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兴德四年冬 ...

  •   兴德四年冬,寒霜覆野,北风卷着碎雪,席卷山河大地。
      山下百里之外的清溪村突发怪疫,村中百姓接连染病,高热不退,咳喘不止,乡间郎中束手无策,恳请青云宗下山驰援,安定民生。
      宗门分派任务,由风逸如带队,楚飞泠随行,二人即刻下山,前往清溪村赈灾安抚,排查疫源,守护村民安危。
      传讯弟子抵达演武场时,暮色已沉。
      场内二人正各执长剑苦修,楚飞泠收剑调息,额间沁着薄汗,眉眼依旧清冷凌厉。
      风逸如持剑立在一旁,白衣沾着细尘,褪去了比武时的争锋锐利,恢复了温润平和的模样,闻言微微颔首:“收拾行囊,即刻下山。”
      二人抵达清溪村时,夜色已然深重。入目所见,一片萧索死寂。
      往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此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无一人。冷风穿过破败的巷陌,带着淡淡的腐朽药味与疫气,扑面而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偶尔能听见屋内传来虚弱的咳喘声、孩童微弱的啼哭,细碎又绝望,散落在沉沉夜色之中。
      村中仅剩的几个未染病的青壮守在村口,面色惶恐憔悴,看见身着青云宗服饰的二人,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跪拜求助。
      “两位少侠,求求你们救救村里人吧!这怪疫来得蹊跷,染上的人高热昏迷,浑身酸痛,短短三日,已经走了十几位乡亲了!”
      村民的哭声恳切绝望,直击人心。
      楚飞泠素来清冷寡言,不懂宽慰人心,只静静看着破败村落,眼底掠过一丝沉色。她嫉恶扬善,心怀苍生,虽痴迷武道,却绝非冷漠无情之人。
      风逸如俯身扶起村民,语气温和沉稳,安定人心:“诸位放心,我二人奉师门之命前来,定会尽力守护村民,遏制疫势。”
      他行事有条不紊,当即安排村民分区隔离,将染病者、疑似感染者、健康百姓分开安置,避免疫情进一步扩散,又清点村中存粮与水源,排查疫源,条理清晰,周全稳妥。
      楚飞泠沉默随行,主动承担起值守巡查的职责。她行动力极强,连夜走遍整座村落,排查每一户人家的情况,记录病患症状,严防村民随意走动、交叉感染。
      夜色深寒,风雪渐大。
      奔波一夜,天光微亮之时,变故突生。
      楚飞泠只觉浑身骤然燥热,头颅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丹田内力滞涩紊乱,浑身骨头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又酸又痛。
      她身形微微一晃,稳稳扶住身侧的土墙,堪堪稳住身形。
      是疫病。
      她整夜穿梭病患居所,近距离接触无数染病村民,终究不慎沾染了清溪村的怪疫。
      高热迅速席卷全身,寒意与燥热交织冲撞,折磨得她意识昏沉,素来坚韧、从不喊痛的人,此刻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风逸如恰好巡查归来,转头便看见靠墙而立、面色惨白的楚飞泠。
      少女素来眉眼凌厉,身姿挺拔如青竹,永远是一副坚韧无畏的模样。可此刻她面色煞白,唇瓣失了血色,头颅无力地低垂着,身形单薄虚弱,连站立都极为勉强。
      风逸如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楚飞泠强撑着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与疲惫,头脑昏沉混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与别扭。
      她素来与风逸如日日争锋,月月较劲,如今自己狼狈染病,虚弱不堪,偏偏被最不想示弱的人看了个正着。
      骨子里的骄傲执拗不容她示弱半分,更怕身上疫气过给他,无端将他拖累牵连。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冷戾,带着刻意的厌烦与疏离:“不用你管,离我远点。”
      声音沙哑虚弱,毫无威慑之力,反倒透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别扭。
      风逸如闻言,动作微顿。
      若是平日,二人针锋相对,他定然会淡淡回怼,与她较劲辩驳几句。
      可此刻,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惨白虚弱的面容,听着她刻意凶狠的话语,他心底没有半分争执的念头,只剩下浓重的担忧。
      他太了解楚飞泠的性子。
      她骄傲执拗,自尊心极强,从不示弱,从不求人。越是狼狈脆弱之时,越是嘴硬逞强。
      风逸如没有半分不悦,更没有转身离开。
      他不再顾及平日的分寸疏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扶住她虚软的手臂,掌心触到她滚烫的肌肤,刺得他心头一震。
      “高热入骨,疫气侵体,你撑不住的。”
      他语气沉稳坚定,不容拒绝,彻底无视她的驱赶,半扶半抱着将虚弱无力的楚飞泠送入村中闲置的干净小屋。
      屋内简陋破败,仅有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却被风逸如仔细清扫干净,铺好干净被褥,隔绝外界疫气。
      他将楚飞泠轻轻安置在床上,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强忍病痛的模样,心底的郁色愈发浓重。
      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楚飞泠。
      擂台上的她,锋芒毕露,意气风发,剑指巅峰,永远鲜活热烈,永远一往无前,是能与他酣战百回合、分毫不让的对手。可此刻,她疫病缠身,狼狈虚弱,无力逞强。
      心底那点擂台争锋的较劲,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满心的关切。
      自此,风逸如放下所有巡查事务,将村中事宜暂且托付给几位健壮村民,寸步不离守在小屋之中,悉心照料染病的楚飞泠。
      他精通药理基础,知晓防疫养病之法,事事亲力亲为,对楚飞泠细致入微地照顾,毫无半分师兄的矜贵姿态。
      小屋炉火微弱,暖意浅浅,隔绝屋外凛冽风雪与死寂疫气。
      白日,他守在床边,时时探察她的体温与气息,片刻不敢松懈。夜半,楚飞泠高热反复,时常陷入半昏迷状态,辗转难安,无意识地蹙眉低喘,风逸如便静坐床边,彻夜不眠,耐心安抚,细心照料。
      昏沉之间,楚飞泠偶尔会恢复片刻清醒,看见身侧静坐守护的白衣身影。
      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沉静,满是耐心与温柔。
      她依旧嘴硬,次次清醒,次次冷声驱赶:“风逸如,我不用你假好心,你走,别在这里碍眼。”
      可无论她语气多冷、态度多差,风逸如始终温和包容,从不反驳,也从不离开。
      他只是轻声应答:“安心养病,我不走。”
      简简单单几个字,沉稳有力,落在楚飞泠心底,掀起细碎波澜。
      她半生只为武道而生,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可在病痛缠身、孤立无援的绝境里,这个日日与她针锋相对、彼此看不顺眼的劲敌,成了唯一守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心底裹了多日的坚冰悄声裂了道缝,细碎暖意正慢慢渗了进来。
      就在楚飞泠病情反复、高热难退,村中草药尽数无效,二人束手无策之际,屋外传来一阵轻快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清丽纤细的身影冒着风雪,孤身走入这片疫气笼罩的村落,背着药箱,身着素色布衣,眉眼温和,步履坚定。
      女子抬手轻叩房门,声音温柔清朗:“在下林知雪,听闻清溪村爆发疫病,病患危急,略通医术,可否容我入内诊治?”
      风逸如抬眸望去,眼底微讶。
      眼前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从容,眉眼间毫无半分面对疫病的惶恐怯懦。他隐约听过此人名号——永宁侯府二小姐,林知雪。
      世人皆知永宁侯府二小姐从前性情娇纵,行事跋扈,名声不佳,与嫡姐不睦。可近一年来,林知雪性情大变,彻底褪去娇纵戾气,潜心学医,苦读古籍,亲尝百草,一心行医济世,性情变得谦和友善、踏实勤勉。
      她打破世俗贵贱之分,筹建济世堂,免费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已然渐渐有了医者仁心的雏形。只是她拜师不久,声名尚未响彻天下,仅有零星传闻流传江湖。
      风逸如起身开门,颔首礼让:“林姑娘请进,屋内有重症病患,劳烦您费心。”
      林知雪坦然入内,目光落在床上面色惨白、高热昏迷的楚飞泠身上,立刻放下药箱,俯身细致探查脉象、面色、舌苔,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她一边探查病症,一边轻声分析:“此疫是风寒夹湿、疫毒入体所致,寻常退热草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故而病情反复,持续高热。再拖延半日,疫毒侵入心肺,便回天乏术了。”
      话音落,林知雪即刻提笔开方,结合自己研读的古籍良方,针对清溪村疫疾特性,写下专属药方,又快速分拣随身携带的珍贵药材。
      “此方清热解毒、祛湿除疫,每日三服,配合针灸排毒,三日便可退热稳症。我即刻外出,批量熬药,救治全村病患。”
      说罢,她不顾自身安危,冒着浓重疫气,奔走在村落各处,逐一诊治病患,熬制药汤。
      风雪漫天,疫气森森,她一介侯府贵女,却褪去所有娇贵,亲力亲为,救死扶伤。
      风逸如守在屋内,按照林知雪的医嘱,按时为楚飞泠喂药、施护。
      药效极佳,不过一日,楚飞泠反复不退的高热便彻底消退,意识逐渐清明,体内紊乱的内力慢慢平复,身上的酸痛虚弱之感大幅缓解。
      三日之后,楚飞泠彻底痊愈,重回昔日的模样。
      与此同时,在林知雪的全力救治与防疫调控之下,清溪村的疫情彻底得到遏制,新增病患锐减,染病百姓陆续康复,死寂的村落终于重焕生机。
      村民感恩戴德,纷纷叩谢林知雪救命之恩。
      经此一疫,林知雪妙手回春的名声,迅速在周边州县传开,济世良医的名号,初露锋芒。
      夜色安稳,风雪停歇,月色洒落村落。
      危机散尽,三人静坐小屋之中,闲谈叙话。
      楚飞泠性子直白坦率,对着林知雪正色道:“多谢林姑娘救命之恩,若无你,我此番必死无疑。”
      林知雪浅浅一笑,温和道:“行医济世,本是我的本心,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楚姑娘坚韧果敢,风公子沉稳尽责,二位守护村落,亦是功德无量。”
      风逸如温润浅笑,言语真诚:“林姑娘仁心医术,令人敬佩。此番多亏姑娘驰援,方能化解疫村劫难。”
      三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
      林知雪温和通透,待人赤诚,没有名门贵女的骄矜,亦没有医者的疏离。她听闻二人是青云宗弟子,知晓二人月月擂台争锋的故事,眼底满是欣赏。
      “世人皆道二位针锋相对、彼此为敌,可我看来,二位是世间难得的知己对手。武道之路,无敌最是孤寂,能有一人并肩争锋、彼此精进,何其难得。”
      她一语道破二人之间最隐秘、最矛盾的关系。
      楚飞泠沉默不语,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
      风逸如眸光微动,看向身侧的楚飞泠,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
      是啊,世人皆以为他们恨极彼此,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恨是真的,较劲是真的,可珍惜、欣赏,亦是真的。
      待清溪村疫情彻底平息,村落恢复安稳,林知雪便收拾药箱,辞别二人,继续远游四方,行医济世。
      目送林知雪远去的背影,山间清风徐徐,吹散了连日的疫气与压抑。
      屋内只剩风逸如与楚飞泠二人。
      楚飞泠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攥着被褥,素来冷硬的眉眼敛尽锋芒,难得显出几分局促。她向来直来直往,不惯婉转客套,更从未对风逸如说过半句软话。
      她沉默良久,声线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却字字坦荡真诚:“这几日,多谢你守着我,这份恩情,我楚飞泠必会报答。”
      风逸如立在炉火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没有半分戏谑,轻声回道:“你我同门,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况且——”
      话音微顿,他缓步上前,细碎月色落满肩头,冲淡了平日的清疏分寸,染得周身温柔无息无声。
      “倘若此番染疫卧床、身陷绝境的人是我,你也定会不惧疫毒侵体,不顾旁人闲言,寸步不离护我安稳。”
      楚飞泠一怔,清冷的眸子微动。
      心底那点被温柔熨帖的暖意骤然一慌,像是被人撞破了隐秘心事,倏地窜起几分不服输的执拗。
      她别开脸,避开他温润澄澈的目光,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别扭,嘴硬道:“谁会寸步不离护你周全。”话音细弱,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自在,“若染疫的是你,我自顾打理村落防疫,绝不会像你这般日夜守护、事事迁就。”
      风逸如静静凝着她故作淡漠的模样,将她眼底慌乱的细碎情绪尽数收在眼底。眸间笑意愈发浓厚,却不点破她的口是心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