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被跟踪的第一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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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被跟踪的第一天
凌晨的电话在早上六点打进来，林曦还在睡。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四遍她才摸到，接起来的时候嗓子哑得像个破风箱："喂……"
"林曦！"凌晨的声音尖得能从听筒里把天花板捅穿，"你昨天回他消息了？你回'明天见'了？你是不是疯了！"
林曦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闭着眼嘟囔："你怎么知道？"
"我黑了你手机！"
林曦睁眼了。
"开玩笑的，"凌晨立刻改口，"你那语气我就知道你肯定回了。曦曦，他不是你能玩得起的那种人，洪门啊——"
"我知道。"林曦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美院操场上有早起的在跑步，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绕，"我就去看一面墙。"
"看墙？他给你换了一面墙你就去？林曦你——"
林曦没等她说下去，把电话挂了，然后关机。
她换了一件最旧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整个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赶早课的美术生没有区别。但她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站了三秒——头发太乱了，她用手拢了拢，水龙头蘸了点水抹平鬓角，然后拉开宿舍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不是昨天那辆迈巴赫。
林曦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没动。车窗漆黑，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从早晨的光线里观察到轮胎上有一层薄露水，说明这辆车至少停了三小时以上，不是刚来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大约十秒。
那辆奔驰毫无动静，既不启动也不熄火，像个沉默的守卫。
林曦没走过去，她转身往美院大门方向走。经过早餐摊的时候买了一杯豆浆、一个菠萝包，边走边吃，步伐正常，没回头。
但她的耳朵在数。
身后大约十五米处，有第二辆黑色奔驰。她停的时候它也慢，她快的时候它也快，跟得不紧不松，像一道影子被拉长后贴在地面上。
林曦拐进教学楼走廊的时候，从消防栓镜面的反光里看见了那辆车的后尾灯，在她转角之后缓缓倒车离开。
三辆。
她走到画室门口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飞快画了一幅示意图——她宿舍门口的A车，早餐摊拐角的B车，教学楼外墙停着的C车，彼此之间的位置关系。然后她在三个车旁边分别标注了"A-可疑，B-交替，C-主车"，又在C车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了一个字："禹。"
她合上速写本，推开画室门。
画室里没人，她是今天第一个到的。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C车还停在那里，引擎盖上有露水蒸发的痕迹，说明它从昨晚就在了。
那三辆车里，只有这一辆没换过，是主车。
林曦放下窗帘，打开画架，把昨天那块画布重新架好。那块画了一半的茶色眼睛还在，瞳孔里那一点铅笔印已经晕开了，她拿炭笔重新勾了轮廓，开始画眼睑的弧度。
她画了很久。
画到十点，走廊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画到十一点，隔壁画室有人在放音乐；画到下午一点，她饿了，把早上剩的半杯凉豆浆喝了，然后洗笔、收拾、背上包，推门出去。
C车还在。
林曦走下台阶，朝美院正门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忽然站定，转身，径直朝那辆C车走过去。
走到驾驶座侧窗的时候她弯下腰，曲起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
咚、咚、咚。
车窗降下来半截。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短寸头，方下巴，鼻梁上有道旧疤。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放在裤腿旁边——那个位置恰好可以瞬间掏出口袋里的东西。
"能送我回宿舍吗？"
林曦问得很自然，语气平常得像在路边拦出租车。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从裤腿边抬起来，下意识要往怀里摸。但他在中途顿住了，因为林曦补了一句话："省个地铁钱。"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弯着，像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这辆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两秒，从副驾座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通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他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林小姐在。"然后他侧耳听了十几秒，表情从困惑变成更深的困惑，最后他"嗯"了一声挂掉电话，转过头看着林曦："禹先生让我送您。"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曦弯腰坐进去。
后座真皮座椅还有余温，空调出风口飘着很淡的雪松味，和昨晚那辆迈巴赫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座椅中央的扶手箱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旁边搁着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
林曦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没碰。
司机关上门，回到驾驶座。
奔驰驶出美院大门的时候，林曦从后视镜里看见A车和B车还停在原地。他们果然不是同一路的——C车是主车，A和B是交替巡逻。她靠着椅背，目光扫过车内的配置：座椅调节按钮上有常年使用的磨损痕迹，中控台缝隙里有一小片干涸的咖啡渍，副驾驶地板上有半截烟灰缸的卡扣断了。
这是一辆常被使用的车，不是临时调来的。
"你叫什么？"林曦问。
驾驶座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陈豪。"
"陈豪，"林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偏过头看向窗外，"你左耳后那道疤，是因为听力受损才留的头发盖住，还是因为盖住了才没去治？"
陈豪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继续平稳地驾车，但林曦注意到他的右肩微微绷紧了——他的惯用手是右手，他在紧张时会下意识收右肩。
"林小姐观察力真细。"他说，语气控制得很好。
"我是画画的。"林曦说。
车在宿舍楼下停稳，陈豪没熄火，从副驾座椅上拿起一个纸袋递过来："禹先生让我转交的。"
林曦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颜料，管装的，外壳上印着一串法文。她认得这个牌子——Sennelier，法国手工级油画颜料，全世界最顶级的作坊之一。一管的价格是普通美术生一周的伙食费，这盒里有十二管，按色号排列，从钛白到群青再到她最喜欢的克莱因蓝，整整齐齐。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白色哑光纸，只写了一行字：
"墙的颜色，你说了算。"
林曦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盒子盖好，纸袋折好，抱在怀里，推开车门。
"替我谢谢他。"她说。
陈豪没回话。奔驰缓缓驶离，尾灯在巷口一闪，汇入主路车流里不见了。
林曦抱着颜料盒上楼，推开宿舍门，凌晨正坐在她床上，脚边堆了三个外卖盒。
"你终于回来了！"凌晨跳起来，"楼下那辆车——"
"我知道。"林曦把颜料盒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号码。然后她打了两个字："能查到吗？"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对方回了一条语音，林曦点开，凌晨凑过来一起听。语音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尾音："曦曦姐，你哪来的这个？Sennelier大师级，一盒八千多港币，国内没专柜，得从巴黎订。"
凌晨的脸绿了。
林曦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那辆C车已经不在了，但巷口拐角处停着一辆灰色沃尔沃，她不记得早上见过那辆车。
她把颜料盒推到抽屉最里面，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凌晨，"她说，"你昨天说查到他叫什么来着？"
"禹薄年，"凌晨的声音立刻压低了，"洪门新任坐馆，我凌家的长辈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是近十年最难缠的一个人。他接手洪门之后三年内清掉了所有不服他的老堂主，全□□白两道现在都看他脸色。曦曦，你惹到的不是普通□□，是——"
林曦没等她说完，已经掏出手机，对着颜料盒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另一个号码，附了一行字："法文，帮忙翻译一下盒身背面的小字。"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法国巴黎，十四区，Grenelle街36号，定制款，非卖品。曦曦姐你发横财了？"
林曦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非卖品。定制款。从巴黎空运过来的，只因为她提了一句"墙的颜色"。
她忽然想笑，但嘴角还没弯起来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那根视线又来了，不在窗外，在脑海里。茶色的眼睛在她闭上眼时就会出现，安静地注视着她，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回应。
"他把颜料给我是想让我画东西，"林曦睁开眼，"他想看看我会画什么。"
凌晨愣住了："你就想这个？"
"不然呢？"林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辆灰色沃尔沃慢慢倒车离开了视野，"他花八千块买了一盒颜料，不是用来砸我脸上的，是用来换一幅画的。等价交换，很公平。"
凌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林曦没去云巅阁。
她坐在画室里，面前放着那盒Sennelier颜料。克莱因蓝那一管还没拆封，但她把钛白和群青挤到调色板上，兑水，调出一种介于蓝白之间的颜色，然后一笔一笔画在画布上。
她画了一片海。
海的最深处是克莱因蓝，往浅处走渐渐变淡，到近岸的地方变成透明的青白色。整幅画没有天空、没有岸、没有船，只有水和光在水面上的反射。
她在右下角签了日期，然后把画放在窗台上晾干。
手机又亮了，凌晨的消息："曦曦，我刚听说一件事——你昨天在云巅阁待了十三分钟的事，整个洪门堂口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当场给坐馆挑了墙的颜色，还有人说坐馆放你走的时候笑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林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看着窗外。夜色里的美院操场空无一人，路灯把跑道照成一道一道的暖黄色弧线。远处的海港方向有一艘夜游船正在缓慢移动，船上的灯在水面拖出一条碎光的长尾。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六寸慕斯蛋糕里的柠檬凝乳——酸得她眯起眼睛的那一层。
吃完甜之后才涌上来的酸。
她低头看着画布上那片海，指尖悬在颜料上顿了两秒，然后把那管还没拆的克莱因蓝拿起来，轻轻放回抽屉里。
她还不想用它。
那管蓝太干净了，她得等一等，等到某个她还没想好的时刻，再用它画些什么比海更值得的东西。
至于那幅画——她给它起了个标题，用铅笔写在画布背面：
《浮城·影》之一。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被跟踪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