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物 霍淮在别庄 ...
-
霍淮在别庄外围蹲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楚澜看了段沉一眼。段沉面无表情:“走。”
三个人摸黑沿着别庄的外墙绕了半圈,霍淮在前面带路,在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面停下来,拨开乱枝,露出一个不到二尺宽的缺口。洞口边缘的砖被磨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楚澜蹲下来看了一眼:“这不是狗洞。是以前的人往外递东西用的。”
段沉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先进还是我先进?”
“你先进。你肩膀宽,卡住了我还能把你拽出来。”
段沉没理他,侧身钻了进去。楚澜跟在他后面。
别庄的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只铺了一条碎石子路,通向一扇上了锁的角门。霍淮留在外面放风,楚澜和段沉从角门侧面翻进了正院。落地的声音极轻,楚澜的袍角擦过石阶边缘时像一片落叶,段沉落地之后蹲了一瞬,确认四周无人,才直起身。
书房在东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极淡的月光。段沉推开门,楚澜跟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一幅字挂在正中。楚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后面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摆着几件瓷器,看着都是寻常物件,看不出特别。楚澜走过去,手指顺着博古架的边沿摸了一圈,在一件青瓷花瓶的底座下面摸到一处凸起,指尖按下去,听见木头内部“咔”的一声轻响。
博古架从中裂开了一条缝。
段沉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收回手。“你怎么知道在那里?”段沉问。
楚澜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楚国王宫的书房也有一样的机关。我小时候在父王那里见过,暗门藏在博古架后面,启动的机关用旧瓷器盖着。”
他伸手推开那扇暗门。门很沉,推开时发出一阵闷哑的摩擦声,像是太久没被人动过了。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潮湿陈腐,带着一股旧木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段沉走在了前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前面,用肩膀堵住了那道窄口,把楚澜挡在身后。
石阶共十九级。走到底的时候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暗室,墙角堆着几只旧箱笼,中间立着一只木架。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灯油早已干涸,灯芯枯成了一粒炭点。
段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在小室里亮起来的一瞬间,楚澜看见了木架上放着的那只锦盒。
锦盒是朱红色的,漆面已经暗沉发褐,像是蒙了一层细尘,但盒面上的金线纹路还隐约可见——螭龙盘云,双尾交缠。楚澜认得那种纹样。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盒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断口处有一道旧痕,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像是被人反复握过。楚澜把那半块玉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翻到背面——暗纹的半截兽尾赫然在目,和他怀里那一块如出一辙。
他回过头看段沉。
段沉没有催他,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楚澜身侧,举着火折子,把那半块玉照得清清楚楚。火光在玉面上跳了一下,像是那半块玉自己吸了一口光,反射出一点旧日的光泽。
楚澜从自己怀里摸出另半块螭龙佩。他把他手里的半块和锦盒里的半块并排放在一起,两段断口相对,轻轻一合,严丝合缝。完整了。他低头看着拼合之后的整块螭龙佩,火光下那条螭龙的兽首和兽尾终于接回了原位,双尾交缠处没有间隙,像从来没被掰开过。
楚澜没有说话。他把拼好的整块螭龙佩递给段沉。段沉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父亲的刀,”楚澜说,“我母亲的遗信,段家的玉佩。三样东西,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放了二十年。今夜全凑齐了。”
段沉把螭龙佩系回自己腰间,两半合一的玉佩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他伸手按了一下,指腹贴着玉面停了一瞬。
“还有一样。”段沉说。
他走到木架下层,蹲下去,搬开一只旧箱笼,露出压在底下的另一只铜匣。铜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上了三把锁,锁头锈得发绿,锁扣完好。楚澜凑近了看,三把锁的形制都不一样——一把是楚国旧制的簧片锁,一把是大梁通行的铜锁,另一把看不出出处,锁面上刻着一道弯月纹。
段沉看到那枚弯月纹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我的情报网的暗记,”段沉说,“但这把锁不是我的。”
楚澜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铜匣侧过来,借着火光仔细看匣面上的痕迹。匣面铜绿斑驳,角落里有一行字刻得很浅很浅,像是被人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笔画歪斜,深浅不一,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楚澜认出了那两个字。
“救段。”
他念出声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着那行字说话。他偏过头看段沉,火光在两人中间跳了一下,照亮了段沉的脸。段沉没有表情,但他按在铜匣面上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谁留的?”段沉问。
楚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轻声说:“我母妃的笔迹。她用过的那支笔,落款总是缺一个点。这行字的最后一笔没点。”他伸手指了一下那个“段”字最下面的横折处,“这里。她写‘段’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勾上去一个小弯。你能看出来吗?”
段沉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火光微弱,但他看见了那一道弯。和楚澜说的是他母亲的字迹,指甲抠的,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留下的。
她为什么会在楚国亡国的那个夜里,用指甲在一只铜匣上刻下“救段”两个字?她当时在救谁?这两个字是留给楚澜的,还是留给楚澜找到的人?
段沉伸手,把铜匣从地上端起来,放在木架上。三把锁冷冰冰地对着他们。
“锁开了才知道里面是什么。”段沉说,“第一把是楚国旧制,你应该能开。第二把我来。第三把——”他看了一眼那枚弯月纹,“我来查。”
楚澜点头。
两人把铜匣带出密室,原路退回后院。段沉翻墙出去之后,在墙外伸手接楚澜。楚澜跳下来的时候接住了他的手,落地之后他松了手,但段沉没有第一时间放开。他多握了一息。很短暂,短暂到楚澜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段沉松开手之后说了一句:“站好了。”
楚澜站在墙根底下,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段沉握过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进袖子里。
回程的路上霍淮在前面带路,楚澜和段沉并排走在后面。走了一段夜路,楚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翻墙的时候伸手拉我那一下,我以为你会放手。”
段沉没有偏头看他。夜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低沉平稳:“我拉了你,就不会放。”
楚澜没再接话。但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即使有人凑近了看也不一定能发现。霍淮在前面走着,简凛在暗处跟着,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路两旁的草叶上凝着夜露。楚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空荡荡的位置——他以前那枚素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但他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到了旧驿站,段沉把铜匣放在桌上,三把锁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楚澜坐在他对面,伸手拿起第一把锁看了看,说:“这把明天开。今晚累了。”
段沉没有反驳。他看着楚澜把锁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楚澜推开门准备走,段沉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那枚素玉佩掉了。明天我给你买一枚新的。”楚澜在门口站了一瞬,偏过头:“不用。我以后不挂了。”段沉说:“那不挂了。但你腰上空着,我不习惯。”
楚澜笑了一声。很轻,被夜风带走了。
他走出门,门在他身后合上。
段沉低头看着桌上的铜匣,指尖沿着“救段”那两个字慢慢描了一遍,描到最后一笔弯上去的地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