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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之祭(十九) 掌管死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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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法和玉石俱焚没什么区别。
辛砚也不想被烧死,但如果火焰舔到身上,他想,他应该会难得感受到最纯粹的恐惧吧。
他们站在赌桌上,然而所有的杀招都在对方手中,他们只有一把唯一能弑神的直刀,以及——
掀翻整个牌桌。
火焰烧到裙摆,有人尖叫着跑到河中,抱紧木筏,却在固定木筏的绳索解开后瞬息失声消失。
为神明献祭的凯尔思,归于天河之中。
辛砚心头一紧,回眸望向圣殿内。
你要如何拯救自己的子民呢?拯救你贪婪而血腥的,残忍而牺牲的子民。
圣者难得望向圣殿,他因此而生,在日复一日的诵读与虔拜下为神明奉献终生。
上任圣者曾经说过,丰收与繁育之神很少降下真身,他曾有幸见过穿着传统雪白乔卡服饰的神回眸。
这一次,他难得看向圣殿,看到波光粼粼的圣殿内,橙色雾气如纱幔般降下,隐隐约约显露一角灰色衣服。
他立刻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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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兹·伍德在圣殿内。
灼火和火光通过琉璃彩窗和纷繁镜面,流光溢彩地映在圣殿的木像上。因此,跪着的他看不清,木像前一个浮肿的人形物品降落,缓缓变化出灵活有力的肢体。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庇佑着克维纳什的塞尔农诺斯啊,您的恩泽遍布大地,而我是您虔诚的子民。我谨代表众信徒为您献上汇聚世上最纯质生灵的凯尔思,渴求您的宽恕与庇佑。”
“你想要什么呢?”
“我……”菲兹·伍德想要什么,他自己一时间都没想到。
一觉醒来,如做美梦一般,自己的父母就献祭给了神明,而亲弟弟,恰好也被神选中做了圣水。
他弟弟自我称呼为“李三庆”,莫名逃离村落,抛弃姓名,诸多恶行……不过看在归魂的份上,他乐得原谅。
“我想让田中有采不尽的硕果,家中有数不尽的财富,比领主还多!”
“嗯……”神像前的人轻声细语,“可惜啊,你的愿望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头戴野猪面具的菲兹·伍德猛然抬头,看到一节黑夜般的长袍,下面裸着的双脚犹如被银河缠绕,缓缓踏至面前。
“我掌管死亡,不如赐予你,没有痛苦的长眠。”
菲兹·伍德怔愣着,面具下双眼变成纯白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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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砚贴在门口,拿着巨斧猛地砍去却被无形力量弹开。
他手撑在斧上,骤然扭头,“鸽子!你们快,想办法炸掉它!”
他耳中犹如被咒语缠绕。
掌管死亡。
克纳维什的神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更迭,他们在阿洛恩之路送走的是真正的丰饶与繁育之神,而此地的是……
辛砚直觉不能让他施下愿望。
“快!拦住他!”
辛砚撤开,带来的手榴弹和□□被连续引爆,却只是炸得房屋微震。
圣者尖叫着阻拦,与刘鸽扭打在一起,而圣殿内平静依旧。
辛砚超凡的听力不幸让他听清。
“我许愿,让克维纳什所有人,永享安宁的长眠,摆脱归魂的诅咒……”
菲兹·伍德声音轻颤:“崇高的阿洛恩,我谨代表克维纳什请求,结束您的诅咒。”
“轰——”
周遭火光炸裂,熊熊火焰照耀长夜如昼,所有的痛苦哀嚎,所有的欣喜狂热都聚集于璀璨的圣殿,集中于那身影中。
掌管死亡的神明,阿洛恩。
“啊——辛哥,我——”
辛砚猛然扭头,看到如木偶般挣扎的刘鸽。
“我不要走……神,我不信……神。”话语消散于火光中,戴着兔子面具的刘鸽一步一顿,像僵硬的锡兵,迈向自己的使命。
火焰炸开花朵,那是数不清的人自觉走入火中,随风起舞摇出绚烂烟花。
没有嚎叫,没有痛哭,他们在面具掩盖下走出欢腾舞步。
辛砚猛地摘下面具,双手分别拽住魂魄不清醒的刘鸽金钟,四处张望,“醒醒,姜岚之呢?你们部长呢?”
咔嚓一声,清醒剂的合金外壳被咬开,辛砚正要把它灌入两人口中,刘鸽却将其一手打翻。
辛砚眉头一皱,撸起袖子拿出第二瓶。
“哇哦,原来这里有一位——”
声音阴郁,直接灌入辛砚脑中,带着一丝轻笑。
“没有信服的羊羔。”
辛砚头还未扭,眨眼间已拔枪对准,子弹连发直冲声源。
子弹出膛声刚消,瞬刻便被幽灵般的漩涡吸走,仿佛从未存在。
那黑夜般的身影,阿洛恩,如此轻易的踏在克维纳什燃烧成灰的春草上,周身有如银河流淌,虚虚挡住棕红长发下的面容。
“很少见,这还是我第二次被成功唤醒。”
他又走近一步,辛砚一瞬间在他身上看到了露出牙齿的红眼。
“上一次还是两个脱魂之人,这次竟然是个完全的人类吗?”
他抬手,黑银交错的幻影如河流缠绕涌动,如同吞噬一切危险与光明的黑洞,“我很满意,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有人能走到这里,却献不上真正的祭品,有人献上了祭品,却没办法留下鲜活的灵魂。”
两个脱魂之人,第二次!第一次是流浪子他们!
辛砚脑中飞速运转,为什么他们明明没有选择流浪子的祭祀方法,却依然走到这一步?面前死地降生的神明究竟要干什么?!
但他已然知道唯一的出路——重回正确的祭祀,进入圣殿!
一束黑色流光撒至面前,辛砚俯身躲过,耳中响起地狱般的鸣叫,他不再犹豫,后踏一步转身冲向人群。
这不是有肉身弱点的圣子,这是通过祭品降生的全神,是一个领域内真正全知全能的主宰。
辛砚一个前扑扭住村民的脖子,不顾溅上的火点,立刻就要将其面具摘下。
这是他搏命的机会,只要摘下一个村民的面具,让幽魂吃掉象征年龄的线,就可以像无数秉持古老闭塞传统的宗教一样,简单而直接地——为神明献上一个人!
像最后落入水中的山羊先生,像那些永远无法表达抗争,被迫牺牲的画像中的人。
“你要完成春之祭吗?”身后的神明发现他的意图。
“你现在还如何完成呢?”神明注视着蝼蚁般的挣扎,“你看,它们都属于我。”
村民的面具被扒下,皮肤被火焰灼烧,发出杀猪似的哀嚎。辛砚在一团火光中看见,幽魂无措地飘在远方,追随着神明的视线。
阿洛恩掌管死亡,代表人生长短的丝线也由他剪裁。
辛砚脑中轰然炸开,嘈杂纷乱的噪音中只余下一句话——
他真的要死了。
他是追随死亡的风,不管是从星空塔跳下,还是不顾危险潜入近千米深海,他都在等待这一天;但等这一天真的要来,他心中反而依旧空落落的,像吃不饱的饕餮。
姜岚之在哪?
他不懂雾城,不懂边防部的这些人,不懂姜岚之,更不懂他对辛砚,或许是现在这个辛砚的感情。
姜岚之会一个人出去吗?还是……像上一个雾区一样。
辛砚被直觉驱动着跑向河边。村民燃火的衣裙在四周荡漾,舞动着一一落入水中,仿佛绽放殆尽的夜晚花朵。
身后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嗥叫着扑向辛砚。突然身后一冷,辛砚余光只扫到一抹灰黑,下一瞬间只觉身后皮肤刺痛,眼前一黑,被重重摔在祭祀的巨大木桩上,口中爆出鲜血。
顷刻间,神明手中的灰黑烟尘凝聚,如蟒蛇般再次攀绕而来,那速度快捷如风,却只听突然噗通一声,辛砚竟然还有余力,跳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啧。”黑夜般的长袍上有如群星闪烁,吞噬着一切妄想注视的灵魂。
“何必向他们一样死去呢?你还另有他用。”
灰黑烟尘后的人摇头轻叹,转身操纵着金钟和刘鸽朝阿洛恩之路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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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够这些烂俗宗教故事了。”当时还不大的姜岚之半躺在飘窗上,窗外面是灰沉沉伫立的纪念碑,他猛地把书合上,拢了拢身上的羊毛披肩,“母亲,为什么俄耳甫斯不能回头呢?”
不像现在分工和实用教育从小学普及,一切与生产和防卫无关的企事业陷入停摆。当时的雾区被死死隔离在防护墙外,雾城内生育率年年创新高,所有人都幻想新的土地与家园。文学、音乐、绘画和歌舞表演开始复燃。
小姜岚之强调:“我要是俄耳甫斯,肯定不回头,把自己的爱人带回来!”
姜岚之的父母少有的共同休假,母亲在家里也没清闲,右手熟练地组装枪械,分了一丝视线给儿子。
“无论是俄耳甫斯还是罗德的妻子,都一定会回头。”
“在故事中,他们被用来告诫世人,神的指示不容置疑;但超脱故事回归人物,他们也一定会回头,因为那是爱人,是故土,是一旦遵循,就无法再得知的真相。”
“但是孩子,我也希望你不要回头。”
“为什么呢?”姜岚之斜躺着仰头看向母亲,伸出一只手勾住她的裤子,享受着片刻的依赖。
“因为有些事情,永远不要回头看。”
不要回头看,自己过去的影子。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比未知恐惧更恐怖的是真相。
雾城没有能带回亲人的阿洛恩之路,他的父母死在一次雾区任务里。
可能是因为父亲是烬雾者,母亲也是边防部高层,刚拔苗的姜岚之被推到镜头前,举着黑白的遗照。
这是一次宣传英雄赞歌的机会,英雄不重要,观众更重要。
“你会为你的父母感到骄傲吗?”记者问。
他当时说了什么?
“会的。”他茫然对着镜头,“我也要加入边防部,成为像他们那样的英雄。”
四周掌声雷动,仿佛两个英雄的牺牲终于值得了。
姜岚之经历过的危险很多,但让他生不如死的只有两次,一次是父母的死亡,一次是知道真相。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母亲这句话的涵义。
他知道,是他让辛砚来到雾城。
他也知道,回头窥探到的真相让他背负了永恒的罪孽,他缄口不言,他心如刀割。
然而他没办法后悔知道真相。
姜岚之时常暗自大骂:
雾城完了,这个世界都完了!
再多的牺牲,再多的人命,也救不回这个完蛋的世界!
然而辛砚是最后一把可能解开困局的钥匙。
冉冉升起的冲天火焰映照在青白河流上,姜岚之远离着人群,瞥见载着凯尔思的木筏瞬刻被冲走。
姜岚之低头,打开手机,看到里面的照片,辛砚带着发蓝光的眼睛,一抹棕黑头发翘起透出上挑的峰眉,棱角分明的下颌快怼到镜头上,背后是闪烁的镭射光线。
是谁归于天国?为什么克维纳什的人都看不见他?
因为他与神明同在,他从一开始,就死在了克维纳什。
一声叹息,手机最终关上,姜岚之背对着火光,踏入河流。
而未被正确放映的画面中,山羊先生轻笑着将手中物品递出,对面人垫脚咬了一口,随即踉跄掉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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