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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爱与牺牲 阿洛恩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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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真的能保佑我们丰收吗?”
熏风解愠、莺歌燕舞。还年轻的阿洛恩面对圣者语如连珠。
“要是神不满意怎么办?怎么证明这个人是神选择的?陪伴神死去真的没有痛苦吗?”
圣者差点从木凳子上栽下,连连摇头,“神赐予我们躯体与灵魂,指导我们生存与繁衍,怎么会欺骗呢?集体中的每个个体,都蒙受祂的恩惠,为之牺牲,灵魂归于牲畜草木,是我们的天性。”
“哦。”阿洛恩满不在乎,“别轮到我就行。”
“阿洛恩。”圣者语气发愁,“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些理性宗教主义。”
阿洛恩听不懂,但他直觉这不是好话。
“但是呢,”圣者话锋一转,“人有天职,你具有反叛和思辨精神,可以成为克维纳什的质辩者,替神质问一切不合理之处。”
阿洛恩手托着腮,漫不经心询问:“哈里基安呢?”
“哈里基安的灵魂纯洁无暇,他会接替我,成为下一任圣者。”
听到回答,阿洛恩瞟向窗外,嘴角一撅,不满地把口中的叶子吹出响声。
他们年龄一样,在圣者眼中,却要过上天差地别的人生。
阿洛恩看哈里基安更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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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维纳什闭塞古板,也宁静祥和。
这里不需要有人执法,没有持械斗殴,也没有故事里领主间的倾轧。这都多亏了他们的神明,神明告诫其万物有灵,生灵平等,职责天赐,丰饶万年。
他们的神都诞生于天地之间,比如掌管丰饶与繁育的塞尔农诺斯诞生于天河边的青麦,太阳神贝勒努斯诞生于日蚀下的地火,山神尤克斯利纳斯诞生于永不凋零的千年冷杉,而和他名字相同的冥王阿洛恩,诞生于生灵灭绝后的灰烬中。
而克维纳什最盛大的活动,就是于三月末祭祀塞尔农诺斯的春之祭。
“没有人想饿死。”对此,圣者诚恳道:“我们必须向塞尔农诺斯证明信仰的虔诚,方可收获足以过冬的粮食。”
这些事情圣者和他的徒弟最熟,哦,就是哈里基安。
制作捕灵枝、编花环、做木筏、绘制动物面具和凯尔思玩偶。当然,最常做的还是那些日复一日的研读经文和与神沟通。
鬼知道他们在和谁说话。
圣者年龄大了,急于将自己的才学传承下去,而哈里基安正合他意。圣者没少在众人面前称赞哈里基安,后者也被众人称为圣子。
九月丰收日,哈里基安跟随圣者组织着众人搬运粮食,摆好馈神的礼坛,阿洛恩蹲坐一旁,拿着制作好的捕灵枝在地上乱戳。
“你在干什么?”哈里基安的声音传来,洁白桥卡长袍下,带着回纹花样的裤脚落在阿洛恩面前,依稀可闻到皂角的清香。
阿洛恩抬头,勉为其难挪动几厘米。
“你……”哈里基安骤然身形微颤,垂在左胸前的浅金辫子晃到身后,在阳光下本就透白的脸一片血红,“你画的是什么!”
“哦……”阿洛恩很是欣赏了半晌,枝条戳在“画”边,“我在画繁衍啊。”
克维纳什所信奉的接近自然宗教,对生殖繁衍之事毫不避讳。绝不会出现上一秒还是两个没看过一本小黄书的纯洁处子,下一秒无师自通如何做/爱生娃的变态性压抑关系。
阿洛恩勾起嘴角,眼睛狐狸似的玩味,“哈里基安,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画的分明是……”哈里基安少有的全脸涨红,永远规矩放于腹前的手也猛指向阿洛恩,“你画的分明是两个男的!”
“咦,是吗?”阿洛恩低头,睁眼说瞎话:“没有吧,我画的是两个螳螂。”
“……”
阿洛恩:“你怎么会觉得是两个人呢?可能是我画功不好吧,但也不该被认成两个男的,还是说——”
“你见过?”
阿洛恩觉得,那一刻的哈里基安一定快被他气哭了。
因为下一秒,永远礼貌疏离的哈里基安抬起手,一拳打到了阿洛恩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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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恩被关紧闭了,他的医师父母长吁短叹,被不孝子孙气得大脑发胀。
他们第一次看到哈里基安和别人斗殴。
但阿洛恩很开心,因为他听说哈里基安也被关紧闭了。
等到他们再次见面,晌午的寒风也能吹得人发抖,哈里基安正抱着一桶衣服,踮脚把它们挂到晾衣绳上,看到阿洛恩来了,扭头没有理会。
“哈里基安。”阿洛恩说。
白色外袍湿漉漉往下滴水,挡住哈里基安的面容,他弯腰,浅金的麻花辫子一闪而过。
“哈里基安,你上次打疼我了。”
拽着湿衣服两边的双手猛地紧握,整个衣衫都随之一抖。
“不信你看。”阿洛恩走近,“这里还有印……”
阿洛恩浅笑着,倏地舀起一捧水,正好泼向探头出来、眉头紧蹙的哈里基安。
“你!”
两人砰地一声同时摔倒,随即扭打成一团,哈里基安的好涵养每次遇到阿洛恩就破功,气得抡起拳头就往对方胸口上揍,却又猛地被握住手腕,一个翻身被压在草地上。
“这是新做的白兔毛外袍!都被你弄脏了!”哈里基安气得头发翘起,抬眸对上阿洛恩似笑非笑的双眼。
下一秒,哈里基安不知哪里冒出的力气,提膝直踹上阿洛恩腹部,后者哎呀一声缩起全身,被哈里基安抓住机会,径直反压阿洛恩在地上,一连串拳头落到他身上却越来越轻。
最后两人气喘吁吁没了力气,哈里基安翻身平躺,视野中遍是卷云随风游荡。
“你少招惹我!”哈里基安喘口气继续说:“我有的是机会找圣者不在的时候打你……嗯?”
他想起身坐起,却被什么东西钩住发梢。
阿洛恩躺在草地上,手指滑过如阳光般的发丝,笑得无声放肆,正对上疑惑扭身看来的哈里基安。
“你好漂亮啊,哈里基安。”
话音未落,哈里基安起身飞快跑远,独留阿洛恩在原地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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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洛恩开始装模作样地研读经文,哈里基安也终于不再假装漏掉对方的捕灵枝,两人达成诡异的和解——在其余克维纳什人看来。
哈里基安根本不像别人口中那样。阿洛恩想。
那些礼貌疏离的措辞、博学强识的传教姿态、一尘不染的外表,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阿洛恩从前最烦装腔作势演乖巧的人,但贝壳一被撬开,他反而品出别的滋味。
他开始时不时约哈里基安出去,没什么目的,只是无所事事漫天闲聊。在青浪如玉的天河边,唯有两人漫步在夕阳下。
“给你。”阿洛恩背对着伸手,物品被轻松地接过。
“这是什么?”
“绢布做的假花,据说是什么法国宫廷的时兴玩意。”他夸张地在头上比划,“那么大个白色假发,贵妇人还要别上假花。有的在头上开起园艺店!还有的会别在胸前,或者手捧着……”
“唔……”
阿洛恩心思一动,“好看吗?”
“谢谢。”
阿洛恩忍不住转头,夕阳如同金黄熔炉,哈里基安则随性踩在他拉融化拉长的影子上。
只是一秒,哈里基安不留神撞上阿洛恩的后背。
“小心。”阿洛恩连忙拽住他,两人影子缠绵溶于一体。
“克维纳什太无趣了!”阿洛恩偷瞄了眼对方眼神,“还是山下有意思。”
“可是克维纳什需要我们。”哈里基安眼眸低垂,指尖挑着花朵,“神也需要我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神明!直接给我个金矿,我才信他!”
看哈里基安轻笑,阿洛恩继续夸耀着说:“我知道神是怎么选定祭品的!”
“别说!”哈里基安连忙打断,“我们的年龄还不能进圣殿。”
“说年龄不能进,其实就是利益分配还轮不到我们呗。”阿洛恩不服,“那些大人又比我强在哪?”
“圣者说,‘神像落泪,心意便至’。”阿洛恩攥住哈里基安的手,像在炫耀,又像是在祈求。
“我证明给你看,这些都是唬人的障眼法,不就是滴水吗?我能让前几个人全被神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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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死神的阿洛恩,无数次重映着残存的记忆,如果有刻刀,那他会毫不犹豫将该部分刮去,最好直接插入那个该死的叫阿洛恩的心中。
为他愚蠢又天真的玩笑赎罪。
黎明时分,所有被视为成人的克维纳什人排队进入圣殿,一脸肃穆进去,捧着欢欣或哀愁离开。
只有一个人会欢喜,就像传说中东方中榜的状元——一切本应如此。
但今天有六位。
他们无一不是最先进去的那波,尖叫狂喜着冲出圣殿,与家人们分享喜悦。
他们被神明眷顾,他们要献上纯洁的、有血缘关系的人。按道理,应是未“成人”的。在他们看来,没有成人,就和告别自家的羊羔没区别。
“不是的!”阿洛恩在雨夜冲回家中,“是我!是我偷偷进了圣殿!”
“是我把戎盐放到了神像眼睛处!它们吸收了晨露才化为水!”
这不过是些简单的化学反应,被前晚的阿洛恩悄悄放置在神像上。他想,圣者也是这样做的。
神迹被降格为奇技淫巧,阿洛恩的父亲暴怒:“我不允许你这样玷污神的旨意!如果你决意悔改,就亲自向神明请罪!”
“我可以!我现在就可以到圣水去向祂请罪!但是……”
阿洛恩声音颤抖:“还有哈里基安家对吗?”
阿洛恩的父亲沉默,良久道:“他一直比你省心。”
省心,就像评价小猫小狗一样。
“你们不会信的……克维纳什没有神明。”昏黄烛光下,阿洛恩的声音穿透雷声。
“没关系,我应为我的行为赎罪。”
似是终于得到满意回答,一包奶糖被塞进阿洛恩手中。
但这是他小时才爱吃的,而现在已经过去太久,太久太久。
阿洛恩笑得凄厉,笑得腹部发痛,把整个人生的酸苦不甘都笑了出来。
陪伴神死去真的没有痛苦吗?
但愿如此。
他包紧那包糖,“我要出去一趟,我会去死的,但我要先出去见个人。”
“你要见谁!”父母声音针扎般传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和哈里基安!”“你们是两个男生!”“你还要脸吗?如果你干的这些事被别人发现!”
最后声音像是野兽怒号:“你要敢去!还不如快点死了吧!死在天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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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闯出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回到河边,全身湿漉,怀中的奶糖却一点未湿。
哈里基安还在那里,抱膝蹲在河边,金发黏在白色外袍上。
“你走吧,哈里基安。”
“去哪里呢?我生于此,长于此。”
“去哪里都好,哈里基安,我不要让你死。”
“死不可怕。”哈里基安摇头,“我们的灵魂只是暂时寄居于牲畜草木,等轮回流转,我还会回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阿洛恩气得跺脚,却随即扶稳踉跄起身的哈里基安。
“可能是因为没吃饭,头有些晕。”哈里基安低头,闪电划过,点亮他略带仓皇的眼眸。
哈里基安真的不怕吗?阿洛恩后来想。
没有人不怕死亡,他只是只温顺的羊羔,不断向屠夫祈祷,哪怕明知屠刀在前,但从小被捆住的双脚,让他唯能祈愿一瞬的安宁。
“你先吃。”
白黄色的甜品被递到哈里基安嘴边,随即被安心咽下。阿洛恩低头,清楚看到对方安慰性地一笑。
“离开吧阿洛恩,你很熟悉下山的路呢。”
雨夜中,阿洛恩猛地回头。
雷电闪过,似要把山劈裂。而在轰隆的雨声中,阿洛恩恍惚间看到,斧头砍断头颅,铁钉穿过胸口,皮肤如同蜕皮的蝉落于地上,而惊恐的哀嚎比雷更响亮。
传言中,死神阿洛恩仁慈而顽劣,他将死状摆于众人面前,人须蒙眼选出命运。
是时候告别了。
“阿洛恩。”
阿洛恩如同被电流穿过,猛地回神看向前方,眼睁睁看见,哈里基安身躯不受控的摇晃,昏倒入沧浪激流中。
“再见。”
无数次,阿洛恩闭眼看到哈里基安在河中沉睡。
他描绘着,想把那个面庞替换成自己,却终究一场空。
是他害了哈里基安,是他害了自己。
原来父母早就想杀他了,而他把毒药送进爱人口中。
杀自己似乎太过便宜,自杀的罪人,在地狱中也不会得到债主的宽恕。
于是阿洛恩燃起一场大火,在春之祭,在圣殿前,他们或死于火焰或死于水中。
所有的克维纳什人都是罪人。集体的恶行,被掩盖在冠冕堂皇的信仰中。
阿洛恩在哪?
哦,他也已经死了。
在地狱徘徊的人,拿着无人阅读的赎罪信,直到尸骨上落下莹白粉末。
雾区形成,倒带回1430年的克维纳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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