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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 楚澜在宰相 ...

  •   楚澜在宰相府门口站了一息,才抬脚跨过门槛。

      宰相府的门比他想象中矮一些。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只刻了一个“卫”字,没有纹饰,没有题款,干干净净像一块墓碑。楚澜的目光从匾额上滑过去,落进门内——三重门依次敞开,从大门到正厅之间铺着青石板,两侧种了一排老桂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丫交错遮住了大半片天。

      管家引他往里走。

      每过一道门,楚澜的步子就慢半拍。他用余光把两侧扫了一遍——第一重门内是外院,仆役进出,没什么特别;第二重门内是偏厅,窗纸上糊着素色纱,看不清里面;第三重门内引向花厅,临水而建,三面环窗,一面靠着假山石,山水相映,确实是喝茶的好地方。

      卫崇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他坐在窗边一张紫檀木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张茶台,水刚烧开,白汽袅袅地往上飘。看见楚澜进来,卫崇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垫子:“来来来,坐。这茶是今年新贡的,再放就老了。”

      楚澜弯了弯腰,在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台,水汽把卫崇的脸氤氲得柔和了几分,看起来不像当朝宰相,像个在自家后院待客的寻常老人。

      “楚公子住得可还习惯?”卫崇一边烫杯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宅子空了好几年,我让人打扫过了,被褥都是新换的。”

      “劳卫相费心。”楚澜接过他递来的茶碗,双手捧着,“宅子很好,清静。我住得很舒服。”

      “清静好。”卫崇自己也端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隔着茶汤的水汽看楚澜,“年轻人怕闹腾的多,肯静下心读书的少。你肯在楚地那种地方读了二十年书还能走到京城来,不容易。”

      楚澜笑了笑:“楚地虽然苦寒,但书还是有的。祖上传下来几箱旧书,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年。”

      “哦?”卫崇放下茶碗,像是对这句话起了兴趣,“什么书?史书?兵法?”

      “都有。还有一些地方志、旧档案。”楚澜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楚国没亡之前,祖上做过管理文书的小官,留了不少抄本。我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之后翻着翻着,倒是看出些意思来。”

      卫崇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楚澜注意到他端茶碗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像翻书页时被风吹了一下手指。

      “楚国的地方志啊,”卫崇说,“那倒是好东西。老夫年轻时也去过楚国,翻过一些旧档。可惜楚国亡了之后,那些东西散了大半,不知道你手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还有几本。”楚澜放下茶碗,“卫相要是感兴趣,改日我整理一下,给您送过来。”

      “好啊,好啊。”卫崇笑着点头,“老夫最喜欢这些旧物了。人老了,就爱翻老东西。你看这花厅里——墙上挂的、架上摆的,多半都是旧物。”

      楚澜顺着他的话,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花厅。

      花厅不大,但陈设极精。窗边摆着一架多宝格,上面放着几件瓷器和一方旧砚,品相都很好。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雪景——一座宫城被大雪覆盖,飞檐翘角上压着厚厚的白,宫门紧闭,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画风工细,设色雅淡,右下角盖着一枚印章,墨色已经褪淡了,但楚澜看到那枚印章的时候,目光没有停,直接滑过去了。

      他继续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在心里把那幅画翻了出来——楚国王宫御书房里挂过的那一幅,画的是腊月雪夜,宫中守岁。他父王每年除夕都在那幅画下面坐一整夜。亡国那夜,画被抢走了,他母妃后来托人找过,再也没有下落。

      如今挂在卫崇的花厅里,成了一幅可以随意指给客人看的“旧物”。

      “卫相这画不错。”楚澜的声音温润如常,“雪景画得真好,像是真在宫里看过雪一样。”

      卫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笑了一下:“哦,那幅啊。早年收的,也不知道是谁画的。看着好看就挂着,就当应个景。”

      楚澜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喝茶,把茶汤里映出的那幅画倒影咽了下去。

      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

      楚澜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像寻常访客喝完茶散个步。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素玉佩,指腹压在玉佩的棱角上,攥出了浅浅的一道印。

      他在心里把那幅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了画角那枚印章是他父王的私人章——刻的是一方山水小印,父王平时只盖在喜欢的画作上。那幅画是他母妃亲手挑的、父王亲手挂上去的,亡国那夜被人从宫墙上摘走了。如今挂在卫崇的墙上,蒙着一层薄灰,像一个被主人遗忘了的旧摆件。

      楚澜路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拐进一条巷子,伸手摸了一下嘴角——那层温润的笑还在脸上挂着,像一层面具贴了太久,揭下来会撕破一层皮。

      他回到自己那间宅子,推开门,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褐色的,没有署名,右下角画了一枚极细的弯月纹,月下有波纹。楚澜看了一眼那个记号,拆开信纸。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卫崇名下旧物清单,三日内送到。另:段沉让你回来之后去旧驿站一趟。”

      楚澜把信纸对着灯看了两遍,嘴角那层温润松动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真正的弧度——不是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拨了一下,颤了颤。

      “他查得比我快。”楚澜自言自语,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旧驿站的门照例没上闩。

      楚澜推门进去的时候,段沉正坐在灯下看一卷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段沉把那卷东西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了?”段沉问。

      “去了。”楚澜在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卫崇的花厅里挂着一幅画,是楚国王宫御书房里挂过的旧物。”

      段沉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我父王的私藏,亡国那夜被抢了。”楚澜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末,声音不高不低,“他说‘也不知道是谁画的’,但画上盖着我父王的私印。他不可能不知道。”

      段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挂在那里,是故意的。”

      “我知道。”楚澜放下茶碗,“他在试探我。看我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有没有露出什么。”

      “你露了吗?”

      楚澜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温润,带了一点别的——像雪地上踩出一行脚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我夸了一句‘画得真好’,就没再看第二眼。”

      段沉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自己面前那卷东西推过来,摊开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行字——卫崇名下登记过的旧物,时间横跨二十年,从字画到瓷器,从田产到宅邸,一条一条列得极细。

      “我让霍淮连夜查的。”段沉说,“卫崇这二十年名下收过的东西,能查到的都在上面了。你自己看。”

      楚澜低头看那张清单,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三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段沉的眼睛说:“你查到了?”

      段沉点头:“卫崇名下有一处城外别庄,登记在管家名下,但实际是他在用。那处别庄的地下,有一间密室。霍淮进不去,但外围查到了——”他顿了一下,“那间密室里锁着的东西,有楚国宗室的旧印。”

      楚澜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段沉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眼底那层温润终于彻底收住了,露出底下二十年的冰面和冻土。

      段沉和他对视了一瞬,又说了一句:“你要去,我陪你去。”

      楚澜把手从清单上收回来,指尖落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清亮得像一粒石子落进冰面:“什么时候?”

      “明晚。”

      “好。”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同时偏了一下,又同时归位。

      楚澜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今天那封信,比我先到。”

      段沉在灯下坐着,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查得快一点,你就不用一个人站在宰相府门口吸气了。”

      楚澜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没回头,但他伸手把门带上之前,说了一句:“下回别写信了。你直接来。”

      门合上了。

      段沉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清单,在楚澜手指停过的那一行旁边,用笔尖轻轻圈了一下。

      灯花爆了一粒,落在纸上,烧出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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