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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着走出那扇门   第二章 ...

  •   第二章活着走出那扇门

      走廊很长。

      林曦扶着凌晨走出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暗红地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进某种已经干涸的沼泽。凌晨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嘴里还在碎碎念:"曦曦……曦曦你疯了吗……那是什么人啊……"

      "嘘。"

      林曦没回头,但她的脊背能感觉到走廊尽头那道目光。

      沉甸甸的,像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不重,但带着温度。禹薄年没有跟出来,但她知道他在看。隔着门框、壁灯和那段暗红地毯,他的视线像一根细线,轻轻系在她后颈的碎发上。

      "闭嘴,"林曦压低声音,半边嘴角几乎没动,"电梯到了再说。"

      凌晨总算咽下后半句话。

      她们走进电梯,金色轿厢映出两张脸——凌晨惨白得像墙灰,林曦倒是还好,只是嘴唇有点干。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走廊尽头那个模糊的身影终于被光斩断。

      林曦靠在轿厢壁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手指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了四个弯月形的印子,有两处已经渗了血丝。原来她在害怕,只是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学会了不动声色。

      "叮"。

      一楼大堂。

      门童看见她们出来时明显愣了一下。林曦从他脸上读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诧、好奇、还有一点"这俩人居然能走出来"的难以置信。他很快低下头,拉开门,腰弯得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弓。

      凌晨拖着林曦钻进保时捷,反手锁上车门。

      然后她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艹……林曦你疯了……"她声音闷在胳膊里,抖得一塌糊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云巅阁顶层啊!那人……那人手里的球杆……那是人腿啊!"

      林曦没说话。她靠在副驾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雨。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很细,被大堂的金色灯光一照,像碎了的金箔往下撒。自动门还在转,门童退回了岗亭里,外面的世界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个荒诞的梦。

      但凌晨T恤上溅到的那点暗红不是梦。

      林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晨的背。

      "走吧,"她说,"回去再说。"

      保时捷冲出雨幕。

      凌晨一路超速,嘴里骂骂咧咧,什么"我他妈的二十岁生日"、"蛋糕还没吃呢"、"香槟我就喝了一口"、"那人要是追上来怎么办"——林曦听着,偶尔"嗯"一声,更多时候在发呆。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琥珀色的眼睛,沾血的球杆,还有他说"今天过完了再走"时那个平静的语气。

      不像威胁。

      更像……邀请。

      凌晨把车停美院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曦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你回去睡觉,"她解开安全带,"什么都别想,明天我叫你吃早饭。"

      "吃个屁!"凌晨抹了把脸,"我给你订的蛋糕还在上面呢!"

      林曦看着她,忽然笑了。二十岁的第一笑,在生日过完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因为闺蜜在血案现场惦记着一块没切成的蛋糕。

      "没事,"她说,"以后再补。"

      她推门下车。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把水洼映成一块一块的碎月亮。林曦绕过保时捷车头,朝宿舍楼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右手搭在膝头,左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正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很年轻,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得几乎没有弧度。

      林曦认识这张脸。

      一个小时前,他站在包厢靠门的位置,右手始终插在怀里。禹薄年砸第三下膝盖的时候,他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林曦,站了起来。

      "林小姐。"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把那根烟夹到耳后,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一千遍,"我叫任飞。"

      凌晨从车窗里探出头,脸色又白了。

      林曦没回头,只是朝后面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看向任飞:"有事?"

      "例行检查。"任飞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很小的黑色卡包,里面不是证件,是几张叠好的白色卡片,"按照规矩,从顶层出来的人都要过一遍。"

      林曦看着那些卡片没说话。

      "学生证、手机、随身物品,"任飞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像在念操作手册,"林小姐配合一下,很快。"

      凌晨已经下车了,跌跌撞撞跑过来拦在林曦前面:"你们还有完没完!我警告你,凌家——"

      "凌小姐,"任飞打断她,目光都没偏一下,"凌家的事我们清楚,您先上车休息。"

      凌晨噎住了。

      林曦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推到一边。

      然后她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三样东西——学生证、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半包心相印纸巾。

      "手机没电了,"她把东西摊在掌心里,"学生证你看,纸巾你要检查也行。"

      任飞的目光扫过那三样东西,然后在学生证上停了一秒。他捏起来翻了翻,正面是林曦的学籍照,背面贴着美院图书证的条形码,边缘磨得发白。

      "速写本呢?"他问。

      林曦顿了一下。

      凌晨刚才在包厢里吐的时候,林曦用速写本给她垫了垫脚,后来走得急,她随手别在了后腰裤腰里,被T恤下摆盖住。

      她抽出来,递过去。

      那是一本手掌大小的Moleskine黑色硬皮本,边角卷了毛,封面上沾着一小块丙烯颜料——群青,洗不掉了。任飞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没说话。

      翻第二页。

      第三页。

      林曦看见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

      那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速写,画于半个月前,她蹲在天星小轮码头画的,用了三十分钟。港口的水面被灯光切碎,每一片碎光的形状和位置都经过校正,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很小的一行数字——

      "光影比例 1:3.7"

      任飞合上本子,递还给她。

      "可以了,"他退后半步,"林小姐请回。"

      林曦接过速写本,插回后腰。她注意到任飞退半步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大约两公分,重心压在右脚上,是长期用右手拔枪养成的习惯。

      她没说什么,拉着凌晨往楼里走。

      但身后那根视线又追过来了,这次不是禹薄年,是这个叫任飞的人。他站在台阶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前端刚好触到林曦的鞋跟。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进楼道的时候,她听见任飞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午夜太静了,那几个字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她有速写本,风景居多,观察力很好,右利手,习惯用HB铅笔。"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嗯"。

      林曦脚步没停,直接上了三楼。

      凌晨在她房间里睡了,裹着被子蜷成一团,T恤上那点暗红已经被林曦用肥皂搓掉了。林曦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本速写本。

      她翻到任飞停住的那一页。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光影比例 1:3.7——这是她当时算出来港面反射光与天空光之间的亮度比。但任飞停在这一页,不是因为数字。

      是因为右下角。

      她画了一个很小的剪影。在码头栏杆旁边,一个人,背对画面,左手搭在栏杆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那个剪影模糊到只有轮廓,但林曦自己知道画的是谁。

      半个月前她在天星码头写生,有一艘游艇靠岸,艇上下来一群人,个个黑西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在日光下白得反光。

      她当时只扫了一眼,随手画了下来。

      现在,那道白疤和今晚包厢里那只握球杆的手,在她脑海里叠在了一起。

      林曦把本子合上。

      台灯嗡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松了弦。

      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曦被手机震醒。凌晨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我去查那人是谁,你在宿舍待着别动,等我消息。"

      林曦没等。

      她去画室。

      美院早上的走廊很空,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林曦推开画室门,阳光从东窗涌进来,照在昨天那块涂满克莱因蓝的画布上。

      蓝色在日光里变浅了。

      边缘透出一层接近青色的底,像浅海处的珊瑚礁。她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块画布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她想画别的东西。

      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又是那道疤。

      她画了三遍,撕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放弃了,把笔一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空调嗡嗡响,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

      手机又震了。凌晨的消息:"查到了。那人姓禹,叫禹薄年,洪门新任坐馆。你昨晚看见的那个是他堂口的处分现场。曦曦你他妈惹上大麻烦了。"

      林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洪门。

      坐馆。

      处分现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画那道疤,而是画了凌晨的面孔——惊恐的、惨白的、泪痕还没干的——然后在她旁边画了自己,面无表情的侧脸,像一尊刚烧好的瓷,还没上釉。

      画完她才发现,自己把凌晨画在了光里,而她自己站在阴影边缘。

      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画放在窗台上晾干,起身去洗手。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指缝,群青颜料被冲进下水道,在水槽里留下细细的蓝色纹路。

      有人敲门。

      "林曦在吗?"

      是同班同学刘雅婷。林曦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门。

      刘雅婷站在门口,化了很精致的妆,身上穿着Gucci的小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楼下有个大哥给你的,"她把袋子往林曦怀里一塞,"看着挺帅的,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

      林曦低头看着外卖袋。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硬朗,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

      "蛋糕补上了。"

      她撕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六寸的慕斯蛋糕,淡蓝色,表面撒着可食用金箔,正中间用白巧克力写了两个小字——

      "二十"。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云巅阁,晚八点。不想来可以不来。"落款空白,但那笔迹她认得。昨晚他看速写本的时候,手指在"光影比例"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像手术刀的手,修长、干燥、每一根指节都蓄着力道。

      现在那把"手术刀"写了一行字,问她晚上要不要再回去。

      林曦盯着蛋糕看了很久。蓝色的,克莱因蓝的蓝。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颜色?昨晚她只提了一句墙面底色,他没理由记住她对一种颜色的偏好——除非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她把蛋糕放进画室的冰箱,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空白背面朝上,压在了调色板底下。

      然后她重新坐回画架前。

      那块画布上空空荡荡,但她没有动笔。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影子从左边爬到了右边,她坐了一整个下午,手边那杯水从热变凉,又从凉变到室温。

      晚七点四十分。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出发。"

      林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个号码她认得——昨晚发"生日快乐"那个号。禹薄年的。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推开画室的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后座车窗降了一条缝,露出半截白衬衫袖口,袖扣是哑光银的,最普通的款式,但扣子上纹了一个极细的图案——一个字母"Y",连笔,像波浪。

      何礼贤从驾驶座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林小姐。"他微微欠身。

      林曦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昨晚包厢里查她资料的就是这个人,手机屏亮起来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过,屏幕上她的学籍照旁边已经批注了一行小字——"孤儿,被美院教授收养,无政治背景"。

      "我不去。"她说。

      何礼贤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白色信封,无字,递给她。

      "禹先生让我转交。"

      林曦接过来,没拆。指尖抚过信封表面的触感——棉质纸,很厚,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压印,像是指腹按上去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擦手时,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在热毛巾下面泛白的样子。

      "回去告诉他,"她把信封递回去,"蛋糕我收了,地址我记住了,但我今天画了八个小时的画,没力气应付他。"

      何礼贤接过信封,躬身退后一步。

      "禹先生说,您可以不去。"

      "嗯。"

      "但他说,那面墙今晚换好了,如果您想确认颜色对不对,他随时都在。"

      林曦的手在牛仔裤兜里攥了一下。

      克莱因蓝。他今晚换了那面墙。

      她抬起头,看向那辆迈巴赫的后座。车窗已经升上去了,黑色的玻璃映着路灯和她的倒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那股视线又来了——隔着玻璃、夜色和一条马路,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

      "我明天去看。"她说。

      何礼贤微微颔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迈巴赫启动,滑入夜色,尾灯在街角消失。

      林曦转身往回走,经过画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从冰箱里拿出那个慕斯蛋糕。

      蓝色蛋糕摆在白色托盘上,金箔碎得像星星。

      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

      入口冰凉,甜度刚好,中间夹层是柠檬凝乳,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吃完那一口甜,酸才涌上来,像海面下的暗流。

      林曦把蛋糕重新放回冰箱。

      然后她拿出调色板底下那张便签纸,翻回正面,看着那行字。笔画硬朗,收尾上挑,像某种刀锋在纸面上留下的印记。

      她把纸折好,塞进速写本最后一页。

      夜色很深,画室里只有冰箱的嗡鸣声。林曦躺在折叠床上,天花板被路灯映成一块一块的暖黄色,她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回一个画面——

      禹薄年转过身来。

      茶色的眼睛。

      壁灯在他瞳仁里烧成两小簇光。

      他说:"还有十三分钟。"

      那十三分钟里,香槟的气泡声,蛋糕的蜡油滴落声,凌晨的抽气声,保镖们鞋底摩擦地毯的细微窸窣——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还没学会谱曲的配乐。

      林曦翻了个身。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面墙换了克莱因蓝之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活着走出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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