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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渊 段沉翻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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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沉翻到第三十七具尸体的时候,雨大了。
他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手指沾着血,把每一具尸体的脸翻过来看一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面朝下的要翻面,面朝上的也要凑近了看——死人和活人不一样,被水泡过的脸会发胀变形,远看是一张脸,近看可能是另一张。
他看了三十六张脸,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第三十七具压在下面,一只手伸出来,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全是泥。段沉把上面那具搬开,露出底下那张脸。男,五十岁上下,鬓角花白,嘴角有一道疤,是被刀尖划过后愈合的旧伤。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
段沉看了他很久。
雨落在尸体脸上,把血迹冲成一道一道的红线,顺着下颌往下淌。段沉伸手,把那双半睁的眼睛合上了。
“找到了?”身后有人问。
段沉没回头。他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雨衣下的玄色劲装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身精瘦的筋骨。他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站了片刻才说:“是他。”
“身份确认了?”
“刀疤,后颈有旧箭伤。”段沉把尸体翻过去,后颈处果然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旧疤,“段家老部下的暗记。当年跟着我父亲,一共九人。失踪了二十年的那个。”
身后的人沉默了。
段沉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手上的血。帕子是白的,擦完就染红了,他也不扔,叠好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必须要做但不太想做的事情。
“报官吧。”他说。
“这是死在渡口的第三十七具了,将军。这一带水匪猖獗,最近半个月已经——”
“报官。”段沉打断他,“人是我段家旧人,死于他杀。按律,该查。”
身后的人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段沉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具尸体,雨打在尸体的脸上,像有人在替他哭。他没哭。段家的人二十年前就死光了,眼泪那东西,在九岁那年跟着满门的人头一起落了地。
他转身走了。
段沉住的地方不在城中。渡口往北三里,有一座废弃的旧驿站,他包了后院一间房,门窗都破,四面漏风,但他不在意。他进屋的时候,外袍已经湿透了,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中衣领口磨了毛,袖口有缝补的痕迹,针脚粗——是他自己补的。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褐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枚暗记——一枚弯月,月下有波纹。段沉看了一眼,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楚国遗孤已入梁境。此人名楚澜,行船走水路,抵渡口。见之,慎之。”
段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的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攒了七八封同样的信,同样的褐色信封,同样的弯月波纹,不同的人名和行踪。段沉在找一个杀了段家满门的人,这个消息他等了二十年。但段沉从来不急。他沉得住气。
他吹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雨声很大,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簌簌作响。他听着雨声,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在渡口,他翻尸体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了一个穿青衣的人。
那人下船的时候踩着一只尸体的手,站着不动,等他翻完了三十七具才走。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段沉,但段沉知道他看见了。
那人走过茶棚的时候停了一下,听了片刻说书先生讲“楚国末代皇后投火”那一段,然后低头压了压帽檐,进了客栈。
楚国来的。青衣。不急不躁,从容得像在逛集市。
段沉闭上眼。
“楚澜。”他在黑暗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雨声更响了。
·
第二天一早,段沉又去了渡口。
尸体已经被官府收走了,青石板用水冲过,血迹淡成浅浅一层粉,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段沉站在楚澜昨天踩过的那只手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旁边茶棚的说书先生换了段子,在讲什么江湖奇谈,听客比昨天多了一倍。段沉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等多久。
客栈的门开了,那个穿青衣的人走出来。
白天的光线比昨天亮了很多,段沉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温润,皮肤白而薄,眼下有一颗极淡的泪痣。整个人像江南三月的雨,不浓不烈,不冷不热,和煦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昨天段沉看见他踩着一具尸体的手站着不动,不会觉得这个人有什么特别。
楚澜出了客栈,往渡口方向走。段沉端着茶碗没动,目光跟着他。
楚澜走到渡口边,站定了。他看着那条来时的水路,看不出在想什么。江水浑浊,雨停了之后水位涨了半尺,岸边漂着一只翻了的小渔船,船底朝上,像一只溺死的龟。
楚澜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路过茶棚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见了角落里端茶碗的段沉。
他停下脚。
两个人在茶棚里对上了目光。楚澜先笑了,弯了弯眼睛,眉目间那点淡如远山的清冷瞬间化开了,像雪融在水里。
“段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得像泡过茶,“昨天在渡口见过你。翻了三七具,手累不累?”
段沉端着茶碗没放下。
他不认识楚澜,但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认识他。
“你是谁?”段沉问。
楚澜往前走了一步,在他对面坐下。离得近了,段沉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沉水还是檀木,被雨水泡过了,若有若无地弥漫在茶棚的粗木桌面上。
“楚澜。”楚澜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苦了。”
他没有看段沉,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说了一句让段沉后背发凉的话:
“段将军在翻的人,我昨天也翻过了。三十七具里面,有一具嘴角有疤的,是你段家的人吧?”
段沉的左手慢慢放到了桌下,那里别着一把短刃。
楚澜像是没看见,继续低头喝茶:“别紧张。我帮你确认过了,他身上没有梁军的烙印,不是朝廷杀的。水匪干的,刀口太糙,朝廷的人不会用那种刀。”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对着段沉笑了一下。
“段将军,你要找的杀你段家满门的仇人,不是水匪吧?……是宫里那位?”
茶棚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震天响。段沉看着楚澜的眼睛,那里面有笑,有温润,有不动声色的从容,但段沉看见了一样别的东西——二十年前在楚国王宫的废墟上,他见过的那种东西,烧焦了之后的灰烬里藏着的火。
“你是谁?”段沉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沉了。
楚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段沉说:
“楚国遗孤。回来讨债的。你爹和我爹死在同一个人手里,你要是想谈,今晚子时,渡口北边旧驿站——你住的那间屋。我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青衣下摆扫过粗木桌沿,带起一缕冷香。
段沉坐在原位没动,左手还按着桌下的短刃。
茶棚里说书先生拍醒木,响亮一声:
“列位看官,这楚国的仇,可不是一朝一夕算得清的——”
段沉把茶碗扣在桌上。他走回旧驿站,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短刃。刃身狭长,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但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旧绳——那种绳子他认得。段家军里,老兵们缠刀柄用的就是这种绳。
刃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字:
“澜。”
段沉站在桌边,窗外雨又开始下了。他拿起那把短刃,翻过来,看见刀身根部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段公旧物。完璧归赵。”
段沉的拇指拂过那行字,磨得发亮。
这个人,昨天晚上进过他住的屋子。
他住了三个月的旧驿站,四面漏风但机关暗布,这个人不仅进来了,还放下了一把刀,留了一张字条,然后全身而退。
段沉把刀收进怀里。
窗外雨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二十年了,终于有人对他说了一句“你爹和我爹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段沉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今晚子时。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