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遇泠风，心归逸客》随云水去

1、第一章 北桓兴德三

　　北桓兴德三年，秋。
　　青云山揽月峰，长风穿林，卷得演武场上的青旗猎猎作响。
　　青云宗立于江湖百年，稳居天下第一门派之位，门规森严，武学冠绝九州。宗门有一条沿袭百年的铁规：每月月末弟子比武论榜，榜单首位者，可独入藏经阁，修习宗门镇派绝密剑谱。
　　这世上习武之人，所求无非绝世武学、武道巅峰。于青云宗数百弟子而言，每月一次的擂台榜，便是毕生追逐的荣光。
　　在此之前，月度榜首之位向来与年轻弟子无缘，即便偶有年轻弟子侥幸登顶，也终究难以长久守住名次。可三年前风逸如拜入青云宗后，揽月峰乃至整个青云宗的擂台榜首，便只有一个名字——风逸如。
　　风逸如，青云宗首席大弟子，天赋惊绝，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入门三年，未尝一败，稳稳霸占月度榜首整整二十七月。少年端方守礼，待人谦和，在师门长辈眼中是沉稳可靠的接班人，在一众师弟师妹心中是温和可亲的师兄。
　　可只有楚飞泠知道，这副温润豁达的模样，大半都是装的。
　　楚飞泠入青云宗那日，江湖震动。
　　她年方十九，孤身仗剑闯遍大江南北，同辈武者无一能在她剑下走过三十回合，唯有隐世的武林前辈，能压下她的锋芒。她没有师门，无门无派，凭着一股执拗狠劲，硬生生打遍江湖年轻一辈的所有高手。世人都说楚飞泠是武痴，一根筋，眼里只有输赢与剑道，不通人情，不懂风月，清冷得像雪山千年不化的寒冰。
　　而她奔赴青云山，不为名门荣光，不为师门庇护，只为一个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
　　入宗试炼那日，她一剑破阵，力压所有新晋弟子，直闯主峰大殿，对着掌门直言：“我入青云，只为夺榜第一，学尽青云绝顶武学。”
　　彼时，立在掌门身侧的风逸如垂眸浅笑，白衣胜雪，气度从容，淡淡一语：“师妹有志气，擂台之上，各凭本事。”
　　听闻此言，楚飞泠并未将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师兄放在心上。她半生求武，所向披靡，不信这世间有同辈能稳压自己一头。
　　可月末首战，她输了。
　　演武擂台青石如镜，刀光剑影交错纷飞。楚飞泠的剑快、准、狠，是无数次生死历练打磨出的凌厉杀招，招招直取要害，悍然霸道。可风逸如的剑截然不同，行云流水，举重若轻，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三百回合缠斗，楚飞泠内力耗竭，剑势渐颓，最终被风逸如一剑挑落佩剑，剑尖堪堪停在她颈前一寸，不伤人命，却已定了输赢。
　　全场寂静。
　　无人相信，那位横扫江湖同辈、未尝一败的楚飞泠，竟败在了青云大师兄手中。
　　高台之上，长老们微微颔首，赞叹风逸如心境沉稳，武学精深。台下弟子窃窃私语，看向楚飞泠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与打量。
　　擂台上风停剑静，楚飞泠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她此生极少落败，每一次输局，皆是技不如人，她坦然接受，却唯独这一次，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不甘与愠气。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白衣少年，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薄霜，话语字字铿锵，穿透全场喧嚣：“风逸如，我初入宗门，尚不熟悉青云剑法路数，输你一次，不算真败。”
　　风逸如收剑垂立，眉目温润，一派大师兄的亲和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师妹初战，已然惊艳众人。武道漫漫，输赢寻常。”
　　这番话落在楚飞泠耳中，只觉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她本就木讷直白，不懂委婉，更不喜旁人假意宽慰，当即冷声道：“不必宽慰。下月擂台，榜首之位，必是我楚飞泠的。从今往后，你的第一，坐不稳了。”
　　风逸如温润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细碎的暗芒，快得无人察觉。
　　无人知晓，素来稳居榜首、从无对手的风逸如，早已在长久的全胜之中，厌倦了这场场毫无悬念的对决。二十七月的榜首荣光，于旁人是毕生所求，于他却是索然无味的桎梏。
　　他是天赋型武者，武学之路顺风顺水，旁人苦修十年的功底，他数月便可融会贯通。可无敌高处，最是孤冷寂寥，直到楚飞泠的出现，这潭沉寂许久的青云剑池，终于掀起了滔天波澜。
　　方才三百回合缠斗，他看似从容取胜，实则步步紧绷。楚飞泠根基扎实，招式悍勇，是日复一日苦修沉淀的绝对实力，是实打实的拼命与执着。那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对手，鲜活、炽热、执拗，带着一往无前的锋芒。
　　心底藏着的、不为人知的胜负欲与偏执，被彻底点燃。
　　面上，他依旧维持着谦和大度的姿态，微微颔首：“好。擂台无戏言，下月，擂台上见。”
　　这场对决，成了青云宗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谈资。所有人都等着看，初来乍到的楚飞泠，能否撼动风逸如不败的神话。
　　唯有风逸如自己清楚，那日收剑转身之后，他独处练武场整整一夜。
　　白日里温润从容的神色尽数褪去，少年立在月下，白衣冷寂，一遍遍拆解、完善自己的剑招，眼底是旁人看不见的执拗与阴鸷。
　　他输不起，也不想输。
　　在外人面前，他是温润和善的大师兄，可私底下，他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偏执与好胜。只是身份所束，名声所累，他不得不伪装出一副淡然无争的模样。
　　楚飞泠是唯一看穿他表象之外锋利的人，也是唯一能逼出他全部实力的对手。
　　此后整月，青云山的演武场，日日可见两道身影刻苦练剑。
　　楚飞泠本就是骨子里不肯服输的拼命性子，她不通人情世故，不喜扎堆闲聊，不参与宗门弟子的勾心斗角，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练剑，直至深夜星沉，日复一日，从无间断。她将风逸如那日的剑招尽数复盘，拆解其攻守破绽，结合自身剑法取长补短，每一次出剑都力求更稳、更快、更强。
　　有师弟远远瞧见她练剑，小声议论，说楚飞泠太过较真，得失心太重，不过一个榜首虚名，不必如此拼命。
　　这话恰好落入楚飞泠耳中。她收剑回身，眉眼清冷，直言怼道：“习武之人，不求第一，不求精进，日日浑噩度日，入宗门何为？既练剑，便要争顶峰，你们庸碌无为，又何必笑我执着？”
　　几句话直白犀利，堵得一众弟子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楚飞泠性格向来如此，宗门不少弟子心底暗暗记恨，却又忌惮她强悍的武力，不敢招惹太过。
　　与此同时，风逸如亦从未松懈。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儒雅、指点师弟师妹剑法的完美大师兄，待人谦和，处事公允，深得长辈信赖。可无人之时，他的练剑强度远超以往。天赋带来的从容被尽数收敛，他开始极致苛求每一处剑招细节，弥补所有破绽。
　　他心底清楚，楚飞泠的进步速度，骇人听闻。
　　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天赋侥幸，全凭血肉之躯、日复一日的苦修，硬生生堆砌出匹敌天才的实力。她的执着、坚韧、悍勇，是最可怕的武器。
　　月末擂台赛如期而至。
　　这一日，演武场人山人海，全宗弟子齐聚，长老悉数落座，目光尽数聚焦擂台中央。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天才与武痴的巅峰博弈。
　　鼓声落，剑出鞘。
　　不同于上月的试探生疏，此番楚飞泠剑招纯熟，融会贯通了青云剑法精髓，招式凌厉多变，攻守兼备，再也没有半分破绽。她深知风逸如擅长以柔克刚、后发制人，故而此番开局便全力猛攻，剑风凛冽，势如破竹。
　　风逸如依旧是那副从容姿态，白衣翻飞，剑影翩跹，从容接下所有攻势。二人缠斗五百余回合，剑气激荡，碎石纷飞，光影交错，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这是青云宗多年来最精彩的一场擂台赛，没有碾压，没有侥幸，是真正的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长老们连连赞叹，直言二人皆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一者天赋冠绝，一者勤勉极致，相辅相成，堪称绝配。
　　激战终末，楚飞泠抓住风逸如一处细微破绽，剑势陡然暴涨，精准挑飞其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脆响，风逸如佩剑落地。
　　胜负已分。
　　全场哗然。
　　稳居榜首二十七月的风逸如，败了。
　　楚飞泠收剑而立，气息微喘，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她看向对面的白衣少年，语气依旧平直，无半分炫耀，只有习武之人对胜负的坦荡：“我说过，榜首是我的。”
　　风逸如垂眸看着落地的长剑，长睫轻颤。
　　温润的面具之下，他的心底隐隐滋生出几分阴暗的郁气，那是无敌之人首次落败的不甘。
　　可台下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长老们端坐高台，他是青云首席大弟子，一言一行皆是宗门表率。
　　须臾之间，那翻涌的暗绪尽数被他压下。
　　他抬眼，重新扬起温润谦和的笑意，拱手坦然道：“师妹剑法精进惊人，是我技不如人，心悦诚服。榜首之位，当之无愧。”
　　模样坦荡大度，毫无半分输不起的姿态，引得台下弟子纷纷赞叹大师兄胸襟宽广。
　　无人知晓，他垂下的袖中，指尖早已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认输，更不服输。
　　他讨厌这种被人超越的感觉，讨厌榜首易主，讨厌有一个人能压过自己一头。
　　可偏偏，他又无比庆幸。
　　庆幸这世间，终于有了一个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对手。
　　这般矛盾的心思，悄然扎根在风逸如心底，无人知晓。
　　自此，青云宗月度榜单彻底改写。
　　往后数月，擂台榜首反复易主，成了宗门常态。
　　有时是楚飞泠凭极致韧性险胜，有时是风逸如凭顶尖天赋翻盘。二人的比试，次次都是全场焦点，次次都是巅峰对决。
　　二人分毫不让，寸步必争。
　　整个青云宗，人人都看得出二人不对付。擂台上，二人是死敌，招招凌厉，毫不留情，针锋相对。
　　可奇怪的是，除去擂台之争，私下相处、师门任务之中，二人却异常和谐。
　　宗门下山除祟、巡查山道、护送物资，但凡二人同出任务，永远配合默契，分工明确，行事稳妥高效。
　　楚飞泠不善与人周旋，性子直白冷硬，遇上刁蛮百姓、难缠江湖人，永远是直言硬怼，不懂变通。每每此时，风逸如便会适时出面，温和周旋，妥善收尾。
　　而风逸如看似温润和善，实则心思深沉，处事缜密有余，杀伐不足。遇上需要果断出手、硬碰硬的场面，便是楚飞泠挺身而出，悍然破局，干净利落。
　　一人筹谋周全，一人勇往直前。
　　朝夕相处间，二人从无争执，不搞小动作，不背后诋毁，甚至会在对方修炼遇阻时，直白点出招式破绽。
　　楚飞泠会冷声道：“你此处守招过于保守，遇强攻必破。”
　　风逸如亦会淡淡回她：“你的攻势太猛，耗损内力过大，持久战必败。”
　　句句属实，坦荡直白，没有同门之间的虚伪客套。
　　宗门长老看在眼里，只当是两个心无旁骛、潜心向武的弟子，擂台相争是武道本心，私下和睦是同门道义，故而从未放在心上，任由二人月月争锋。
　　可只有风逸如与楚飞泠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同门情谊。
　　是对手，是劲敌，更是棋逢对手的知己。
　　楚飞泠心底始终对风逸如带着几分芥蒂，恼他天赋得天独厚，恼他永远从容淡然，恼他总能精准拿捏自己剑法的弱点。可每一次与他对决，她都极致畅快。生平第一次，有人能接住她所有攻势，陪她酣战数百回合，让她的武道之路不再孤寂。
　　她讨厌这个对手，却又无比珍惜这个对手。
　　风逸如依旧执着于输赢，私底下会暗自较劲，会在落败之后深夜复盘，阴暗执拗地想要夺回榜首。
　　他恨她次次与他针锋相对，却又唯独对她，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