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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探 楚澜带着一 ...

  •   楚澜带着一截细铁丝和一罐桐油,推开了旧驿站的门。

      段沉已经在了。铜匣摆在桌中央,三把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锁面上的锈迹被昨夜的火光照了一夜,显得更旧了。楚澜在桌对面坐下,把那截细铁丝和桐油罐放在桌上,伸手拿起第一把锁。

      楚国旧制的簧片锁,铜胎,锁芯是三簧结构。楚澜把铁丝弯了一个极小的钩,蘸了一点桐油,探进锁孔里。他闭着眼,指尖贴着铁丝感受锁芯内部的簧片位置,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给一只沉睡的动物顺毛。片刻之后锁芯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咔”,铁丝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片锈屑,锁舌弹开了。

      楚澜把锁放在桌角,没有抬头。

      段沉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楚澜的手指很稳,开锁的全程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做过无数次。段沉没有问他为什么连开锁都会。楚澜自己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母妃教过。她说楚国宫里的东西,以后也许用得上。我六岁那年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拆一把簧片锁。”

      段沉没有接话。他把第二把锁拿过来——大梁通行的铜锁,形制常见,锁芯是两片错位卡扣。段沉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拆开了,锁芯拆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楚澜:“这把我熟。边关军报的密匣用的就是同一种锁。”

      两把锁落在桌上。

      剩下最后一把。锁面上刻着一道弯月纹,铜质比前两把都要沉,锁体上没有锈痕,像是被人刻意保养过。段沉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眉头微微收紧:“这不是大梁的制式。”楚澜凑近了看那枚弯月纹,说:“也不是楚国的。”两人对了一下目光。

      段沉说:“北朔的。”

      楚澜偏了一下头:“北朔?草原上的那个?”段沉点头:“北朔铁骑的情报暗线用的就是这种弯月纹。但这把锁在卫崇的密室里——说明卫崇和北朔之间有过往来。”他顿了一下,“但这把锁不一定是他锁上的。可能是有人从北朔带回来,锁在这只匣子上的。”

      两人各自拿了一截铁丝和一柄细针,围着那只铜匣坐了大半日。弯月纹锁的锁芯结构比前两把都复杂,内部是六片叠错的簧片,每一片都卡在错位上,需要同时拨开才能转动。楚澜的手指细,负责探路;段沉的手稳,负责定位。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只有铁丝触碰到簧片时发出的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铜匣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了。楚澜展开信纸的时候动作极轻,像是怕它碎在指尖。信上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端正,落款的最后一笔缺了一个点——母妃的笔迹,楚澜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看完之后没有抬头,把信纸推给段沉。

      段沉接了,低头看了一遍。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楚国的传国玉玺并没有被梁军抢走,城破前夜母妃亲手把它交到了一个信使手里。第二,段家被构陷的遗诏副本也在那个信使手中,母妃在楚国覆灭前从卫崇的密函中截获了副本,一并交给了同一个人。第三,信上指名道姓写了三个人:皇帝赵衍、宰相卫崇、还有一个名字——段沉从未听过。

      “这个信使是谁?”段沉问。

      楚澜把信纸翻到最后一行,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母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楚亡之后她流落民间,改名换姓,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二十年。”

      段沉看着楚澜:“你一直在找她?”

      “我找了她七年。”楚澜的声音很轻,“她当年带着东西跑了。我母妃让她走,她走了,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母妃没来得及告诉我。”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那道快要断裂的折痕,“她现在还活着。我确认过了。”

      他抬起头看段沉:“今天下午我就去见她。”

      段沉没有拦他。他只是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件外袍,抖开披在身上:“我陪你去。”

      “你留在京城。”楚澜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怀里,“她见到人多会怕。我一个人去,简凛跟着就行。”

      段沉沉默了片刻:“简凛在城外。你走的时候他会跟着。”

      楚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京城往南三十里,有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侧是染坊、粮铺和一家半死不活的茶棚。楚澜在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碗凉茶,喝完又续了一碗。他问茶棚老板镇上有没有一家姓陈的染坊,老板指了方向,说陈娘子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的染活,手艺好,人寡言,不怎么跟人来往。

      楚澜付了茶钱,沿着主街走到了尽头。染坊的门口挂着一排刚染好的蓝布,风把布面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后面一扇半掩的木门。楚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叩门。他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太干净了。他把袖口卷起来两圈,又松了松领口,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京城来的贵人。

      然后他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挽起袖子,两只手被染料浸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她看见楚澜的脸,手里的木盆没端稳,泼了一地的水。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目光从楚澜的脸移到他的眼尾,那一粒极淡的泪痣,又移回到他的眼睛上。她的嘴唇在发抖。

      楚澜弯了弯腰,轻声说:“陈姨。别叫殿下,叫我楚澜就行。”

      妇人手里的木盆彻底脱了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染缸上,缸里的染料溅出来,在她腰后的围裙上洇开了一片深蓝。她张着嘴,抖了半晌才说出声:“三殿下……你……你还活着?”

      楚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茶棚里对老板笑的时候不太一样——边缘软了一些,像冰面底下透了一点光出来:“活着。活着回来找人。”

      妇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捂住嘴,又松开,往前跨了一步又退回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楚澜没有催她。他就站在门口,等着她自己把情绪咽回去。过了好一阵子,妇人终于稳住了声音,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进来说。”

      楚澜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前半间是染坊,后半间是住人的地方,中间用一道蓝布帘子隔着。妇人把他引到后半间,搬了一张凳子,又去灶上倒了一碗热水,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我找了你七年,”楚澜坐在凳子上,双手捧着那碗热水,“母妃死之前让我找你。她说你把东西带走了。”

      妇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楚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来,像做了某个决定一样,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把钥匙——极小的铜钥匙,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一直贴身挂着。

      她把钥匙放在楚澜面前的桌上,声音已经稳了:“殿下。东西在城西的报恩寺里,藏在大雄宝殿的匾额后面。当年皇后娘娘让我带走的时候说——‘等活着的那个来拿’。”

      楚澜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铜质的,锈得不厉害,红绳的颜色已经从朱红褪成了淡粉,但系着的结是母妃惯用的那种双环结。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指尖攥着钥匙的边缘,用力到骨节泛白。

      “这些年,”他说,“你受苦了。”

      妇人摇了摇头,笑了笑,眼眶红着但没再哭了:“不苦。东西在,人来了,就什么都不苦了。”

      楚澜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站起来说:“陈姨,这银子你收着。往后有什么事,拿着这个——”他递过去一枚薄薄的木牌,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月纹,“去京城东市的福来客栈,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帮你。”

      妇人收了木牌,没有推辞。她送楚澜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很轻,像怕烫到他一样,拉了一下就放了。

      “殿下,”她压低声音说,“城西报恩寺。匾额后面的东西,不是只有一件。皇后娘娘当年放了两样进去。一样是你要的玉玺,另一样——”她顿了一下,“是一封写给段家后人的信。”

      楚澜站在门口,暮色从染坊的蓝布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蓝影。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找到段家的人了。”

      妇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楚澜走出染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那家茶棚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客官找着人了?”楚澜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他走出镇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的树影里站了一个人。简凛抱着刀靠在树干上,见他出来了,只点了一下头,然后默默跟在了后面。

      楚澜没有回头看他。但他在黑暗里把那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又握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截红绳的粗粝触感。然后他收了回去,步子加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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