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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天调查报告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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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三天调查报告
何礼贤在迈巴赫的后座打开文件夹的时候,车已经驶过海底隧道,进入九龙半岛。后排灯光调成了暖黄,照在那些A4纸上,纸页边缘用回形针别了三张彩色照片,全是同一个女孩。
素颜,马尾,眼睛很亮。
何礼贤把照片一张张抽出来,放在膝头排开。
第一张是林曦的学籍照,央美香港分校,油画系大三,入学成绩全系第一。照片下方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国家奖学金获得者,作品《浮城·影》获全国青年艺术家展银奖。
第二张是林曦在画室的侧拍,不知道什么渠道来的,应该是教室监控截图。她坐在窗边,侧脸对着镜头,手腕上那抹蓝色颜料还在,面前画布上用炭笔打了一行底稿,模糊地能看出来是一座城市的轮廓,边缘裹着很浓的雾气。
第三张是生活照。她蹲在天星码头台阶上吃鱼蛋,白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袖子卷到肘弯,风吹起她额前碎发,笑容很浅,嘴角有一粒很小的痣。背景里是维多利亚港的日景,高楼、渡轮、游客——所有人都很模糊,只有她是清晰的。
"干净?"禹薄年问。
他坐在后座另一侧,没看照片,在看窗外。隧道壁灯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在他脸上投出明灭的光。
"是干净的。"何礼贤翻开户籍页,"林曦,生母林婉如,生父不详。林婉如2006年因车祸去世,林曦由遗孀抚恤金维持到十四岁,后来被美院教授许静安收养,一直供养到大学。"
"许静安是谁?"
"央美荣誉教授,国画方向,66岁,未婚,无子女。"何礼贤翻到下一页,"许教授七年前确诊轻度阿尔茨海默症,目前住在美院家属区,有专人照护。"
禹薄年的目光终于从窗外转回来了。
"七年前?"
"是,"何礼贤抬了抬眼,"林曦十四岁被收养,十五岁起就开始半工半读。许教授病后,她等于在照顾一个老人和完成学业之间两头跑。"
他说着,把银行流水单抽出来放在最上面。那张A4纸印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日期和金额排成两列,每一笔都不超过四位数。最近一笔进账是三天前,8321.5元,备注:许教授九月退休金。
"她名下就这一个账户?"
"就一个。"何礼贤点头,"没有任何境外资产、信托基金、隐秘股权。信用卡额度五千,用了六年,信用记录良好,没有逾期。"
禹薄年把那张流水单拿起来,对着车顶灯看了一会儿。
8321.5元。
香港一个普通白领的月薪都至少这个数的五倍。她是央美全系第一,随便接点设计私活都不至于这么拮据。但她就是没有,账户里干干净净,像她手腕上那抹蓝色颜料——只沾了画,没沾别的。
"她去年来过云巅阁?"禹薄年问。
"没有。"何礼贤摇头,"昨晚是她第一次。包厢预订记录是凌晨的名字,凌家独女,跟林曦是孤儿院玩伴。凌晨经常带人过去消费,但顶层一般只接待VIP,昨晚门童看的是凌家的车牌,破例放行了。"
"破例。"
禹薄年把银行流水单放回文件夹里,食指在纸面上叩了两下。何礼贤立刻补充:"值班经理和当班门童已经换了,昨晚的监控也做了处理。林曦和凌晨离开后的画面全删了,不留痕迹。"
"监控删了,人嘴堵住了,"禹薄年偏过头,"但外面那十一个兄弟呢?他们没看见?"
何礼贤沉默了一拍。
"看见了。"他说,"但昨晚没有人先拔枪。"
禹薄年没接话。
那十一个保镖,跟了他少则三年,多则八年。昨晚包厢里十二把枪,任飞站在门边的那把最快,保险栓弹开只需要零点三秒。但昨晚那零点三秒,十二个人都没有动,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那个女孩说了句"底色错了"。
禹薄年见过他的手下在面对威胁时的反应,见过的全是肾上腺素和条件反射,唯一能让他们迟疑的只有一种情况:某个跟预设指令完全不符的信号,在他们的判断系统里产生了一次偏差。
林曦就是那个偏差。
她不是威胁,不是猎物,不是来求饶或交易的任何一种常见样本。她站在那滩半干的血泊旁边问墙的底色——这不在任何人的预案里。
禹薄年把指尖收回来。
"那幅画呢?"他问。
何礼贤怔了一下:"什么画?"
"速写本里那幅,"禹薄年看向窗外,隧道即将到头,前方出口的光越来越亮,"维多利亚港夜景,光影比例1:3.7,右下角画了一个剪影。"
何礼贤没说话。
他那晚没看过速写本,但任飞拍了照传回来。那个剪影他见过——半个月前天星码头下船的时候,禹薄年左手搭着栏杆,背对岸边,那件黑色长风衣被海风掀起一角,任飞当时还顺手拍过一张,存在工作群里。林曦画的那幅速写,角度和任飞拍的那张照片几乎重合。
"林曦小姐半个月前去过天星码头,"何礼贤翻开记录,"那天下午没课,她在码头台阶上画了两个小时的海港。"
"她看见我了?"
"从码头位置到游艇停靠点的直线距离大约八十米,"何礼贤说,"普通人看不清,但她是画画的,观察力比常人强。"
禹薄年低下头。
他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在隧道出口的光线里泛了白。他自己都不记得那天穿了什么、站在哪个位置、海风往哪个方向吹——但那个女孩隔着八十米把他画下来了,画在港景速写的右下角,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为什么画他?
"还有吗?"他问。
何礼贤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打印纸。那是从某社交平台上截的图,发帖时间是一年前,账号名称是一串乱码,但头像是一幅油画局部——大面积的蓝色,中间有一粒极亮的白点。
帖子标题:「今天在码头看见一个人,想画他。」
配图是一张未完成的人像速写,只画了手。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从下往上斜切。
何礼贤把那张纸放在禹薄年面前。
"这条动态发了三分钟就删了,"他说,"但被爬虫抓了缓存。她应该只是随手发了一下,后来觉得不妥就撤了。"
禹薄年看着那张截图。
线条很干净,从指根到指节,每一道弯曲都准确——那道疤的位置、长度、倾斜角度,精确到他抬起手就能对上。
他慢慢合上文件夹。
"她不知道我名字,不知道我做什么,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真人——"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她随手画了一个陌生人的手,然后删了。"
何礼贤没有接话。
车驶出隧道,九龙半岛的夜景扑面而来,路灯、商铺招牌、天桥上的车流,光与色搅成一片。禹薄年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斑,忽然想起昨晚那十三分钟里,她坐在他对面喝香槟的样子。
她咽了一口,喉头微微一滚,然后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升腾的气泡。
她说:"怕和傻是两回事。"
她怕。但她坐在那里了。
"明天她来云巅阁,"禹薄年说,"让厨房做一份柠檬凝乳蛋糕,六寸,不要糖霜,表面撒一点金箔。"
何礼贤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又问:"今晚还要派人跟着吗?"
"不用。"禹薄年扯了扯领口,"让她睡觉。"
他闭上眼,后脑靠进头枕里,车内的灯随即暗下来。何礼贤把文件夹收好,从副驾缝隙里抽出一份密封档案袋,上面写着——「方舟·欧洲线·2025年Q3」。他看了禹薄年一眼,对方闭着眼,指尖在膝头轻轻点着,仿佛根本没看见那个档案袋。
何礼贤把档案袋又塞了回去。
后排安静了大约三分钟,禹薄年的呼吸平稳下来,像是真睡着了。但何礼贤知道他没有。禹薄年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闭眼超过三十秒——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三套以上的方案,所有外部感官都被他主动屏蔽了。
现在那三套方案里,有一套是关于那个女孩的。
何礼贤把目光移回前方路面。
美院宿舍区,凌晨四点零七分。
林曦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幅下午画的画——凌晨惊恐的面孔和她自己面无表情的侧脸。她看了很久,最终拿起刮刀,把自己那一半的脸整个铲掉了。
画布上露出白色的底,像一个空洞。
她盯着那个空洞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空洞里重新起稿。这一次,她没有画自己,而是画了一只眼睛。
一只茶色的、像琥珀一样微微发亮的眼睛。
她画到一半,手机亮了。陌生号码,还是昨晚那个号,消息是一张图片,没有文字。
她点开。
那是一面墙。克莱因蓝。壁灯换了,暖色调,2700K的色温——和她昨晚说的一模一样。墙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裂纹,只有那一片纯粹到极致的蓝,在暖光下呈现出深海一样的质感,几乎要吸走手机屏幕里所有的光线。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写在便签纸上被拍进去的:
"颜色对了吗?"
林曦看着那行字,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很久。她放下手机,拿起铅笔,在那只茶色眼睛的瞳孔里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三个字。
"明天见。"
天快亮了。画室的窗外,维多利亚港最远处的海平线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像有人在天际线上轻轻涂了一笔——群青,兑了半管钛白。
那是夜晚最后的海,在日光到来之前,短暂地属于克莱因蓝。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