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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种树 林文渊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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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渊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挑着担子的人。担子里是裹着湿土的树苗,用蕉叶仔细包着根部。
“殿下,王妃。”林文渊躬身行礼道,“学生从琼州寻到了些三年生的荔枝苗,品相不错,是当地农人精心培育的。特意选了几株‘桂味’和‘糯米糍’,都是岭南佳品。”
顾清璃走上前,轻轻拨开一片蕉叶查看。树苗枝干挺拔,叶片翠绿,根部裹着湿润的泥土,显然一路照料得当。
“有劳林先生了。”她温声道。
李景宸微微颔首:“辛苦了。挑个合适的地方种下。”
府邸后院东侧有一片向阳的空地,土质疏松,原是花圃,如今荒着。
“殿下,您看种在这里可好?”顾清璃指着那片空地问。
李景宸看了看:“可。”
春桃和另一个丫鬟提着水桶过来,林文渊指挥着人将树苗小心放入坑中,扶正,再细细填土。
顾清璃蹲下身去整理一株树苗的枝叶,李景宸也走了过去。
“这棵歪了。”他说着,伸手扶正树苗。
顾清璃抬头,恰好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轻扬:“谢殿下。”
两人蹲在树苗旁,一个扶正树干,一个整理周围填土。
待几株树苗皆种好,顾清璃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春桃端来清水和帕子,两人净了手。顾清璃接过帕子,仔细擦干手指,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李景宸。
“殿下擦擦汗。”
李景宸接过,擦了擦额角。岭南春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顾清璃看着那几株新种的树苗,轻声道:“曾听人说,荔枝树需三五年方能挂果,不知我们能否等到那时。”
“能。”
顾清璃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李景宸却已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我去处理公务。”
“是。”
顾清璃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新种的树苗,眸中漾开浅浅的暖意。
荔枝苗在后院种下后,顾清璃每日都会去查看。时而浇些水,时而修剪掉一两片枯叶。
春桃跟在她身后,笑道:“夫人,这才种下几日,哪能看出什么变化呀。”
顾清璃直起身:“岭南气候湿热,新移栽的树苗易生病害,须得多留心。”
正说着,前院传来声响。顾清璃望去,见李景宸穿着身石青色云纹常服,正与陈平低声交代什么。
“殿下要出门?”她走过去,温声问道。
李景宸闻声转头:“赵守成在城外别庄设宴,说是庆贺水渠贯通,邀州衙官员及几位乡绅同往。”
顾清璃替他理了理腰间玉佩的流苏,柔声道:“宴席之上,难免多饮,殿下还请保重身体,莫要贪杯。”
“知道。我可能回来晚,你不必等我。”
“好。”
别庄位于崖州城西五里处,依山傍水,景致颇佳。李景宸的车驾抵达时,庄门前已候着数位州衙官员。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赵守成满面笑容迎上前,“别庄简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赵大人客气了。”
众人簇拥着李景宸入内。庄园虽不及京中府邸宏阔,却建造得颇为精巧,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回廊蜿蜒,花木扶疏,在岭南确属难得。
宴设于临水的水榭之中,四面通风,可赏园中景致。席间除了州同知、判官等官员,还有几位本地有头脸的乡绅,沈万金亦在其中。见李景宸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诸位不必多礼。”李景宸在主位落座。
酒菜陆续上桌,多是岭南风味。
赵守成执杯说道:“殿下,这是岭南特产的‘荔枝酿’,甘甜醇厚,后劲却柔,您尝尝。”
李景宸接过酒杯,浅尝一口。酒味清甜,带着果香,确实与北方烈酒不同。
“好酒。”
“殿下喜欢便好。”赵守成笑容更深,“这酒不伤身,多饮几杯也无妨。”
席间气氛渐热,丝竹声起,有歌伎轻唱岭南小调。
“殿下治水有功,惠泽万民,百姓皆感念殿下恩德。”州同知举杯敬道,“下官敬殿下一杯!”
李景宸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沈万金亦起身,双手捧杯,态度恭谨:“草民往日愚钝,多有冒犯,今日特向殿下请罪。还望殿下海涵,不计前嫌。”
李景宸看着他,眸光微深,又抿了一口。
酒过数巡,李景宸渐觉有些头晕。那荔枝酿入口清甜,后劲却比想象中大。他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
“殿下可是乏了?”赵守成察言观色,立即关切道,“庄内备有清净客房,不如下官陪殿下过去稍歇片刻?”
李景宸确实有些不适,便点了点头。
赵守成亲自引路,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客房布置雅致,案上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殿下在此稍歇,下官即刻命人送醒酒汤来。”赵守成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李景宸在榻边坐下,闭目养神。酒意上涌,头越发沉重。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
“殿下,奴婢送醒酒汤来了。”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李景宸睁开眼:“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淡粉绣花衣裙的女子端着黑漆托盘袅袅而入。她约莫十七八岁,云鬓半偏,面容姣好,眉眼含情,行走间步态轻盈如柳。
“奴婢小莲,奉赵大人之命来服侍殿下。”她走到榻边,将托盘置于桌上,端起青瓷碗,声音愈发娇柔,“殿下,这是特制的醒酒汤,您趁热喝下,会舒服些。”
她靠得很近,身上传来浓郁的脂粉香气,甜腻得令人不适。
李景宸蹙眉,“放下,你出去。”
“赵大人吩咐奴婢要好生服侍殿下。”小莲不但没走,反而在榻边坐下,伸手想替他解外袍的系带,“殿下醉了,让奴婢帮您宽衣,歇息时会更舒坦……”
她的手刚碰到衣襟,李景宸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我说,出去。”他声音冷了下来,眼中虽有醉意,脸上却透着寒意。
小莲吃痛,强笑道:“殿下何必如此……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想让殿下……”
“奉谁的命?”李景宸松开手,冷嗤一声,“赵守成?还是沈万金?”
小莲咬着嫣红的唇瓣,泫然欲泣:“奴婢……奴婢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滚。”
小莲见他目光冷厉,不敢再留,匆匆福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李景宸靠在榻上,头痛欲裂。
门外传来陈平的声音:“殿下?”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见李景宸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殿下,您没事吧?方才那女子……”
“无妨。”李景宸摆摆手,“赵守成呢?”
“在前厅陪其他人饮酒。”
李景宸撑着起身,“回府。”
“殿下,您醉了,不如再歇……”
“回府。”李景宸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陈平不敢再劝,扶着他往外走。
前厅水榭中,赵守成见李景宸出来,连忙迎上,心中忐忑:“殿下怎么不多歇会儿?可是下人伺候不周?下官定当严惩……”
“酒醒了,该回去了。”李景宸淡淡道,“多谢赵大人今日款待。”
“殿下言重了。”赵守成察言观色,见他神色冷淡,不敢多问,只躬身道,“下官送殿下。”
“不必。”
马车已在庄外等候。李景宸上了车,陈平驾车往城里去。
夜色已深,路上寂静。车厢内,李景宸闭着眼,酒意未散,头依旧痛,心中却一片清明。
马车驶回府邸时,已近亥时。
顾清璃尚未歇息,听到动静,她放下手中书籍,起身迎了出来。
“殿下回来了。”
李景宸脚步有些虚浮。
顾清璃见状,上前扶住他:“殿下醉了?”
“有点。”李景宸任由她扶着往屋里走。
顾清璃扶他在榻边坐下,转头吩咐:“陈川,去厨下将备着的醒酒汤热一热端来。春桃,打盆温水,再取条干净帕子。”
温水很快端来。顾清璃浸湿帕子,拧得半干,轻轻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不多时,陈川端着醒酒汤进来。
顾清璃端过汤碗,用勺子舀了吹凉,递到他唇边。
“殿下喝些,会舒服点。”
李景宸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怎么还没睡?”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等殿下回来。”顾清璃又舀了一勺,“赵大人设宴,想必颇为热闹。”
“嗯。”
顾清璃不再多问,仔细喂他喝完醒酒汤。将空碗递给春桃后,又起身站到他身后,纤指搭上他两侧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按揉。
李景宸睁开眼,突然道:“席间,他们还安排了一个女子。”
顾清璃指尖顿了顿,没有说话。
“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殿下若想说,自会说。若不想说,臣妾问也无用。”
“清璃,若有一日,我纳了别人,你会怨我吗?”
顾清璃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不敢有怨。”
“我知道了。”
“殿下夜深了,歇息吧。”
待李景宸收拾停当,躺上床榻,顾清璃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也褪去外衫,在他身侧躺下。
“清璃。”
“嗯。”
“若有一日……我需用些手段,甚至……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你会如何看?”
“成大事者是否不拘小节,臣妾以为,手段可权宜,但初心不可改。”她的声音很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者,终会迷失本心。殿下仁德,当知其中分寸。”
李景宸没有作声。
顾清璃又道:“况且,这世上有些路,看似捷径,实则是歧途。殿下睿智,当能明辨。”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嗯。”
酒意散去大半,脑中思绪纷杂。
李景宸想起年少时在东宫书房,与太傅论史。读到那些为夺权位不择手段、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往事,他曾掷地有声地对太傅言道:“孤若为君,必不行此等龌龊之事。”
太傅当时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殿下仁厚纯良,实乃大周之幸,苍生之福。”
仁厚……纯良……
李景宸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若非这份“仁厚”,或许不会对三弟的殷勤毫无防备;若非这份“纯良”,或许不会对父皇的疑心疏于辩解;若非……或许不会轻易落入圈套,落得今日远离庙堂、栖身岭南的境地。
可若失了这份仁厚初心,他还是李景宸吗?与那汲汲营营、心思阴诡的李景明,又有何本质区别?
身侧传来轻微动静,是顾清璃翻了个身。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身侧,指尖微凉。
李景宸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