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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李景宸谨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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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宸谨遵圣谕静养,多数时间闭门读书,偶尔在宫苑内散步,举止低调,不与外臣多做接触。顾清璃则打理着宫室内务,约束宫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露半点差池。
这日午后,春阳和煦。李景宸处理完沈墨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一些消息,随即便将纸笺化为灰烬,落在青玉笔洗的清水中。
他推开书房的窗,窗外庭院一角,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枝。
顾清璃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便放下茶盏走了过去。
“殿下在看海棠?”
“嗯。”李景宸的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清璃,你可曾去过……坤宁宫?”
坤宁宫,中宫皇后寝殿。自李景宸生母、先皇后公孙氏病逝后,便一直空置,只留少数老宫人看守洒扫。非有特旨,寻常宫眷乃至皇子,都不得擅入。
顾清璃微微一怔,摇头:“未曾。那是先皇后寝宫,除非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母后……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性情和顺,待人宽厚,从不苛责宫人,也极少动怒。宫里上下的老人,至今提起她,没有不念她好的。”李景宸的声音很平静,“她喜欢读书,爱侍弄花草。坤宁宫后面有个小园子,她种了许多海棠、玉兰,还有几株从江南移来的桂花。”
顾清璃静静听着。这是李景宸第一次主动提起已故的皇后,他的生母。
“她身子一直不算健朗,生我时又伤了元气。父皇那时……待她很好,政务之余,常去坤宁宫探望,陪着说话,或是看我练字背书。母后脸上,也总是带着笑的。但朝廷事多,天下那么大,父皇不可能总在坤宁宫。后宫……也从来不止母后一人。”
顾清璃心头微紧。
“那时我不太懂,只觉得母后那段时间笑容少了,常常一个人在窗边坐着出神。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后来却缠绵病榻,起身都难。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无数,总不见好。”
李景宸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抵御某种翻涌而上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十岁那年春天,天气回暖得早,海棠花开得特别好,一树一树,像堆了云霞。母后那几日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血色,话也多了些。她让人扶她到园子里的海棠树下坐着,说要看看花。”
“那天阳光很好,她靠在软椅上,看了很久的花,然后让我去把她妆匣最底层的一个小螺钿盒子拿来。那盒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她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片干枯的花瓣,一块普通的鹅卵石,还有一枚小小的银锁片。”
“那天傍晚,她病情突然加重……三日后,卯时初刻,她便……薨了。”
顾清璃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声的哀恸漫过心头。良久,她轻声道:“先皇后……一定很爱殿下。”
李景宸眼底深处有极力压抑的情绪翻涌:“她走后,坤宁宫便封了。父皇下令,一切陈设保持原样。起初年纪小,实在想得厉害便偷偷去,后来大些,便求了父皇恩准,每年她忌辰和生辰,去待上片刻。那园子……这些年,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璃,眼神复杂:“你……想不想去看看?”
顾清璃对上他的目光,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臣妾……想看看殿下小时候的地方。”
坤宁宫离重华宫不算太远,却因常年封闭,显得格外僻静。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坐在门房处打盹,见到李景宸,慌忙起身行礼。
“殿下……您怎么来了?”其中一个认出他,声音有些发颤。
“开门,本王进去看看。”李景宸声音平静。
“这……陛下有旨,坤宁宫……”
“本王知道。”李景宸打断他,“开门便是。若有人问起,自有本王承担。”
老太监不敢再多言,打开了沉重的宫门。
庭院中草木修剪整齐,只是少了人烟气,透着一股空旷寂寥。
李景宸径直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顾清璃跟在他身后。
后院几株海棠树还在,枝头绽满花朵,风过时,落英缤纷,撒了一地粉白。玉兰树只剩下一株,树干粗壮,却不见花叶。那几株桂花,已然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李景宸站在园中,环顾四周,神情有些恍惚。
他走向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仰头看了片刻,然后蹲下身,用手拂开树根处堆积的厚厚落花和腐叶。
顾清璃不明所以,也蹲下身,轻声问:“殿下在找什么?”
“一些……旧物,埋在这里很多年了。你去前头,找那两个老内侍要一把小铲子来。”
“嗯。”
顾清璃很快就拿着铲子回来,李景宸接过,开始沿着记忆中的位置,小心地挖掘。
泥土因为年代久远,夯得颇实。挖了约莫一刻钟,深度已近半尺,铁铲尖端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李景宸动作放得更轻,拨开周围的土,一个约莫一尺见方、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渐渐露了出来。箱子表面已经锈蚀,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他将箱子取了出来,拂去表面的泥土。箱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也已经锈迹斑斑。
李景宸用铲尖小心地别进缝隙,轻轻一撬。“咔哒”一声轻响,那本就锈蚀的铜锁应声而开。
顾清璃凑近了些,看向箱内。
里面存放的东西并不多,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一把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木剑,几颗磨得光滑的玻璃珠子,一卷油布。
李景宸拿起那卷油布,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宫装女子,坐在海棠树下,膝上依偎着一个总角孩童。画工不算精湛,但人物神态捕捉得极好,女子温柔含笑,孩童天真烂漫。
顾清璃看着那幅画,又看着眼前沉默的李景宸。
画中的女子,应该就是先皇后公孙氏了。那般温柔的神情,与她想象中的母仪天下、端庄雍容的皇后形象有些不同。
李景宸的手指极轻地拂过画中女子的面容,指尖微微颤抖。
“埋的时候……是母后走后第一年。她在宫中的痕迹越来越淡,我怕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忘记母后的样子……就把这些埋在了这里。”
他看向顾清璃:“是不是很傻?”
顾清璃轻轻摇头,眼中泛起水光:“不傻。殿下那时……一定很难过。”
李景宸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如果母后还在,不知道她看到我如今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失望?”
顾清璃上前一步,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先皇后若在天有灵,看到殿下历经磨难,却依旧保有仁心,在岭南为民解忧,她……只会为殿下感到骄傲。”
李景宸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清璃,谢谢你……”
“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李景宸抬眼,望进她眼眸中。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身影。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孤寂、伤痛、挣扎,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风吹过,花瓣如雨,落在他们肩头。
“把箱子带回去吧。这里……终究是过去了。”
“好。”
回重华宫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宫墙上拉得很长。暮色渐浓,宫中开始点起灯火。
“清璃,”李景宸忽然开口,“等回了岭南,那几株荔枝树,我们好好照料。说不定明年,就能吃到果子。”
顾清璃侧头看他,见他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眉宇间似乎松缓了些许。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点头应道:“好,臣妾等着。和殿下一起,等着吃我们自己种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