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归人 楚澜推门进 ...
-
楚澜推门进来的时候，段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旧驿站的木门没有上闩，楚澜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带进来的冷风裹着雨气，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两晃，墙上段沉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楚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把短刃——段沉没有收起来，还放在楚澜昨夜放下的那个位置，一分没动。
楚澜笑了。
“你怕我下毒？”他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段将军，我要是想杀你，昨夜来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你睡得那么沉——”
“我没睡。”段沉打断他。
楚澜挑眉：“那你听见我进来了？”
“听见了。”段沉说，“但你没拔刀，我就没醒。”
楚澜在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灯火把他们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楚澜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短刃，伸手拿起来，翻到刀柄处那截褪色的旧绳，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爹的刀，”他说，“我娘收着的。段家满门抄斩那年，有人从法场上抢出来，辗转交到了她手上。我娘死之前托人送到我手里，说——‘以后遇到段家的人，还给他。’”
他把刀推回段沉面前。
段沉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上的“段公旧物”四个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但从楚澜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了。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收紧，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是楚国的皇后。”他说。不是问句。
“是。”楚澜没有避讳，“楚国末代皇后，姓沈。城破那夜把我塞进运尸车，自己投了火。你知道她为什么投火吗？”
段沉没有接话。
“因为她要护住一个人。”楚澜低下头，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死之前，已经拿到了告发段家满门的密折原稿。她知道那封密折是假的，知道是谁构陷的段家，但她出不去，只能把消息递给我——让我以后来找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半块玉，质地温润，成色极好，断口处整齐利落，像是被人用利器一刀劈开。玉面上刻着半段暗纹，隐约能辨认出是某种兽纹的尾部。
段沉看到那半块玉的瞬间，呼吸停了一拍。他伸手拿起来，翻转着看了很久。
“段家祖传的螭龙佩，”他说，“我爹随身戴了三十年，从不离身。”
“你爹送给我爹的。”楚澜说，“当年两国交好，你爹亲自入楚送贺礼，和我爹在城楼上喝了半宿的酒。走的时候把这块玉掰成两半，说——‘往后楚国和段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段沉握着那半块玉，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另一半在谁手里？”他问。
楚澜看着他，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
“构陷你段家满门的密折，是你爹亲手呈给皇帝的。”楚澜说，“但里面的内容被人换了。你爹递上去的那封，写的是段家忠心耿耿的军报；皇帝看到的那封，写的是通敌叛国的供词。中间有人偷换了折子——那个人，就是当年你爹亲自举荐入朝的那个文官。”
段沉的手顿住了。
“姓什么？”他问。
“姓卫。卫崇。”楚澜说出了那个名字，“二十年前是你父亲的幕僚，二十年后是大梁的宰相。”
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段沉没有动，但他握着那半块玉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楚澜靠在椅背上，收了笑，正色看着段沉。
“段沉。你查了二十年，查到谁了？”
段沉沉默了片刻，说：“宰相。”
楚澜笑了：“那就是同一个。”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两度，温润里带了一层薄薄的寒，“你爹和我爹，死在同一个人手里。段家和楚国，被人用同一只手推进了火坑。你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他一个，我查了二十年查到了整条线——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坐在宫里，姓赵，是大梁的天子。”
段沉抬起头，看着楚澜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他问。
楚澜的回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掀了他。”
他把半块玉留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他回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段沉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两家的仇一起报。你查你的二十年，我查我的二十年。把两个人的二十年拼在一起，就是整张棋局。”
段沉在黑暗里坐着，手里攥着那半块玉。很久，他开口，声音低而沉：
“玉我收了。刀我收了。你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
“我收了。”
楚澜站在门口，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被雨夜遮住了，段沉没有看见。
“明天朝堂见。”楚澜说。
然后他走进雨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段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窗外雨声绵密，像有人在天上筛米。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半块螭龙佩，断口处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不再是楚澜刚拿出来时那种冰凉触感。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年他九岁，段家满门被押上刑场的前一夜，父亲把一块掰成两半的玉塞进他手里，说：“另一半在楚国王宫里。以后有机会，去找。”
那天夜里他被老仆从狗洞里塞出去，沿着城墙根逃了整整一夜，怀里揣着半块玉，和一把没出过鞘的短刃。
二十年后，玉的另一半回来了。短刃也回来了。送它们回来的人，和他在同一个雨夜失去了全家。
段沉把那半块玉系在腰间。
从今夜起，段家的旧物不再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楚国遗孤手里握着另一半。
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自言自语：“明天朝堂见。”
雨声封住了整座旧驿站，像是天也在替他们守着这个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