州的舆图与税赋简册。
“琼州盐场的事,必须查清。”李景宸指尖点着摊开的舆图,“若密报属实,官盐私卖,掺沙充数,中饱私囊,祸及的绝非琼州一地。盐政关乎民生稳定,更牵涉边防饷银。”
林文渊躬身,神色肃然:“殿下,学生愿往琼州暗访。只是此事牵涉必广,盐场、漕运、州衙,乃至可能涉及卫所,盘根错节。学生恐独力难支,且易打草惊蛇。”
周伯安沉吟道:“明查账目,暗访实情,双管齐下或可一试。只是需有稳妥身份掩护。”
李景宸目光沉静地掠过舆图上的山川城郭,思忖片刻道:“文渊以采买海产、考察商路为由前往琼州。伯安同行,明面上核对崖州与琼州间的货殖往来账目,暗中协同调查盐务。带上陈川和两名精干可靠的侍卫,皆扮作商队伙计。记住,一切以查证为首要,见机行事,安全为上,不可轻易涉险。”
“是。”
崖州虽已初步安稳,但整个岭南道,十数州府,积弊甚多。琼州盐政只是冰山一角,听闻钦州、廉州等地,吏治更显混乱,甚至有土司豪强割据,不服王化。
李景宸这几个月,白日处理崖州公务,夜间则研读岭南各州卷宗、舆图,常至深夜。他消瘦了些,眼底时有血丝,但目光却愈发沉静锐利。
又过了几日,一切准备停当,林文渊与周伯安扮作商贾主仆,带着三名扮作伙计的侍卫,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崖州城,往东南方向的琼州而去。
李景宸亲自送至府门外,看着他们轻车简从离去,伫立良久。
“殿下,日头渐毒,回吧。”顾清璃撑着一柄素面竹骨伞走近,为他遮住渐炽的日光。
李景宸转身,目光落在她执伞的手上。因着天热,她换了浅碧色轻纱夏衣,宽袖下露出一截皓腕,戴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莹润。
“清璃,”他声音低沉,“这岭南的天,看似温软,内里却藏着不知多少激流暗礁。”
顾清璃抬眼看他,将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轻声道:“激流暗礁虽险,但殿下掌舵,船上众人同心,总能寻到平稳的水路。”
李景宸低低“嗯”了一声,转身迈步入内。顾清璃举步跟上,素伞始终稳稳遮在他身侧。
此后李景宸着手进一步整顿崖州吏治,他雷厉风行,将几个贪墨证据确凿、民怨甚大的胥吏革职查办,抄没其非法所得,尽数充入府库,并张榜公示,以儆效尤。
同时又提拔了两个在先前治水工程中表现出色、通晓民情且有清誉的本地寒门读书人,入衙署帮办文书、稽核钱粮。赵守成行事愈发谨慎,不敢再有丝毫纰漏。
五月下旬,天气愈发闷热难耐。这日午后,天际浓云堆积,闷雷隐隐滚动。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屋瓦院落,水汽蒸腾,洗刷了连日的燥热,带来些许难得的凉意。
顾清璃正在偏厅查看府中上月用度账目,春桃忽然匆匆进来,神色有异。
“夫人,前院来了京城的驿使,送了加急文书……”
顾清璃手中账册一顿,抬眼:“殿下呢?”
“殿下在书房,陈平大哥已将文书送进去了。”
顾清璃放下笔,起身走至窗边。书房的门紧闭着,檐下雨幕如织,院中那几棵荔枝树在疾风骤雨中摇曳,她的心无端沉了沉。
约莫过了一刻钟,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平走了出来。他面色沉郁,眉峰紧锁,站在廊下望着雨幕,有些失神。
顾清璃撑了把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走过去,轻声问道:“陈平,京中……有何消息?”
陈平看见她,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低声道:“夫人,您……进去看看吧。殿下他……”他摇了摇头,侧身让开道路,眼中满是忧色。
顾清璃将伞放下,推门走了进去。
李景宸眼神空茫,手中捏着一封信笺。
“殿下?”顾清璃轻声唤道。
李景宸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
“皇祖母……薨了。”
顾清璃心头一紧。太后沉疴已久,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噩耗真正传来,仍是如此猝然。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凉得惊人,还在微微颤抖。
李景宸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巨大悲恸,以及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无助。
“殿下……”她轻声唤道,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她最后……还在为我打算。”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崔嬷嬷随信附了话,说皇祖母弥留之际,将她体己的一部分,藏在慈宁宫旧物里……她说,岭南路远,用钱的地方多……”
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眉心痛苦地拧紧,额角青筋隐现。
顾清璃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
李景宸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没有哭声,但那压抑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顾清璃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脸颊能感受到他胸膛急剧的起伏和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她的眼眶瞬间湿热,视线模糊起来。
许久,李景宸的颤抖渐渐平息,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却仍未放开她。
“我没有……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低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无尽悔恨,“她一直盼着我回去……”
“皇祖母知道您的心意。”顾清璃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她临终前为您打算,是盼着您好好活着,在岭南也好,在哪里也好,好好地……走下去。”
李景宸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又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臂,向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肩膀的线条依旧紧绷。
顾清璃也退开一步,静静立着,等他恢复。
当他再转过身时,除了微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清璃,传话下去,府中即日起撤去所有彩饰,换上素色,闭门谢客。”
“好,我即刻去办。”
夜幕降临时,整个府邸已是一片素白。门廊悬起白纱灯,厅内撤去鲜艳陈设,换上青白帐幔,人人皆着素衣,低头默然行事,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哀戚。
几日后,京中皇帝的圣旨终于抵达崖州。
为首的内侍面色肃穆,展开手中明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渺躬,嗣承大统,夙夜兢兢,惟念仁孝治天下。皇太后柔嘉维则,淑德含章,辅佐先帝,慈抚朕躬,懿范垂于六宫,仁恩被于四海。奈何寿数有尽,慈驭上宾。”
“太后临终,犹念天伦。咨尔岭南王景宸,朕之元子,太后抚育尤深,恩重如山。今慈驭升遐,尔虽远在边藩,然人子之心,岂分遐迩?着即接旨之日起,卸暂署之务。尔与王妃顾氏,即刻启程返京,尽人子之孝,全祖孙之情,以慰太后在天之灵,亦不负朕殷殷之望。”
李景宸跪在庭前,叩首领旨。
内侍将圣旨卷起,郑重交付李景宸手中,又低声道:“殿下节哀。陛下口谕,请殿下速速启程,莫误了太后大典。”
“有劳公公。”李景宸起身,接过圣旨。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府门前已停好车马。
李景宸与顾清璃皆是一身缟素。李景宸面容冷峻,眼下有淡淡青影。
陈平领着数名侍卫静立一旁,神情肃穆。
“走吧。”李景宸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阵阵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