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暗涌 天没亮楚澜 ...
-
天没亮楚澜就醒了。
客栈的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江南的晨雾浓得像没拧干的布。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摆在桌上——半块螭龙佩、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一张叠得极薄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大梁皇宫的布局，二十年前的老图了，宫门位置和现在有些出入，但大框架没变。
他看了一遍，收好，换了衣裳。
今天穿的是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滚了一道暗银的边，不太张扬，但料子好，一眼就看得出来路正。头发束得服帖，腰间挂了一枚素色玉佩，是前一天在渡口的铺子里买的，不值钱，但配这身衣裳刚刚好。
楚澜照了一下桌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眉目温润，面色平和，嘴唇带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像随时都在笑，又像什么都没想。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七年了，他第一次以“楚澜”这个名字站在大梁的国土上，站在仇人坐着的宫墙外面。
他转身出了门。
宫门外排队的人已经不少了。新朝开科取士，各地来的举子、荐官、世家子弟乌泱泱挤了一院子。楚澜站在队伍中间，前后的人都在打量他，他点头致意，话不多说。
有人凑过来搭话：“兄台打哪儿来？”
“楚地。”
那人眼睛一亮：“楚地？楚国亡了二十年了，那边还有读书人？”
楚澜笑了笑：“总得有人活着。”
那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又说：“楚国那地方出了名的苦寒，你还能考到京城来，不容易啊。”
楚澜没再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宫门的匾额，大梁宫城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遒劲，据说是当今圣上亲笔题的。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没变，眼底的温度往下降了一格。
宫门开了。
朝堂上站满了人。武将文官分列两侧，气氛不冷不热，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糊得发黏。楚澜被引到殿中跪下，隔着几步远就能看见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五十岁上下，体态微胖，眼皮半垂着像没睡醒。
这就是大梁的天子，姓赵名衍，二十年前灭了楚国的那个皇帝。楚澜的父王、母妃、满宫七百多条人命，都折在他那一道圣旨下面。
楚澜低头，额头触地。
“草民楚澜，楚地举子，叩见陛下。”
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像第一次面圣的人应有的分寸。
皇帝抬了一下眼皮：“楚地来的？楚地还有人读书？”
“回陛下，有的。楚国亡了二十年，百姓还在，书也还在。”
“读了什么书？”
“史书、兵法、策论，都读过一些。”
“嗯。”皇帝打了个呵欠，“会写策论就好。朝里缺几个能写折子的人。你叫什么来着？”
“楚澜。”
皇帝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楚……”他皱了皱眉，眼皮掀起来一条缝，看了楚澜一眼，“楚国皇室……姓什么来着？”
满朝文武安静了一瞬。楚澜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心跳平稳得像一口深井。他没抬头，语气如常地答：“回陛下，楚国宗室姓楚。草民姓楚，祖上是楚国小吏，和宗室同姓，但隔了十几代，早已出了五服。”
皇帝“哦”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来这回事，摆摆手：“行。退下吧。”
楚澜叩首谢恩，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余光扫过武将队列——段沉站在那里，玄色朝服，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楚澜没有停步，跨出了殿门。
他并不知道，他走出去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大约三息。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旁边的大太监：“他姓楚？”
太监弯腰：“回陛下，是姓楚。”
皇帝把茶盏端在嘴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手指在盏壁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思路。然后他把茶盏搁回案上，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茶水晃出来一滴，落在御案上的奏折边沿。
满朝文武没有人看见。
除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的段沉。他眼睫微动，把那滴茶水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收进了耳朵里，然后收回了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朝会散了。
楚澜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沿着宫墙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刚刚见过圣上、心里带着一点兴奋又不敢太外露的新科举子。他走过了两道街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来靠在墙根上，闭了一会儿眼。
肩膀后知后觉地发僵。
他站了半刻钟，把呼吸喘匀了，直起身准备走。背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这位公子。”
楚澜转身。
巷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岁上下，鬓发灰白，面容和善，穿一件暗褐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品相极好的和田玉佩。老人笑着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老夫卫崇，当朝宰相。”老人自我介绍，语气随意得像在报自家门牌号，“方才殿上听你说话，觉得你有几分意思，过来打个招呼。”
楚澜弯了弯腰：“见过卫相。草民身份微末，不敢劳卫相亲自——”
“欸，不微末。”卫崇笑着摆手，“楚地来的读书人，还能走到殿上，不容易。老夫当年也去过楚国，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水养人。你祖上在楚国做什么官？”
“小吏。不值一提。”
“小吏也是官。”卫崇笑眯眯地打量他，目光从楚澜的脸移到腰间的素玉佩，又移回来，“楚公子，你现在住在哪里？”
“渡口附近一家客栈，叫临水居。”
“客栈哪是人住的，多不方便。”卫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老夫在城东有一处空宅子，闲置好几年了，没人住也是落灰。你要是不嫌弃，搬过去住，看书考功名也清静。”
楚澜双手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名帖上印着宰相府的徽记，一把缠枝莲花纹下压着一个“卫”字。他抬头笑了笑：“卫相厚爱，草民受之有愧。”
“受得起。”卫崇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有才气要露出来，别藏着掖着。过两天来府上坐坐，老夫让人备茶。”
“一定登门拜谢。”
“好，好。”卫崇笑呵呵地转身走了。
楚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等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帖。名帖纸张厚实，印墨清晰，边角压着一道细微的金线——金线是从名帖封套上脱出来的，和整张名帖的深褐色封套不太搭调，像是从什么别的东西上蹭下来的。
楚澜把那道金线捻起来，举到光下看了看。金线的质地细腻，不是寻常的织金，是那种老工匠才能织出来的“螭纹金线”——和楚澜怀里那半块螭龙佩断口处残留的金线一模一样。
他把金线收进袖袋里，名帖也收好，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三条街，在第二个路口左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了旧驿站那扇没上闩的门。
段沉坐在屋里等他。
“见了？”段沉问。
“见了。”楚澜在桌对面坐下，把名帖放在桌上，“皇帝没记住我的名字。但宰相记住了。”
段沉看了一眼名帖上的徽记，眉头微微一动：“他来找你了？”
“他自己来的。邀我去他府上喝茶，还送了我一座宅子。”楚澜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段沉，卫崇腰上挂着一块玉佩，品相和雕工都像段家的东西。而且上面缠了一段金线——螭纹金线。”
段沉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确认？”
“确认。”楚澜把那道金线从袖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段家的暗纹金线，我娘教过我认。不会错。”
段沉盯着桌上那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很久没说话。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度：
“他留着那东西。要么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要么是——故意挂着让人看的。”
楚澜把金线收回来，笑了一下。
“我猜是后者。卫崇今天来找我，不是偶遇。他在试探我。”
“你打算怎么办？”
“去喝茶。”楚澜放下茶碗，“他邀我，我就去。看一看那座宅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是段家和楚国当年留下的。”
段沉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我让霍淮在外围盯着。”
“好。”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窗外的雾散了一些，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楚澜看着那道光，忽然说了一句：
“我站在殿上的时候，看了一眼龙椅。”
段沉等着他往下说。
“我二十年前就想看了。”楚澜的声音很轻，“今天终于看到了。坐在上面的那个人，比我爹矮一寸，比我娘老十岁。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我看见他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那是我爹的东西。楚国王室世代传下来的螭龙扳指。”
段沉看着他。
楚澜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半块螭龙佩上，像是在对着佩说话：
“我会拿回来的。我爹的扳指，我娘的命，楚国七百口人的血。一样一样，我都要收回来。”
段沉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那半块螭龙佩从桌上拿起来，系在自己腰间，和昨夜楚澜留下的那半块并排挂在一起。两半截口严丝合缝，像一对被掰开又终于拼回原处的旧物。
楚澜偏过头看了一眼。
段沉说：“等你拿回来的时候，这两半拼成整块，扣在扳指上，刚好配成一套。”
楚澜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没让段沉看见。
窗外，江南的雾终于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