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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被抗拒的意识 漆黑的房间 ...

  •   他看起来并不显眼。
      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倾斜,整个人蹲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他的头发略长,漆黑而凌乱,浅浅地盖过安静的眼睛。那双眼并不锐利,却有种长时间凝视、拆解的习惯,看人时轻轻垂落,从眉骨下方望出来,让人隐约觉得深藏多层思绪。
      “啊……”他张口,似犹豫,又似单调的试音,听闻轻而稳定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作响,他歪着头,仿佛在仔细倾听回音落下的节奏。
      “嗯……”他挠挠脸颊,带着一点轻微的疲倦扬起嘴角,像是经过长久的计算后才正式发言:“我不太习惯出现在镜头里,总觉得这种未知的凝视感让我浑身刺痒。”说罢,他不自在地转动肩膀,好似被蚊虫叮咬般打了个颤。
      “或许你该把你的雨伞借我。”他半开玩笑地笑笑,“不过我想你肯定会大发雷霆,说我配不上你珍贵的礼物。”
      他低下头,停顿了一会,在那短暂的空隙里,他凝视着一个尚未确定的点。再看向镜头时,他略带歉意地笑着:“对着一个空洞之物,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仔细想想,你我相处不过三、四……四年不足,却像彼此陪伴了半生……我不该把浪漫细胞用在这种时刻,所以……”
      他指尖轻敲着膝盖,节奏缓慢而均匀。那张平静的脸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有目光微微偏开,像落子前最后一次审视棋盘。
      再开口时,语气仍旧平静,目光落在了比镜头更远的地方,神情冷静得近乎淡然,“我只是想说——再见,夏树。”他的唇角动了动,随着伸长的手,身子倾斜,黑发垂落遮挡住眼眸,在来不及看清他完整的脸之前,半边手掌已贴近镜头。
      下一秒,画面变暗,终止的符号出现在屏幕中央。
      周秋纪望着自己错愕的脸映在漆黑的屏幕里,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他作为旁观者,看过江夕与夏树漫长又热闹的时光,那些回忆里有笑、有怒、有不断延伸的路,然而在最沉重、最见深处的瞬间,一切毫无预兆地断了,仿佛灯火骤灭,尚未兴足的顽童只身一人被留在了原地。
      再见——只是想做告别吗?
      这寥寥数语能否让夏树在故人不复的痛悔中稍感宽慰?如果只是唤醒夏树沉积的埋怨,让他在悔与哀之中越陷越深,那转交这份‘回忆录’的必要是否有待考量?
      周秋纪深谙这不是他该做考虑的事。
      夏树并不逃避江夕的逝去,他铭记,同时也用评判来削弱失去的重量。那长达三页的坏话或许确有其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是贬低。他或许想强调——强调逝者的真实、强调他与生者的距离并不遥远、强调他们的情感形式不会改变……
      ——说得再好听,其实也掺杂了大部分的情感发泄吧。
      一边想着这些让思绪打结的问题,周秋纪一边陷进了被窝的怀抱里。
      ——
      “你在苦恼。”看破一切,并充满小得意的声音说。
      “什么?”
      “你嫉妒。”
      “我没有!”
      “看吧,你知道自己在嫉妒什么。”
      “…………”
      “为什么不承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愉快地笑起来:“真的吗?”
      “我从来都不能真正地欺骗你。”
      “事实上,不久前你不就做到了吗?”
      “那不是你!”
      “不是我?”
      “不是你……”
      “那会是谁?”
      “…………”
      “真矛盾啊,秋纪。”他用遗憾的语气叹息,像在教导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孩般说:“看看我,我就是夏树,夏树就是我,有这么难懂吗?”
      那张脸先是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眉眼、鼻梁、唇线,全都像记忆里一样端正,只是比亲吻过的夏树肤色更红润、体型更健康、穿着也更正式……
      他站在那里,身体忽然扭曲,融合成肤色淡得过分,像把血抽干一样枯瘦、没有温度的‘鬼魂’。
      过了一会,他眨眨眼,嘴角往上扯开,“怎么样?”
      “别这样……”枯竭的不是他,是他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
      “什么样?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我说了别这样!”
      “那你想怎样?更年轻?胖一点?还是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我不想再见到你!”
      “但是,我是否出现由你决定啊,你想我出现,所以我才在这里不是吗?”他无辜地拨了拨刘海。
      “你不是夏树……”
      “我就是夏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夏树。”他侧着头,话语柔软带笑,像蜜汁融化在大脑里。
      “……我不再需要你。”
      他轻轻撅起嘴,眼里满是委屈,“真无情,你总是急着否定我吗?”
      “别再摆出那副表情!你是幻觉,你的出现意味着我不正常!!我不能再依赖你……”
      “正常的定义是什么?迎合大众,徜徉在痛苦里才算正常吗?我能消解你的痛苦,解读你最真实想法,给予你最正向的决策,所以与我作伴有什么不好?”他不解地眨着眼,忽然为之一顿,坏笑似地勾起嘴角,用浓浓温意的声音说:“还是说,你又开始孤独了?”
      “我没有……”那股温热的气息仿佛喷洒在他的耳廓,他抗拒,想逃脱,身体却被水泥浇筑似地沉重,连实体都感受不到。
      他拼命地动着手指,想唤醒身体的控制权,但沉重愈发加强,春风轻拂般温润的眼眸近在咫尺,交融的呼吸漾在空气里,那阵不安的躁动酥软地化在他的身体里。
      “我就是夏树。无论你否定多少次,我就在这里。你需要我,对吧?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只有我陪伴你,我以你最诚挚的心脏为据点,被你鼓动的心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就连你想把我杀死,让我彻底消失的那段日子,我都没有因为生气而躲避你,只要你一流泪我立马就为你擦干,为什么还不知足呢?我就是夏树,对吧?”他的气息无比滚烫,像一滩岩浆烙在他的嘴唇上,“秋纪,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夏树,对吗?”
      他的眼皮跳了跳了,像被强力胶死死粘连,每一次挣扎都牵动额头的经脉作痛。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副画面——那张熟悉的脸,就这样苍白地悬在他脸上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在他眼前心满意足地撤开贴合的身体,扩大彼此间的距离,让能见视野越来越开阔。
      浮动的黑暗、湿热的气息、只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光,他的眼睛半垂着,瞳孔里映出一张不堪入目的脸。
      指尖在肌肤上停留,暧昧如潮水将他们包裹,微光的边缘,暗影伸展,像窥视的目光,又像深埋的欲望,显得亲密又危险。
      一阵压抑的甜在喉咙里炸开,蜜糖里似乎掺进了灰尘,香甜却令他不适。唇线轻触他的喉咙,他脊背升起凉意,好像下一秒喉咙就会被撕咬开,可那个吻只带来更亲密的贴触,以及低沉而黏腻的声音:“这是你期望的吗?”
      “绝对不是。”他隐约觉得牙齿在发酸。
      “可我是你创造出来的,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事实吗?”
      “你不受我管控,不听从我的命令,你向来如此!”
      “因为这是你的期望,你希望我真实、生动、更靠近回忆……”
      “我不再期望,早就不是如此……你应该消失……”他在流泪。
      温软的舌尖在他的脸颊上一闪而过,拭去他苦涩的泪,“何必如此呢,秋纪?我早就说过,我能看透一切,你无法欺骗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用下作的方式揭露我的伤疤,我全都知道。”
      “那不是你!”他只能苍白的辩驳。
      “啊……”他彻悟似地笑了笑,死水般白而光洁的半身下落,紧紧贴在他的胸骨上,“但是,你想吻我吗?”
      “我不想!”
      “骗人。”他嬉笑着,震颤传遍全身,“其实心里塞满了龌龊的念头吧。”
      “我没有!!”
      “可我已经满足你了。”
      “这是虚假的……”他支支吾吾,嘴里像被塞了陈年馊饭般恶心。
      “你想要虚假成真吗?”
      “绝对不想。”
      “那就是太想要了,对吧?”
      痒意划过他的侧脸,他忍不住地颤抖,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胸膛浮现在他眼前,他只觉得虚假,“你不是夏树。”
      “别再说这种自我欺骗的话了,你想我是夏树,所以我就是夏树。你否定我,是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实想法,你明明就想让我躺在你怀里,却要装得正直又禁欲,你其实在害怕,害怕我拒绝你,对吗?”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一具尸体,不听、不闻、不看。
      “看吧,你又在装沉默。你以前明明比我更主动,为什么要改变呢?你不是讨厌变化吗?我早就说过,那些邪恶的药片副作用很强,它们迟早会让我灰飞烟灭,你得学会在合理的范围内克制使用。可你呢?你只急着让我消失,为什么?因为我说我爱你吗?你觉得我无法爱你?还是你不配得到我的爱?”他的眼睛失去了笑意,只是静静地盯着。
      “我恨你!”
      “我吗?你总说这样的话。”他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地叹息,“究竟要什么时候你才会承认,我的言行受你内心深处的情感引导。你并不恨我,秋纪。你只是害怕,像失去壳的乌龟一样脆弱又可怜,想要我怜悯你、疼惜你,但怕我觉得你没志气,所以才伪装坚强,又害怕暴露地用荆棘把自己裹紧。”
      他的手指在眼角轻旋,刺痒四溢。最狼狈、脆弱的一面在他眼前暴露无遗,而他吻过他的唇,甜得令人心悸的笑容再次显现在苍白的脸上,“秋纪,你想靠近我一点吗?”
      “……”
      “你不回答我我永远都只能揣测你的真意,哪怕不符你心意的揣测也行吗?”
      “那道门,让那道门出现。”这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
      “门里门外,我无处不在,你又何必如此伤我的心?”
      “我恨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别哭。”他再一次在眼泪滑落前拭去它们,沉迷于那双被泪沾湿的双眼,“我无法再逼迫你了,你一直在抗拒,连仅剩的时刻也不愿停留,真令我伤心。能控制自己又如何?你能永无止境地逃跑吗?还是,你想清醒着与我交欢?嗯?”
      “别再说了……我恨你,恨透你了!我根本不想发生这些,根本不想看到你虚伪又做作的脸,我已经能够正常生活!已经摆脱你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为什么还要逼迫我?!逃避有什么不对?自我欺骗又有什么不好?只要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游走在世间、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这一切到底有什么不好?到底哪里触碰到你的逆鳞?!为什么你总要破坏我辛苦垒建的屏障……我恨你,恨死你了……”他的呼吸破碎,每一个字都被哽咽撕扯,夹在泪水里倾倒。
      “秋纪,我因你而存在,在我成为夏树之前常识赋予我另一种称呼——潜意识。你渴望我以夏树的形态被投射,渴望指引你行为与选择的是夏树,所以我成为了夏树。现在,承认吧,你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我、我……”他的喉咙里只有疼痛与哽咽,承受不住的重量赋予声音难以听清的含糊:“我……恨你……”
      “真遗憾。”他悲伤地遮住那双被泪水扭曲的眼,不知道第几次亲吻他的唇,“我爱你,秋纪。”
      如此温柔的话语,令人不安又难以抗拒。
      但夏树永远都不会说这种话——说不出的怪异在周秋纪心里躁动。诡谲的暧昧让他的瞳孔在眼皮下颤动,心跳愈发地快,像被无形的东西压迫,感受到威胁地挣扎。
      难以撼动的眼皮猛地一松,他睁大了眼。
      胸膛在起伏,他本能地呼吸,双目失神地落在半空,久久未回神。
      当梦中的残像首先回到他脑海时,他像被一把锋利的刀捅进胃里,来不及等喘息平复便翻身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里。
      虚脱的手紧握着水池边缘,水声簌簌地流淌,他不断地干呕,呕出一切恐惧与恶心。
      无法言说的清醒梦带给他急剧膨胀的恐惧与羞愧,他生出了一个怪异的念头——他想把手伸进喉咙里,扯出羞愧的余韵,让流水彻底冲刷积压的心灵。
      他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不敢,而是他看到了,看到在惊呼发作之前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的幻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被抗拒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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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门后的游戏》 好开心,居然已经写了三十万字! 第一篇的章数比预想的超出一些,因为要回收的伏笔比想象中多,但细节都圆到位了所以我很满意。 第二篇会聚焦在异能大乱斗以及尔虞我诈上,解谜会削弱部分,就不像开篇这样狂甩一堆悬念然后口水战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