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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闹剧 没有错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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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净淮屿难得起早。
今天要去医院。净淮屿睡眼惺忪,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的丝质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九月中旬,刚开学没多久,最近的温度已经褪去了暑夏的热情,看来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似乎是有下雪的趋势。净淮屿卧室的窗户关得严实,没让一点凉风透进来。
净淮屿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掀开被子迎接外面不算特别晴的天空。
外面的云层厚实,但丝缕微光仍然穿过厚重的云层,只不过没能将那份温暖传递出去。
净淮屿开了一小缝的窗,外面的风闯进来,路过净淮屿露出的肩膀时,令他不由地一缩——那突如其来的凉意。
净淮屿转身伸了个懒腰,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看预约的时间。
手机上的聊天框对面仿佛知道他在看屏幕似的,弹出一条消息:
[谢医生]:今天心理科学院副校长会来看看你的病情,然后还安排了你和心理导师严导师的面谈,你看方便吗?如果不方便我们随时可以取消。
净淮屿没有多想,打字回复道:行的 我知道了
对方回了个“好的”,净淮屿便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阳台上的盆栽今日似乎格外漂亮,艳丽到净淮屿都忍不住回头。
秋日里的蟹爪兰开得正盛,绯色花瓣簇拥而开,向四方展开的模样像是在展示自己,尽管不如玫瑰百合那样艳丽或淡雅,但自信总会打破寻常的审美。
净淮屿记得挺清楚的,这株蟹爪兰是无意间种下的。
那时候江畔来净淮屿家打游戏,在杂物间里翻一张游戏卡,无意间翻出了一包花种。
还记得当时江畔很兴奋,和净淮屿一起在花盆里面种下——因为江畔几乎从未体验过“种”这个动词。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花种数日见长,淡粉花苞冒出之际,等待它的不再是普通的命运。
它长出来的花是独一无二的,同时也象征着坚韧与希望。
如同你的坚韧与希望都是独一无二的。
每当花苞冒出,希望有了回报,命运将它安排在寒冬,则是坚韧的象征。
净淮屿简单地穿了一件棒球服,下面仍然搭配着一尘不变的牛仔裤。
净淮屿走到玄关的时候再上方的柜子上摸出了一袋口罩。他抽出其中一个白色的揣到口袋里——不带黑色是因为怕别人骂他装,戴口罩则是因为怕别人在医院里认出自己,所以打扮严密,并且还特意地穿上了以往没怎么穿过的棒球服(其实就是新买的)。
净淮屿出门打了车,专门治疗心理科的医院并不在市中心的淮江,而是绕远一些,到老城的地方,紧挨在中医院旁边。
净淮屿看了眼时间,觉得应该等自己在医院里检查好还能去一趟中医院检查一下胃病。
算了吧。
想象的倒是挺好。
但到中医院里还得配苦到能把舌头苦烂掉的中药,想想那个口味都觉得害怕——因为以前胃病发作的时候净景行就带他去看过中医,光光看着棕色的药液就忍受不了,净淮屿打小不爱吃药,所以净景行买的药全部都在他的书包里堆积,净景行看不过去,只能配了中药灌给他喝。
车窗外的风景一瞬而去,路过观景,复羽叶栾树金黄的花朵已经有些稀疏,但仍然枝叶繁茂。
一路向北,云雾早已散开,本来微曦的晨光穿透云层,拥抱大地。
透过车窗,净淮屿的手臂被照射到些许阳光,不再炽热滚烫,反而给予安心温暖。
到了医院,净淮屿在门口签了到,摸出手机在微信上给谢医生发消息。
谢吴很快回了消息,说让净淮屿到医院正厅上五楼的心理科室。
净淮屿收到消息后回了个好的,又把挂在鼻梁上的口罩摁了摁。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非常刺鼻,到处可见的病人没有一个身上是不缠着绷带的除了他自己以外。
其实看着有些吓人,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鲜血淋漓,身上和手臂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净淮屿还看到了有一位母亲,看着已经有些苍老了,而她正跪在医院的瓷砖地板上哭,脸上有血迹。
净淮屿看出来那抹鲜血并不属于那位母亲,而是来自母亲哭诉的那个人。
她前面有一架移动病床,床上隆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旁边的护士还在控制局面,可惜那位母亲仍然不管不顾,大声哭喊:“我凭什么呀!啊啊啊啊!我的孩子……她、她才十二岁啊……啊啊啊啊啊!她怎么能跳楼呢!我的孩子啊……为什么都要把错怪罪到我身上呢……她自己经不住、心理太脆弱!凭什么让我承担这些后果……我只是想让她好好学习啊……我的孩子……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可谓是有些癫狂,听到话末的净淮屿不禁有些窒息,手都僵住,脑子险些转不过来。
一旁的几位护士劝也劝不动,只能在一旁不住地道歉,并且对那位母亲不停鞠躬,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请您节哀。”
净淮屿觉得挺好笑的,在某些时刻,没有错的人为什么要一直道歉呢?
她们原本说的是“这里是公共场所,麻烦您可以去禁闭室。”
但显然那位母亲误会了这里的禁闭室是什么意思,把个人发泄全部转移到这上面:“我生她养她!她就这么报答我?!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叛逆!动不动就闹着要跳楼!我们有没有逼她!啊啊啊啊……我的孩子……还有你们这群!还想把我关到禁闭室里!我要把你们全都举报!让你们赔我孩子的命!”
那位母亲哭嚎着,嘴上说着要让所有人都血债血偿,手上开始不停地砸东西:一旁的垃圾桶、志愿者台的各类服务报纸、倚在墙边的取单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疯魔。
其它护士皱着眉,来了几位医生。其中一位护士迫不得已,顶不住压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通电话,着急忙慌的按在耳边。
但净淮屿看到那电话没打多久,那位护士的手机就被那位母亲狠狠拍在地上。
一时间脾气好的护士也忍受不了了,但面对显然更加撒泼打滚的对方,护士实属倒霉。
电话被中断,门口的保安和其它医生迅速涌入,架起这位母亲之后,这场无端的闹剧才彻底结束。
净淮屿对于这些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压迫、强逼总是难免会有的事,毕竟天下哪位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听话乖乖学习——至少在净淮屿的认知里,绝大部分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所以他总是无法走出蔚绾初去世的阴影里。因为他觉得他的母亲和别人不一样,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快快乐乐地长大,走好属于自己的未来,只要不后悔;即便后悔也没有关系,他的母亲会为他兜底,不问缘由,不问结局,只是希望他好好活在当下。
可惜尘世喧嚣纷呈,一丝流言蜚语便将那个温柔的身影吹得消耗殆尽。
他不是走不出来,而是不愿意走出来。
蔚绾初生前被多少人崇拜,却永远倒在了一场场污言秽语之中。
这也是他拼命想要站在高处俯瞰所有人的原因。他通过努力,夺取成绩、地位、名望,这也是他当下就在管控岿屿集团部分流动的原因。
只要他站得足够高,直到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位置,他就可以为他的母亲——那个连净景行都不愿提及的母亲。
堵上别人闲言碎语的嘴。
想到心事,净淮屿便不愿再站在原地,他快步走向电梯,最后回眸看了眼闹剧发生的地方。
他母亲的死,在别人眼中难道也是一场无端的闹剧吗?
即便是,那净景行呢?
我会弄明白这一切,在所不惜。
只要我站得足够高,我就可以彻彻底底地堵住他们的嘴。
一切都不是无缘无端的,起始点往往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