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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春之祭(二十) 从此,克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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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灌满水流涌动的声音,辛砚深憋一口气,视线穿过深暗色水流,望向远处。
背部不知伤势如何,小腿部也裂开个大口,血水瞬间被清水冲刷,复又被更多鲜血染红。
那是无数克纳维什的村民,他们不少皮肤被烧得黑红,安静的随着激流沉入河底,而河底,是更为恐怖的景象。
河床上堆叠着无数白骨,见证着克维纳什千百年来的祭祀暗面,而再往上方看,是皮肤鲜活仿若沉睡的人,甚至身上的乔卡服装都未有破碎。
那是祭祀改变,死亡被驱逐后的祭品。
辛砚敢如此确定,是因为他的面上没有面具,也没有火焰烧灼。
不断的水流打在身上,辛砚拼命浮至水面,又一暗流将其卷入,甚至有水呛入肺部。
辛砚浑身疼痛,胸腹肌肉用力想将水咳出,却手部一滑流向下游。
此时辛砚在内外俱伤下神智不禁恍惚,无论是外来的他们,还是原本的村民,都被真正的雾区主宰碾成齑粉,管他身份高低、生命长短,都在死亡面前迎来平等。
这是他一直追求的吗?
他手指松开,感受着水流打过身体。
只是胸中闷闷有些不甘,不甘心被轻易杀死,这不是他的性格,哪怕对方是神明。
他闭上眼,看到姜岚之安静飘荡在水流中。
他一定是看错了,他分明闭着眼睛!
周遭瞬间寂静,辛砚猛地睁开眼,墨蓝色的边防部制服恍若就在眼前,连眼角的红痣都清晰可见。
然而再看去,一切若风中流沙。
一瞬间,辛砚心中仿佛有怪物在激烈尖嚎,剧烈的苦痛盖过抽搐的□□,他不顾一切地向岸边爬去,他不知道那是几十秒,几分钟还是乃至几小时,只觉岸边忽近忽远,数次浮起水面伸手却如隔天堑。
布满伤口的手抓上岸沿,下一秒水鬼般的人爬出。
辛砚一下子重重摔在河沙岸上,腹部剧烈抽动磕出一口夹着血的水。
他反手撑着站起,趔趄着走向火光方向,他想要先见到姜岚之,或者……去往阿洛恩之路。
火光逐渐从萤火变为灯塔大,辛砚骤然摔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腿部不知何时被锋石割出见骨伤口。
圣殿豪华依旧,欢庆的人已成水下尸骨,辛砚兀地转向圣殿,看到那大开着的门。
他走进,毫无阻拦。
“哈哈哈哈——”辛砚跪倒在松木地板上,全身几乎痉挛着狂笑,肺部被剧烈牵扯着咳出血水,这笑声越来越痛苦无力,最后变成隐隐的哭腔。
他抬头,通身洁白乔卡服饰的身影端坐在神像前,面貌模糊不清,如降临于世上的轻云。
春之祭来到终章。
神不可直视,辛砚却隐约觉得祂通身气度如同圣子,纤瘦而坚韧的身形像画像中的某个祭品。
祂缄口不言,微微侧头,等待聆听子民恳求。作为新的一日领主,他一切在能力范围内的请求都应被满足。
“庇佑着克维纳什的塞尔农诺斯啊,您的恩泽遍布大地,而我是您虔诚的子民。我谨代表众信徒为您献上汇聚世上最纯质生灵的祭品……”
辛砚顿了顿,止住哽咽,“渴求您的宽恕与庇佑,让在祭祀中死去的人重归于世。”
真正的塞尔农诺斯摇头。
辛砚抹下嘴边的血,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我恳求,让克维纳什消失,一切生命乃至神明。”
微风吹过,似乎是祂在不解子民的愤懑,尽力宽慰纾解。
“好吧……”辛砚目光通红,嗓音沙哑,“我恳求,所有的神明离开克维纳什,让此地,成为无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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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维纳什寂静无声,当人类的呼救碾碎为尘埃,空荡的死亡盘绕在夜空,唯有初春冒出的蚱蜢呼唤着生机。
金钟和刘鸽在灰黑色烟尘的引领下走向阿洛恩之路,身后的神明悄然无声,停在十几米外,竟有些近乡情更怯之感。
他们都死了。祂想,而我也终于来接你了。
骤然天边无声惊雷,灰黑色烟尘陡然一滞,连四周银河般的光斑都暗淡一瞬。
这是神的召唤,所有被克维纳什血肉供养出的圣灵,彼此抢夺着权柄,张开獠牙对准其余所有神明。
转瞬间,灰黑色如同雷云游荡回圣殿,身形隐约闪现,而最先传来的是神明怒声:
“塞尔农诺斯,没想到你又出现了,我可以抢夺一次权柄,就可以又第二次,如果你不想像你的上一任一样,被我压至信徒的平凡身躯,就快点滚!”
塞尔农诺斯语气平静,“我爱所有人,他说的对,克维纳什,不该有神明。”
草木从大火撩过的灰烬上新生,枝条快速发芽围绕成绿色城墙,被一道黑色破风利刃穿过。
怒意蓬勃而出,带着恐怖的威压,“哈哈哈哈说的对,那春之祭是什么?”
“任由甚至怂恿子民献上幼子,也是爱的体现吗?!”
绿叶卷出风浪,柔和消解掉灰雾,“当狼群食物不足,孱弱的幼崽就会被杀死……”
塞尔农诺斯叹息一声:“不应责怪他们,在封闭落后食物匮乏的地方,遗传的兽性促使他们献祭维持人口。”
“离开这里吧,让所有的神明离开,克维纳什才会改变。”
辛砚坐在地上,背部依靠在圣殿木椅上,伤口渗出的血水沁入木头深处,流到地上映出殿宇上成片高悬的烛光。
他呼吸急促静静旁观,作为渺小的人类一员被神明忽视。
阿洛恩听闻后冷笑,“可惜啊,我只想让他们死!”
“封建、愚昧!无论找再多的理由,都无法改变他们献祭的事实!你原谅了他们,那其余人呢?他们的命就无足轻重吗?!”
辛砚扶着扶手挣扎站起,“那你呢?你让他们陷入不死,又于今天献祭入天河,你又怀着什么想法,你又在宣泄什么恨意?”
阿洛恩这才瞥向了角落里的人类,轻蔑一笑,“你还不配说话!”
辛砚提高音量,“更为血腥的春之祭,就是你所愿的吗?”
“你懂什么!我给了机会!我给了所有人机会!只要从一开始平分圣水,那所有人都不会死!”阿洛恩周身黑雾暴涨,骤然如群星爆炸般闪光连连,将绿色鞭条寸寸撕裂。
“牺牲……搞笑!所谓的牺牲,就是将弱者的利益让渡给强者!”
白色身影被逼至角落,忽地挥手卷起绿色风暴,枝叶迷乱人眼,在那刹那,地面震裂,数根巨木将黑灰色烟尘中的身影围住。
“不是的,阿洛恩,有的人会自愿牺牲。”
只见黑灰烟尘炸裂,震荡余波瞬刻夷平周边,烛火从破碎高台掉落熄灭。
塞尔农诺斯的力量远不如阿洛恩,后者盛怒之下,无尽死亡气息笼罩大地,让人心肺为之震颤。
阿洛恩冷笑数声,话语中怨气如刀,“自愿?见鬼的自愿!如果我说的有错,那为什么没有一人未死的春之祭!”
从一开始,春之祭最可怕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如果不是两个被替罪的村民,群体自己会选出“该死”的人。
黑灰尘雾猛地对准辛砚,“还有你……你能站在这里,难道不是有人替你死了吗?”
辛砚如被电流穿过,浑身一颤。
良久,他低头语气却坚决,似是要堵上最后一丝气,“是,所以我现在要杀了你,他不能这么轻易死了,你必须要付出代价!”
“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如银河般的无形丝绸缠绕上辛砚躯干,但其力量却让辛砚再度咳出血水。
阿洛恩厌恶无比,“我看到你这副既得利益者的嘴脸就恶心。”
他端详着命悬一线的辛砚,“你不也是……享受着别人的爱,自愿为你去死,然后好端端站在圣殿内当一日领主,连把他换回来的勇气都没有。”
祂语气别扭狰狞,说不出是在骂人还是骂自己。
辛砚沉默,片刻带着气声说:“我跟他没有爱情。”
“随你怎么说。”阿洛恩一把将辛砚摔回,想到自己如同上帝观看克纳维什的日子,“我本想留着你到阿洛恩之路换人……”
阿洛恩再度将目光放到另一位神明身上,两者对视一眼,瞬间灰黑与草绿色碰撞炸裂,不到一秒再度对轰。
这是神明之间的对决,阿洛恩气势逼人,主宰全场,而塞尔农诺斯寸寸化解。圣殿在剧烈的能量下玻璃炸裂,灰尘四起。
不料耳边骤然嗡鸣,圣殿仿佛风暴中心,肉眼难以观察的物质涌入阿洛恩体内,随后如利剑刺入塞尔农诺斯胸口。
阿洛恩右手平垂,如宇宙黑暗般的线从中缓缓散开。
“结束了。”
“还没有啊……”塞尔农诺斯声音虚弱,阿洛恩神思一晃,突然被无数疯长的草木缠住四肢。
万物生灵的生存繁衍之力,使得塞尔农诺斯多喘了一口气。
下一刻,刺痛猛地贯穿阿洛恩全身,祂太久没感受过,这种如人类般的感觉,让祂恍然想到,自己还是人类时,得知共有六个人被神明选中做祭品,他发了疯在雨夜冲出门想告诉自己的爱人,却成了神明的帮凶。
痛苦是种奢侈品,是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人落入天河后,被麻木屏蔽掉的情绪。
这种情绪如同改造神经的病毒,会滋生极端的绝望和极端的愤怒,前者让其跌入水中,后者让其肆意杀戮。
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的痛苦又重回到那一天,他的爱人成了祭品,而他自己成为一日领主。
是的,他才是影像中的山羊,罪恶邪恶的山羊,眼见着自己所爱之人淹入河底,自己去走进圣殿。“我想让所有人死。”那时的他说。他杀了所有人,在疯癫中获得梦核,成为真正的神明。
祂低头,看一个黑曜石般的直刀从背后刺入,一下,再从前肋间捅穿。
而被血肉挡住的直刀血槽,如今已经溢满难以察觉的能量。
“我的同伴死了。”辛砚话语里一半都是气声,全身力量压在刀上,话音刚落,抽刀带出喷射鲜血。
原来神也会流血啊。
“阿洛恩,正如你所说,我不会替他原谅你。”
祂回头,此时面貌依然模糊,偶尔闪出一霎难以置信的眼眸。
“我也不需要别人原谅。”祂恨克维纳什,恨春之祭,也恨自己。
几声嗤笑后,祂语气引诱,“你不想知道,是谁插手了祭品,唤我出来吗?我可以帮你解决那些暗中害你的人,只要你帮我带回一个人……”
辛砚颤颤巍巍站起,再度一刀捅入心脏处,“无论是谁,你都换不回来,因为你是用梦核维系出的雾区怪物。”
霎那间,辛砚感受到对方身上比死亡还沉重的绝望。
“而我只要你死。”辛砚说。
视野天旋地转,辛砚缓了几口,方意识到是自己瘫倒在地,四周犹如破裂的水晶球,黑夜与白天搅浑,天空与大地相融。
一个发着荧光的白色固体,静静躺在阿洛恩消散处。
雾区梦核。
从此,克维纳什没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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