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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温情 离开那诡异 ...

  •   离开那诡异山村后的当日傍晚,顾岩和苏若终于望见了成片的屋舍轮廓。暮色四合,炊烟袅袅,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平宁镇比清水镇大了许多,青石板路平整,两侧店铺林立。虽已近黄昏,仍有不少铺子开着门,饭菜香气混杂着市井的嘈杂声飘来。苏若跟在顾岩身侧,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顾岩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胖中年人,正低头拨着算盘。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听见动静,掌柜抬头热情的招呼。

      “住店,要两间相邻的上房。”顾岩道。

      “好嘞!甲字三号、四号房正好空着。”掌柜麻利地取出钥匙,“一晚一间房八十文,包热水。”

      顾岩付了钱,掌柜唤来一个小伙计带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木窗,能看到客栈的后院。

      伙计很快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又问是否需要饭菜送到房间。

      顾岩看向苏若,苏若连忙摇头,低声道:“去楼下吃吧,不麻烦人家送了。”她更想坐在热闹的大堂里,感受热闹的氛围。

      顾岩点头:“好。”

      稍事梳洗,两人换了干净衣裳下楼。大堂里已坐了几桌客人,跑堂的伙计提着大水壶穿梭添茶。他们在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两碗热汤面,一碟酱肉,一碟清炒时蔬。

      热汤面下肚,苏若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顾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头发用木簪重新束好,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正安静地用饭。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来。

      苏若慌忙低下头,耳根微热。

      “不合胃口?”顾岩问。

      “没有,很好。”苏若摇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昨天还在那个村子里,现在……”她环顾四周,大堂里有行商模样的在低声谈生意,有走亲戚的一家子在说笑,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都过去了。”

      苏若点点头,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也渐渐消散。

      吃完饭回到房间,苏若闩好门,褪去衣物进入木桶。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身体,她长长舒了口气。连日奔波,风餐露宿,此刻能洗个热乎乎的澡,简直是莫大的享受。

      洗去一身疲惫,换上干净的里衣,苏若坐在窗边,用布巾慢慢绞着半干的长发。隔壁房间很安静,顾岩似乎已经歇下。

      今日进城时,她看见街边有卖女子首饰和胭脂水粉的小摊,在清水镇时,她从未在意过这些,每日劳作,灰头土脸便是常态。可如今……她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指,心里升起一丝模糊的、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在意。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若,睡下了吗?”是顾岩的声音。

      苏若连忙起身开门。顾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油纸包。

      “方才路过前堂,掌柜娘子在分自家炒的南瓜子,给住客尝鲜。我拿了些。”他将油纸包递过来。

      苏若接过,纸包还温温的,散发着炒货特有的焦香。

      “谢谢公子。”

      “明日若天气好,我们可在镇上逛逛,添置些必需的衣物用品。”顾岩说道,目光在她半干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早些歇息。”

      “嗯,公子也早些安歇。”苏若垂眸应道。

      顾岩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苏若关上门,捧着那包温热的南瓜子坐回床边,心里暖暖的。她拈起一颗瓜子嗑开,瓜仁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这一夜,苏若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苏若被窗外早市的嘈杂声唤醒。她推开窗,晨光熹微,空气清新。楼下后院,客栈养的几只母鸡正在咕咕觅食。

      洗漱后下楼,顾岩已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馒头。见她下来,他示意她过去。

      “睡得可好?”顾岩问,为她盛了一碗粥。

      “很好。”苏若接过粥碗,嘴角弯了弯,“从未这么好过。”

      吃过早饭,两人便出了门。平宁镇的早市正热闹,沿街摆满了各种摊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顾岩先带苏若去了一家成衣铺子。掌柜的是个微胖的妇人,笑容可掬地迎上来:“两位客官,看看衣裳?咱们这儿料子实在,做工也细。”

      顾岩仔细看了看挂着的成衣,指着一套靛蓝色的棉布衣裙和一套浅青色的:“这两套,按她的身量,可有现成的?”

      “有有有!”掌柜娘子连忙取下来,递给苏若比量,“姑娘身量匀称,这套靛蓝的正好,浅青这套袖口稍长些,我这就让后面改改,一会儿就得!”

      苏若摸着那柔软干净的布料,心里喜欢,却想起什么,连忙道:“掌柜的,这衣裳……多少钱?”

      “靛蓝这套一百二十文,浅青这套一百文,姑娘两套都要的话,算您二百文整!”掌柜娘子爽快道。

      苏若在心里算了算,这几乎是她过去在客栈帮工一个多月的工钱了。她扯了扯顾岩的袖子,小声道:“公子,太贵了,我……我有一套就够了,旧的补补还能穿。”

      顾岩取出钱,放在柜台上。

      “两套都要,麻烦掌柜的改合身些。”

      “好嘞!客官稍坐,喝杯茶,马上就好!”掌柜娘子眉开眼笑地收了钱,拿着衣服去了后间。

      “公子……”苏若有些急,“这太破费了,我自己的衣裳,该我自己付钱才是。”

      顾岩在店里的条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温声道:“你一个月才攒多少钱?给自己的小丫头添置衣物还要你出钱,旁人知道了,怕是要笑话我的小气。”

      苏若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多谢公子。”

      等待改衣的工夫,顾岩又去隔壁杂货铺买了些便于携带的干粮、水囊,还添置了些常见的金创药、解毒散和清凉油。

      置办妥当,回到客栈已近午时。苏若抱着新衣服回到房间,关上门,忍不住将新裙子在身上比了比。料子是寻常棉布,但浆洗得干净,剪裁也合身。她抿了抿唇,将衣服仔细叠好。

      午后,顾岩在房中看书,苏若则借了客栈的针线,坐在窗边,小心地将她那几件旧衣服上磨损的地方一一缝补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傍晚,两人依旧在楼下大堂用饭。顾岩简单说了接下来的打算:“从此地向东南,再行七八日,可到青州边界。我打算租辆马车,路上不必再那般辛苦。”

      苏若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有马车坐,自然比走路好太多。

      饭后,顾岩敲开了苏若的房门,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长条递给苏若。

      “这个给你。”

      苏若疑惑地接过,打开布,里面是一支打磨光滑的木簪,簪头雕刻成简洁的云纹。

      “今日路过集市,瞧这木簪雕工不错,日常也合适用。”

      苏若握着那支木簪子,心头翻涌。

      “……谢谢公子。”半晌,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微哑。她将头上那根用了许久的旧发绳解下,试着用这支新木簪绾发。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勉强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固定住。

      顾岩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很好看。”他笑着道。

      苏若脸颊微微发热。

      顾岩去车马行,雇了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看着还算健壮,车夫是个话不多的黑瘦汉子。

      苏若跟着顾岩坐进车,车厢里铺着干净的草。

      马车轱辘轱辘驶出小镇。苏若起初还有些拘谨,端正地坐着。顾岩取出一卷书,就着车窗透进的光线看了起来。

      行程安稳,苏若渐渐放松,忍不住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山林和偶尔经过的村落。

      一切都是新鲜的。

      走了一段,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安静看书的顾岩,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公子,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这一路花费,好像……好像都不必特别计较银钱似的。”

      顾岩从书卷上抬起眼,看向她:“早年家中经商,天南地北跑些货,攒下些薄产。父母去得早,这些产业便由我接手打理。银钱上,确比寻常人家宽裕些,但也谈不上多富贵。”

      苏若听他说父母早逝,心里一紧,“对不起,公子,我不该问这个……”

      “无妨。”顾岩语气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若怔怔地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想起自己也是孤身一人,若不是遇到他……

      “所以公子才……才对我这般照顾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言,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顾岩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些:“也不全是。你……你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苏若心跳如擂鼓,不敢抬头,更不知该如何接话。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轱辘轱辘的车轮声,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接下来的路途,两人偶尔目光相接,都会不自然地飞快移开,随即又忍不住悄悄再看一眼。有些话徘徊在嘴边,却谁也没有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日午后,马车驶入一座高大的城门。青州城到了。

      街道比平宁镇宽阔数倍,行人如织,苏若看得目不暇接,心中惊叹不已。

      马车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不算气派,但门楣干净,墙角探出几枝绿意盎然的爬山虎。

      顾岩先下车,回身伸手扶了苏若一把。苏若搭着他的手跳下车,抬头望着眼前的院子,有些局促地攥紧了小包袱。

      “这是……”

      “一处旧宅。”顾岩说着,上前叩了叩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整洁灰布短褂、五十岁上下的老者探出身,见到顾岩,脸上露笑容:“公子,您回来了!”他侧身让开,目光落在苏若身上,顿了顿,客气地点头致意。

      “福伯,这是苏若姑娘。”顾岩介绍道,又对苏若说,“这是管家福伯。”

      “福伯好。”苏若连忙道。

      “苏姑娘好,快请进。”福伯将他们迎进门。

      院子比从外面看着要宽敞些,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听到动静,又有一男两女从厢房或后院走出来。男的年轻些,像个跑腿护院;两个妇人一个年长些,一个看着三十出头。

      “公子。”几人纷纷行礼。

      顾岩点点头,对众人道:“这位是苏若姑娘,日后在咱们这儿住下。”他转向苏若,语气温和,“这是刘婶,管厨房杂事;这是赵妈,浆洗打扫;这是阿成,跑腿办事。”

      “苏姑娘,你们待她,需如待我一般。她不用做粗重活计,日常跟着我就好。住处……”他看向福伯。

      福伯立刻接道:“东厢房南边那间已收拾妥了,敞亮干净,离公子书房也近。”

      “好。”顾岩对苏若道,“你先去看看,缺什么就跟福伯或刘婶说。”

      苏若点点头,在赵妈引领下往东厢房走去

      那叫阿成的年轻仆役忍不住小声问福伯:“福伯,这位苏姑娘是……”

      福伯瞪了他一眼:多什么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苏若进了房间,屋子不大,但桌椅床柜俱全,窗明几净。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

      赵妈笑着道:“姑娘先歇着,有事情尽管叫我。”

      “谢谢赵妈。”苏若轻声道。

      赵妈出去了,带上了门。苏若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光滑的床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院子,这屋子,还有那些一看就规矩严整的仆人……都明明白白告诉她,顾岩和她,不是一路人。他说的“薄产”,显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那点生出的朦胧欢喜,被压了下去。

      晚间,饭厅里摆好了饭菜。顾岩坐在主位,示意苏若坐他右手边。

      苏若吃得拘谨,几乎不敢伸筷子夹离自己稍远的菜。顾岩看了她一眼,用公筷夹了一块烧得红亮的肉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刘婶的拿手菜。”

      “谢谢公子。”苏若小声道。

      饭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碗筷声。

      饭后,顾岩对福伯道:“明日去街上,请位可靠的裁缝来,给苏姑娘量几身应季的衣裳。料子选舒服透气的。”

      “是,公子。”

      福伯应下。

      回到东厢房,苏若坐在灯下。不久,有人轻轻敲门,是刘婶端着一碗温热的甜汤进来。

      “姑娘今日刚到,喝碗汤安安神。”刘婶放下汤碗,脸上带着笑。

      苏若接过汤:“谢谢刘婶。”

      喝了甜汤,苏若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帐顶,许久才睡着。

      第二日,裁缝来了,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给苏若仔细量了尺寸,又问了她喜欢的颜色花样。苏若哪里懂这些,只小声说“素净些就好”。

      顾岩在一旁听了,对裁缝道:“春夏衣裳,做些鹅黄、浅碧、藕荷色的,料子要细软。再备两身出门穿的,利落些。”

      裁缝连连应下,说好了过几日送样品来选。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若渐渐习惯了小院的生活。

      只是有些细碎的私语,难免飘进她耳朵。

      一次她在后院井边打水,听见墙角那边赵妈正跟刘婶嘀咕:“……公子对这苏姑娘,可真是不一般。说是丫鬟,哪家丫鬟住单间、做新衣、还让读书识字的?我看啊,怕是……”

      “嘘!主子的事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做好本分!”刘婶打断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苏若默默离开,她知道下人们都在猜,猜她和顾岩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自己……也越来越看不清了。顾岩待她好,体贴周到,却始终守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界限,不曾越雷池半步。那份温柔,是真心的照顾,还是……仅仅出于怜悯和责任感?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只是在他教她写字、为她夹菜、偶尔目光相触又各自飞快移开时,心里那份酸涩的甜,便越发清晰,也越发让人忐忑。

      这天午后,顾岩在书房写信,苏若在一旁替他整理看完的书卷。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安然。

      顾岩写完信,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开口:“过两日,青州城西有庙会,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看?”

      苏若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下眼睫:“我……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顾岩看着她,“整日闷在院里也不好。去逛逛,看看青州的风土,买些喜欢的零碎玩意儿。”

      “……好。”

      顾岩嘴角微扬,转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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