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为什么要养猫？ 为什么要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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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白的水槽像一只冷漠张开的眼，黑洞般的排水口凝视着他。水流旋转着坠入黑洞深处，被无形的力牵引，无法挣脱，洒下的光影被撕碎，在瓷与水面之间扭曲成一层薄而皱的幻影。
周秋纪关上水龙头，吞咽下惊愕，一点一点地剖开那层不再似水面的纹路。
毫无疑问，被水纹拉成细丝的是他的影子，影子的纹路缓慢游走，在漩涡边缘断裂、扩散，又被拽进中心。
就在这片被搅动的液态影子里，另一张面孔浮现了出来。
那张脸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角却冰冷得出奇，仿佛生自扭曲的世界，习惯于这种不和谐的角度。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出现一条不合时宜的裂缝，被水纹切开、拼接，又被漩涡碾碎。
周秋纪目光低垂，恐惧在面容里慢慢上浮。
那双眼睛在破裂的光里如此清晰、如此明亮，像从下水道钻出的怪异生物，持续窥视着他的恐惧。
他再无法忍受地紧闭上眼，让水流将那东西拖走。
它不是真实的，只是他被困的记忆——他反复告诫自己。
自从他设法摆脱无处不在的幻象后，他的噩梦就增生出多种形态，而本应彻底消失的幻觉悄无声息地住进了梦里。
他明白这是他的精神上的病变，可他无法使之痊愈。
都是夏树的错……吗？
他动摇得厉害。
哪怕再失智地蒙上双眼，他也该在一遭又一遭的拷问后明白，他只是简单粗暴地找了个荒谬的借口来逃避威胁，通过责任转移免于面对缺陷与失误，为无路可走的情绪寻找出口，合理化执念，哪怕这一切建立在扭曲的认知理解上。
他早就明白，早就清楚，却仍选择迷失，就像明知夏树的幻觉不该存在，应及早被治疗，他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地依赖，任自己沉沦在幻境里度过一年又一年……
洗去脸上的狼狈，他已无心再入睡。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出去，注意着不惊扰走廊里的感应灯，顺着楼梯而下，他一眼便望见大厅某处有丝丝亮光。
他朝着光亮走去，却被那片松垮垂着的白色布料上鬼火似的绿色荧光吓了一跳。
真的会发光啊……
那些零星排布的绿幽幽地亮着，被困在柔软的布料上，随呼吸小小地靠近、分散。
周秋纪庆幸有头顶的一簇灯光照明，否则乍一看便是绿光漂浮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呼吸，胜似惊悚的灵异现场。
“睡不着？”坐着的背影动了动，似乎一早就发现了他。
“嗯。”周秋纪踌躇着走过去，他还没做好在梦境之后与真正的夏树会面的准备。他难掩尴尬地偷瞄一眼，隔了段距离坐下，避开与夏树正面相对。
“做噩梦了？”
“……嗯。”
“一般噩梦后还睡得着吗？”
“看情况，如果时间还早会强迫自己睡一会，快天亮了干脆就起床。”
“嗯。”夏树像是客套结束后无话可说的晚辈，只一个劲地盯着桌子上的冰淇淋。那盒冰淇淋已开封，原该是整齐的白色块状如今早已塌陷，融出一片小小的洼地。
“你也睡不着？”周秋纪觉得自己有些没话找话，但此刻他最不想和夏树一起陷入沉默里。
“因为某个混蛋的算计，我气得想拿锤子砸他的脑袋。”
“…………”周秋纪的双手不安地交在一起，“对不起。”
“为了什么？”夏树直勾勾地看过去。
周秋纪像受惊的乌龟般把自己往壳里缩了缩，只留出半双眼睛装作不经意地瞟过夏树，“几个小时前的一切。”
“你为什么那么做？”
“……好奇。”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周秋纪有几分没底气，只期望夏树不会拆穿。
“秋纪。”夏树只唤周秋纪的名字，却不把话继续往下说。
周秋纪想象着自己彻底缩进壳里，不大情愿地对上夏树的眼睛。夏树肯定哭过，白痴都看得出来，现在他也有点希望夏树能用锤子砸他几下了。
直到能够看清周秋纪的整张脸，夏树才说：“跟我讲讲你养的猫吧。”
“嗯……就是……普通的猫……”周秋纪没反应过来，嘴笨得简直没眼看。
夏树憋不住笑地问：“什么品种？”
“奶牛猫。”
“调皮吗？”
“还好，偶尔会碰倒杯子。”
“能看看照片吗？”
“嗯。”周秋纪略显急促地掏出手机，把猫咪的照片翻给夏树看。
夏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照片，仿佛能透过平面重现出立体的图像，“为什么会养一只猫？”
“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想法，见它太可怜就收养了。”
“仅此而已？”
周秋纪强忍住叹息，“仅此而已。”
夏树把手机推还给周秋纪，随意地拿起冰淇淋晃了晃，将融成稠浆的液体晃匀，“我想不通夏彦为什么要养一只猫。”
“夏彦养猫妨碍不到你，你也不讨厌猫，为什么会纠结？”
“谁说我不讨厌？”夏树斜睨着周秋纪。
“江夕让我转交给你一段视频，里面有一个小片段，他躲在墙后偷拍到你抱着一只橘猫又亲又揉，你发现后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拳锤碎了他的镜头。”周秋纪回忆起夏树害羞又愤怒的脸，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抱歉，我擅自看完了，我觉得你也应该看看，毕竟……这算是他的遗物。”
“呵，那绝对是p的，不可能是我。”夏树抱着手，一脸坚定与不屑地靠着椅背，“这个混蛋干嘛要留下这种无聊的视频，他应该把它们一起带进坟墓里。”
“……我待会拿给你，怎么处置由你决定。”
“你不是看过了吗？直接告诉我那段破视频想传达什么就行了。”
“我觉得我的三言两语无法概括，只能你自己去体会。”
夏树思考着，“不会是一堆造假的黑历史吧？”
“真假由你决定，那是你们的回忆。”
夏树又陷入沉思，迟疑着问：“回忆之外呢？”
“他有话对你说。”
“死人才不会说话。”夏树拢着眉心，眼睛瞥向一旁，不肯正视。
周秋纪觉得夏树可能在生气，但更多的是埋怨。
夏树整个人坐在那里，肩膀微僵，消化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明天再给我，我不想让那个混蛋破坏我入睡前的好心情。”
“嗯。”
“秋纪。”
“嗯。”
“你知道我和夏彦最初并不亲近吗？”
“大概知道，你问过我要怎么和兄弟相处。”
“所以我把捡到的白猫送给夏彦，希望他能因此喜欢我一点。”
“然后呢？”
“那只白猫去世后我很愧疚，愧疚自己的讨好行为给夏彦带来更多悲伤，同时也害怕，害怕夏彦离我更远。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夏彦是与我年龄相近且最亲近的玩伴，父母忙于工作，而他先一步迈入世界，我全部的依赖与崇拜都托付于他。但爷爷奶奶明目张胆的偏心让他痛苦，我无力弥补，哪怕我指正爷爷奶奶的行为，也无法让他们在根源上改变，只会让夏彦更加难过与疏远我。很长一段时间，真的很长，夏彦几乎对我视而不见……后来他分发给我们亲子睡衣我才得知他养了一只与小时候神似的白猫。当年被积压的愧疚又重新被拾了出来，我想不通，夏彦是单纯地喜欢猫吗？还是一种隐形修复？我的讨好再明显不过，是这种不被夏彦消化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吗？又或者，曾经的白猫象征我被拒绝的情感修复，夏彦是否因我病重压力过载，潜意识地以此来提醒那段疏远？我没办法当面问他这些……”夏树的神情被什么从内拧紧，他低垂着眼，像要闭上，又迟迟不肯地挣扎。
“……他可能只是喜欢小动物。”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他养了一年多才带着这套可笑的睡衣向我报喜，我们平时又不是不联系，若非他有意，怎么可能瞒这么久？整整一年……这套该死的睡衣就像某种展示，我不想往坏了去想夏彦，但又无法找出合格的答案……”
“或许他只是没准备好呢？”周秋纪翻涌着思绪，拼凑出一个能令人宽慰的答复：“曾经的白猫连接着你的善意，他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所以白猫死后他心里留下了负担，需要一些时间去与新宠物稳定关系并建设心理才有足够的勇气去向你铺开往事。这件睡衣……我承认大晚上会有点渗人，但就像陈佳的挂件一样，它是一种正向情感的不直白表达，夏彦让你看见这件有记忆符号的睡衣或许是一种自我和解，承认当年的疏远，也承认你的善意没有被珍惜。他像你一样无法正面开口，所以选择了这种笨拙的情感暗示，这意味着你们都不需要再面对当年的亏欠，因为你们的关系早已得到了重建。不是吗？”
“…………”夏树迟迟未回应，把嘴唇抿得很紧。
周秋纪的指尖不安分地动了一下，他只在夏树脸上停留片刻，眼里带着一点疑虑，像是在衡量即将说出口的话会带来什么弊端。眉心轻轻蹙着，形似难以决断的紧绷，他的喉结动了，迟迟不肯越过舌尖的话被推出：“我收养那只流浪猫主要是因为我继父猫毛过敏。”
夏树的神情像一扇将要被推开的门，周秋纪的目光没有正真落在那里，但偶尔会透过缝隙去捕捉。
“我能理解。”夏树唇角微抬，不再锋利的情绪短暂地落脚，“并非性格不合，也非抵触，对吧？我外公去世不久后媒婆给我外婆介绍了一位……伴侣吧，他们没有法律见证的婚姻，说是彼此扶持也不太准确，其实在我眼里，那个老头只是带着他的屁股到我外婆家大吃大喝，然后再出去潇洒罢了。我偶尔也会因为那种礼貌又疏远的状态维持不下去而刻意避开去外婆家，所以我想我多少能理解你一点。”
“只是……有时候我只想独自在家休息，但他们的拜访让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精疲力尽后还要面对一屋的狼藉……这种精神负荷让我抓狂，我又无法当面拒绝……”
“冰淇淋给你吃。”夏树突然把冰淇淋推到周秋纪面前。
周秋纪有几分无奈地笑道：“安慰还是感谢？”
“是奖励，白痴。”
“什么的奖励？”
“诚实。”
“……”周秋纪无语凝噎，默默换了句话说：“你外婆有发现你的刻意回避吗？”
“为什么要发现？我后来直接明说了，我告诉妈妈和外婆，我讨厌那个只有个屁股的老头。”
“然后呢？”
“我妈妈说我不懂事，外婆是远嫁，先丧子又丧夫，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村里，有心之人使坏都无力反击。我根本就不服气，姨妈虽笨了点，但我妈妈完全有能力护好外婆，退一步说，那个老头要有点本事就算了，但正如我所说，他真的只有个到处挪的屁股！”夏树的眼底压着一团火，“后来时间久了，老头的儿子儿媳联合起来欺负我外婆，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外婆贪图他家的钱财。我真的想从村头到村尾给每个白痴赏一巴掌，他家的房子还没我家院子大，究竟有什么可贪图的？更过分的是老头的儿媳不止一次在村里指着我外婆谩骂，我外婆容易被她的逻辑绕进去，当众羞愧得流眼泪。他家全都精得跟黄鼠狼似地，我上门去讨要说法，派了个孕妇出来和我对峙，我一肚子火根本无处发泄。”
“后来解决了吗？”
“我把老头流放了。”
“什么叫流放？”周秋纪不解。
“我不知道外婆为什么不和他斩断关系，考虑到她生存的年代，我想她自有她的苦衷。我用高薪诱惑给老头在外地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路途遥远，他经受不住折腾，自然减少了让我看到他的丑脸的机会。”
“后来还有人找你外婆麻烦吗？”
“我撺掇他孙子堵住了他儿媳的嘴。”
“小孩？！”周秋纪不太赞成。
“快高中毕业的小孩？”
“…………”周秋纪摇晃着那盒冰淇淋，觉得难以下肚，“你和周洋开始来往时他也是这个年纪吗？”
夏树长吁一声：“不，是我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他比你小整整7岁。”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
周秋纪把冰淇淋推回到夏树面前，他实在是没胃口在深更半夜吃下这种甜腻之物。
夏树淡淡瞥过，唤道：“秋纪。”
“嗯。”
“你喜欢冰淇淋吗？”
“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我看到你在冰箱里塞了一堆冰淇淋。”
“因为这是习惯。”
“半夜偷吃冰淇淋的习惯？你明明就不喜欢吃甜食……”
夏树轻轻笑着：“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对吧？其实我说谎了。”
周秋纪感到小小的震惊，竭力不在脸上显现，“关于什么？”
“牙齿。”
“牙……什么？！”周秋纪的困惑无处遁形。
夏树歪了歪头，视线在周秋纪的脸上打了个转，貌似在欣赏他的困惑。他的唇慢慢扬起，弧度很浅，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偷吃到猫条的小猫一般。
周秋纪看着夏树的眼睛在光影里微微眯起，想起了喜欢在阳台上睡觉的奶牛猫，它总是安详地伏在那片被阳光照射的地方，尾巴轻轻晃着，神情安静又灵巧。每当他深以为它会就此躺到太阳消失时，它又总在他泡好咖啡的下一个瞬间就碰倒杯子。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为什么要养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