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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风雪尽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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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尽敛,晨雾漫过山腰。
清溪村的疫气彻底散尽,田舍炊烟次第复起,熬过一场生死浩劫的村落,终于重归安稳人间。风逸如与楚飞泠辞别一众感恩叩谢的村民,朝着巍峨青云山折返而归。
行路途中,楚飞泠眺望着愈发逼近的青云群山,心底依旧别扭执拗。她不肯承认自己感念风逸如连日守护的温柔,更不愿承认,这个她日夜赶超、处处看不惯的对手,早已成为她武道孤途中唯一的慰藉。
风逸如余光轻扫身侧眉眼紧绷的少女,眸底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浅淡笑意。
从前他厌楚飞泠步步紧逼、打破自己不败神话,厌她冷硬直白、从不服软、半点不给他退让余地。
可经此绝境相守,所有狭隘的较劲里,都掺了化不开的柔软。
重回青云山门,仙山清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褪去山下凡尘疾苦。晨起练剑的弟子遍布演武长阶,剑鸣锵锵,松涛阵阵,依旧是那座规矩森严、荣光满溢的天下第一宗。
二人前往正殿复命,沿途弟子见二人归来,纷纷躬身行礼,目光里满是探究与好奇。这一对青云宗最特殊的师兄妹,是全宗弟子日日热议的话题。
复命后二人各自归房休整,无需言语约定,却默契达成共识——月末擂台,照旧对决,分毫不让。
楚飞泠大病初愈,丝毫未有懈怠半分,日日破晓起身,直至星子垂落方才收剑。她一遍遍打磨剑招,收敛过于刚猛的攻势,调和内力运转节奏,摒弃苦修蛮劲,刚柔并济,弥补持久战的弱项,只为在月末擂台,稳稳压住风逸如一头。
月末擂台,如期开启。
演武场座无虚席,全宗弟子齐聚高台之下,目光灼灼,尽数锁定擂台中央。
鼓声震彻山林,双剑同时出鞘。
寒光交错,剑气纵横。
此番对决,较之往日数百回合的拉扯,更为惊心动魄。楚飞泠经疫病一役沉淀心性,剑招褪去一味刚猛,攻守有度,进退自如,刚柔并济间破绽寥寥,持久战愈发沉稳坚韧。
风逸如亦早已补齐守招短板,以柔克刚的路数愈发精妙,灵动飘逸间暗藏凌厉杀招,天赋优势发挥到极致。
五百回合缠斗,光影纷飞,碎石四溅,二人始终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台下弟子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连高台端坐的长老们,都连连颔首赞叹。
世间最难得的武道之遇,便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终局一瞬,风逸如故意漏了一处极细微的破绽,诱得楚飞泠强攻突进,随即侧身卸力,剑梢轻挑,精准打在她剑脊之上。
当啷——
清脆剑鸣响彻全场,楚飞泠手中长剑脱手落地。
胜负落定。
时隔两月,风逸如再度夺回月度榜首之位。
台下瞬间爆发出满堂喝彩,弟子们纷纷高呼大师兄不愧天骄,气度卓绝、实力无双。
高台之上,风逸如收剑垂立,唇角扬起温润谦和的笑意,看向身前略有失神的楚飞泠,语声平和:“师妹精进极快,是我侥幸险胜。”
楚飞泠垂眸看着落地的长剑,心底并无愤懑不甘,唯有清明坦荡。
她清楚知晓,这一场胜负,是实打实的技不如人。风逸如的招式精妙、内力浑厚,皆在她之上,所谓侥幸,不过是他谦和的托词。
她弯腰拾剑,眉眼明亮坦荡,无半分阴霾,直白开口:“我输了。下月擂台,我必赢回来。”
风逸如望着她坦荡无畏的模样,心底那点得胜的快意,瞬间被柔软取代。
世人落败或阴郁记恨,或狭隘失衡,唯独楚飞泠,赢则坦荡受荣,输则埋头精进,永远光明磊落,永远初心不改。
擂台散去,弟子们陆续离场,私下议论不休,皆是赞叹大师兄天赋盖世,感慨楚飞泠虽勤勉,终究不及天骄底蕴。嫉妒与吹捧交织,流言细碎蔓延,潜藏在仙山烟火之下。
无人知晓,一场倾覆青云、颠倒黑白的祸乱,已然悄然发酵。
青云宗屹立江湖百年,稳居天下第一,早已引来无数宗门觊觎。其中凌峰谷与青云世代争锋,常年屈居其下,心中积怨已久,暗中布局数年,派遣细作潜伏青云内部,伺机而动,只待一举摧毁青云年轻一辈的支柱,颠覆其根基。
风逸如,便是他们选定的突破口。
他是青云首席大弟子,年轻一辈第一人,天赋冠绝九州,是青云未来的门面与依仗。更重要的是,他盛名太盛、太过耀眼,早已引来宗门无数弟子的暗中嫉妒。
人人敬他、慕他,可背地里,人人都盼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骄,跌落神坛。
细作蛰伏数月,暗中伪造证据,仿造魔教专属令牌,临摹笔迹伪造私通信函,字字句句,皆是风逸如与魔教暗通款曲、泄露宗门武学的罪证。证据伪造得天衣无缝,足以混淆视听,撼动人心。
他们算准了时机,选在风逸如重夺榜首、声望最盛之时发难。巅峰跌落,才最是惨烈,才最能击溃青云军心。
擂台结束第三日,戒律堂的惊钟骤然轰鸣,声声沉重,震荡整座揽月峰。
钟声肃穆,是青云处置重犯、彻查大案的信号。
全宗弟子瞬间惊醒,纷纷奔赴主殿之外,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不等众人揣测缘由,戒律堂执法弟子手持证物,大步入殿,高声禀报:“启禀掌门、诸位长老!于后山禁地夹缝之中,搜出魔教玄铁令牌三枚,私通密信六封,信中言语确凿,直指首席大弟子风逸如,暗通魔教,私泄武学,勾结外邪,祸乱宗门!”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私通魔教!
这四个字,是青云最不可饶恕的死罪,是正邪不两立的滔天大罪。
所有弟子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那个温润谦和、护佑苍生、坚守正道的大师兄,竟然是私通魔教的奸细?
可令牌是魔教专属信物,密信笔迹与风逸如别无二致,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容不得人不信。
往日潜藏的嫉妒、压抑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难怪大师兄武学天赋远超常人,莫非是修习了魔教邪功?”
“原来平日的谦和大度全是伪装,竟藏着这般狼子野心!”
“身居首席之位,受宗门栽培多日,竟背信弃义,背叛正道!”
唾骂声、质疑声、猜忌声,层层叠叠,席卷整座青云主殿。
人人都盼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天骄跌落尘埃,人人都想亲手碾碎这束遥不可及的荣光。
满堂凉薄,满目私心,无一人念及他的守道功绩,无一人记得他数次舍身护众。
掌门面色铁青,端坐主位,厉声传召:“传风逸如入殿候审!”
须臾,白衣少年从容入殿。
风逸如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未见半分慌乱怯懦。听闻指控,看着案上摆放的伪造令牌与密信,他眸底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他一眼便看穿这是蓄谋已久的构陷,是针对他、针对青云的阴毒诡计。
人心狭隘,宗门腐朽,人人惧他盛名,妒他天赋,恰逢奸细发难,便顺势想要将他彻底碾碎。
长老们面色沉厉,轮番质问,字字严苛,逼他认罪。
风逸如立于殿中,孤身一人,面对满殿长辈、数百同门,字字坦荡,声声清亮:“弟子行事光明磊落,此生守正辟邪,从未勾结魔教,从未愧对师门,无愧天地,无愧本心。证物皆为伪造,是有人蓄意构陷,挑拨离间,祸乱青云!”
他条理清晰,一一指出密信笔迹破绽、令牌制式漏洞,辩驳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可先入为主的恶意早已根深蒂固,被私心裹挟的长老不愿相信,被嫉妒蒙蔽的弟子不肯相信。他们需要一个罪人,需要拉下这座不可逾越的天骄高峰,抚平自身的平庸怯懦。
定罪之声层层叠叠,响彻主殿,无人再听他半句清白辩驳。
就在满堂皆欲置他于死地、无人为他开口之际,一道清冷孤直的青衫身影,穿过嘈杂人群,大步踏入主殿中央。
楚飞泠身姿挺拔如竹,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直面满堂上位者,无惧无怯。
全宗上下,人人唾骂,人人冷眼,人人坐等他身败名裂。
唯独她,不信。
她与风逸如朝夕争锋,月月对决,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本心。他偏执好胜,爱与她争输赢、论高低,却心怀苍生、守道赤诚。下山赈灾、护佑百姓、苦修守正,桩桩件件,皆是正道风骨。
这般之人,绝不会背叛师门,勾结外邪。
楚飞泠不通人情,不懂权衡,不知明哲保身,只守着心底最朴素的是非对错。
她抬眸直视高台诸位长老,声音清亮铿锵,穿透满堂嘈杂:“证据存疑,破绽百出,未彻查根源,便要定人大罪,绝非青云公允门规!风师兄守道无愧,绝无通魔之嫌,弟子恳请师门暂缓定罪,彻查奸细,莫要错判忠良,冤枉无辜!”
一语惊四座。
所有人愕然望向她,满脸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这个日日与风逸如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被全宗默认与他不和的对手,竟是整座青云山,唯一一个敢为他直言辩白、逆流求情的人。
风逸如抬眸,望向那道孤直坚韧的青衫身影。
满堂浑浊人心,满殿凉薄恶意,唯独她,清醒坦荡,信他护他。
长老们震怒呵斥,斥责楚飞泠包庇重犯、罔顾宗门规矩,勒令她即刻退殿,否则一并治罪。
可楚飞泠寸步不让,据理力争:“习武先立心,入门先守德!青云门规贵在公允,无确凿铁证,不可枉定罪名!诸位长老身为宗门表率,岂能凭伪证断生死,凭流言定忠奸!”
她不懂圆滑,不知退让,只为一份坦荡本心,为一个棋逢对手的知己,直面整个宗门的偏颇。
可大势已定,人心已偏。
被流言与私心裹挟的宗门,早已容不下半分公允。长老们为保全宗门颜面,为平息众声猜忌,执意定罪。
最终,掌门当庭宣判:风逸如私通魔教,触犯青云铁律,罪证确凿,逐出青云山门,永世不得归宗!
判决落下,尘埃落定。
满堂死寂,无人再言。
风逸如俯首领罚,神色依旧沉静。
无人知晓,他垂首之际,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笃定。早在罪证浮现之初,他便已暗中与掌门隐秘沟通,识破奸计。掌门知晓其中蹊跷,奈何人心汹汹、证据惑众,只能顺水推舟,以逐出师门为假象,让他脱离青云桎梏,隐匿暗处,彻查潜伏多年的内奸,将幕后势力一网打尽。
当众的驱逐,是演给奸人与庸众的假象。
他无所留恋这座凉薄的仙山,唯一牵挂,唯有眼前孤身立世的少女。
临行一刻,他缓步转身。
越过满堂冷漠人群,越过高台肃穆长辈,他的目光直直落定在楚飞泠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道别,千言万语尽数藏在一眼深沉凝望之中。
谢谢你,举世皆弃我,唯你信我。
风逸如再不回头,白衣猎猎,决然踏出青云主殿,踏出这座他驻守三载、荣光满身、亦寒心彻骨的天下第一宗。
楚飞泠立在原地,青衫孤冷,心底第一次涌上无边空落与茫然。
擂台再无对手,剑道再无争锋。
殿外山风卷着松涛呼啸灌入,吹乱她鬓边青丝。满堂弟子渐渐散去,低声议论方才的审判,或是唾骂叛门的风逸如,或是嘲讽楚飞泠不知轻重、为死敌顶撞长老,自取难堪。
楚飞泠全然无心辩驳那些细碎刺耳的流言,往日她见谁懈怠、谁嚼舌根,总要直白冷怼,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可此刻心底沉甸甸的不舍压过所有棱角,连开口争辩的力气都无。
她独自缓步走出主殿,沿着云海长阶慢慢下行。途经往日二人一同练剑的石台,石面上还留着交错深浅的剑痕,是无数次对决切磋留下的印记。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青石,往日缠斗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风逸如白衣翻飞,剑影灵动,总能精准卸去她全部攻势;落败后他垂袖藏起攥紧的指尖,面上却依旧扬起谦和笑意;清溪村小屋内,灯火摇曳,他静坐床边,彻夜守着高热昏沉的自己。
步步不让是真,寸寸较劲是真,可藏在针锋相对之下,那份无人知晓、悄然生根的在意与惦念,亦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