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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衮州反事4 “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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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荆颍两州管事的?也就长得好看些,也没瞧出还有什么门道。”给他们揭开眼上布的人说。
陈策煦道:“蒲柳之姿,阁下言重了。”
这人脸颊、手心手背和衣服上全是灰尘,眉上覆得一层白粉沫,黝黑黝黑的皮肤因脸上的不满而抽动。他膀大腰粗,揪着陈策煦和岳楷的领子好不客气。轻轻一抓他们衣领处就起了个黑印,再往后一退将他们拽出轿子。
这矿夫恶言相对:“老子夸你们了吗?我警告你们别耍小聪明,这矿山埋了火药,到时你们不听话,自己放火把你们炸得连骨头渣都没有。”
岳楷假装哆嗦,“我们怎么敢耍聪明嘞?我们害怕还来不及。”
“那就好!”
矿夫继续一手拉住一人的衣襟,把人带去露天矿。
那山名曰:赭冶山。和天峰的山峦似一柄残刀勾勒出狰狞不一样,赭冶山更像千疮百孔的陨石。
铜山山体覆盖着赭红色、黑褐色铁锈土,满山红土粉尘。裸露着红褐、青黑色矿脉,地表布满坑洼、碎石堆、废石土坡,整片山头千疮百孔,偶尔有泥土泛青绿色。从衮滚河分支出的山间溪流浑浊,矿粉沉积水底,鱼虾稀少,岸边堆满剥离的无矿废石,形成巨大渣山。该山山坡大面积裸露,植被基本枯死,见到一片树叶都是奢望般。
数以百计的矿夫和徒役用石锤、青铜斧、铁凿刨挖,撬松露天矿石后肩挑背扛运走。一路走下来,没见有人用过火药将矿石炸开,全靠人力剥离覆盖在矿层上的泥土、岩石。偶尔停下来歇息的矿夫会被监工动辄打骂。
现下日头正升,所到之处无不漫天粉尘,人踏进这地方一身黑的出来。听说这种矿山开采后,遇见雨天则会泥浆漫坡,山路湿滑泥泞,随处积水坑。
陈策煦咳嗽几声,粉尘入鼻腔的感觉不太舒服。更别说那些日复一日在此处挖矿和挑矿石的矿夫或徭役。他问:“你们这山头粉尘那么多,工人如此辛苦,工钱是多少?”
“问这个做什么?关你屁事!”拽着他们走的矿夫骂道。
他可从刺史大人那里听说了陈策煦这人擅长蛊惑人心,反正怼他总没错的,他定然是不会把赭冶山这山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
陈策煦颇无奈地看向岳楷,这些人对他的警戒心太强。
岳楷抿唇,斟酌了语气,半晌开口:“荆颍那边就有个小矿山,犯人挖矿不给工钱却十天得一次肉吃,官家雇来的一日能得四十文左右。我们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着要是这里钱少,你们大可去荆颍呐~”
矿夫挤眼,“我怎么没听说过荆颍那边有小矿山?你们两个是合起来诓骗我的吧!”
“唉,那哪能!我们现在在你手上,说不定过几日就被你们刺史大人砍了这脑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兄弟,你听我的,我真没骗你。”岳楷沉着声音说,显得声音格外雄厚,与平日里的温声细语截然不同。
陈策煦丧着脸,“岳太亮,你怎么能将小矿山的事说出来!你不知那是我们死命瞒下来的吗?”
岳楷会意了陈策煦的心思,撞了他一下,装作怒火中烧:“少主,都到这时候了还瞒什么瞒?你将小矿山的事告诉他们,说不定还能保下一条命。话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都要没了,你怎么还老端架子?”
“我端架子?”陈策煦道,“若不是怕他人像柳挈器这样,我能将小矿山的事瞒住吗?好,那我现在就告诉这个矿夫,荆颍有个小矿山叫青琉山,山麓全是青铜矿脉裸露。发现后,我特命人将发现该事情的人除之,叫人秘密挖矿并运输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才一日四十文给那些人……”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逼真,连陈策煦本人都要相信荆颍真的有这么一座矿山叫青琉山了。
矿夫一听他们只需挖青铜一日能得四十文还有肉吃,自己勤勤恳恳在赭冶山挖矿一日顶高才得三十文,气急败坏地把两人拉开,横插在他们中间,面对着陈策煦。“我在赭冶山一日才得三十文左右,你说得青琉山可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我是他们东家,若是我死了,他们工钱也没了!”陈策煦佯装皱眉,“那我那矿山怕是瞒不住了……”
矿夫好不容易得那么一个消息,生了辞佣他往的心思,听见陈策煦这么说,有些着急却劝他别着急。“你莫急,到时说不定你还活着呢!你活着的话就能发四十文一日的工钱?”
岳楷说:“当然,当时在京城独一无二的天仙布就是我们少主制出了的,此后李锦铺子生意兴隆,财源滚滚;那颍州的开福酒楼知道吗?也是我们少主的家产。更莫要提我们少主是江湖十二楼楼主等等——少主活着自然就能给钱。”
矿夫搓搓手,将手上的灰和他们两人衣上的灰拍干净,“刚刚是我鲁莽了,实在对不住两位大人。到时在下可以去青琉山做工吗?”
陈策煦的笑容温煦如春风,“我若是活着,自然希望你来。”
矿夫“嘿嘿”一笑,憨厚可掬,“咳咳,生死谁说得准?我叫乔十二。”
如此一说,陈策煦听出他话里有话。
乱世之中果真是钱和粮叫寻常人痴迷不悟,只不过用花言巧语就能让人倒戈相向。
乔十二将他们带到赭冶山山麓旁的一间小屋。因为常年处于粉尘之处,因此那屋子墙体发灰,人不过是走到檐下,灰尘都能簌簌落在发上。
推门进去,是一堆正在用水擦脸、洗头发的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见到乔十二进来,面色黧黑,点头示意打了招呼,又继续做着自己的事,一丝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别人。大多人脸上神情恍惚且麻木,发自肺腑的笑基本没有。
乔十二给两人解绑后,特意挑了间干净屋子让两人待着,给两人锁在屋里头。
“大人放心,到时刺史大人若是来了,这门我自然会来开。以后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会有人送饭菜,不用担心会饿着。”
陈策煦在屋中同岳楷对视一眼,对着屋外说了声“多谢”,接着对岳楷说:“太亮可能接受和我共处一室?”
岳楷笑笑,“有何不可?少主与我皆为男子,难不成少主有断袖之癖?”
现下岳楷以男子身份与陈策煦共事,自是不存在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说。只是陈策煦身为知晓岳楷真实性别的男子,必须得叫他安心些。
岳楷不以为意,他无心将脑力用在情爱之事上,而是为了岳家在新朝能够依然鼎盛而为陈策煦谋事。他虽为女子,壮大家族的心愿远比兄长岳柘更强劲。
陈策煦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眼下我们身陷囹圄,你却还有心思说笑——我得夸赞你,此刻便是要存有如此一点豁达心性。”他走到窗边,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棂向外望去,赭冶山的景象触目惊心。“不过,这乔十二倒是个突破口,只是不知他能帮我们到什么程度。”
岳楷收敛了笑容,走到陈策煦身边,压低声音道:“少主,乔十二虽有贪念,容易被利诱,但此人看似憨厚,实则未必简单。他能在这矿山中生存,还能负责看管我们,恐怕也有些眼力见。我们刚才那番话,他未必全信,只是宁可信其有罢了。”
陈策煦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然后从靴筒里掏出镀银匕首,“坐山观虎斗。柳挈器来时,就是时机成熟之刻,我将一刀让其毙命。”
岳楷看见这把匕首很是眼熟,是陈策煦在席间拔开的那把玄武镀银匕首,上面的玛瑙石发出彩光,也不知他是怎么拿回来藏到靴中的。
岳楷应道:“是。只是属下不知,为何要等?”
“我在等流民大赞崔言崔涣之的惠民新政和李锦对卖高价粮粮商的打击,趁机收络衮州百姓。”陈策煦回复,“得民心者得天下。待崔言和李锦的消息来后,我杀柳挈器,俊俏郎便可以破城而入。衮州,不攻自破!”
岳楷听着陈策煦的筹谋,岳家布出一步棋到荆颍这果真是明智之举。他甚至觉得和兄长岳柘的这场较量中,他会是最终活在棋盘上的白子。半晌后,他说:“可这矿山粉尘如此严重,长期待下去,对身体怕是不利。而且,那送饭的人,也得小心应对。”
“嗯,”陈策煦沉吟道,“饮食需格外谨慎,以防被人下药。至于这粉尘,也只能尽量忍耐了。你看这墙角,似乎有些干草,或许可以用来稍微堵住门窗的缝隙,减少一些灰尘进入。”
两人说干就干,寻来墙角的干草,简单地将门窗缝隙塞了塞。做完这些,两人都有些气喘,毕竟刚才一路被拖拽,又吸入不少粉尘。他们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屋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及从外面隐约传来的矿夫们的吆喝声和工具碰撞山石的沉闷声响。
在如此的沉默中,两人忍俊不禁想起各自怀有的心思。
陈策煦一闲下来就忍不住看着手掌心的伤口,陈重昶的失踪如若跗骨之蛆再次撕扯着他的理智。他的消失告知他,这一切的后果都是他这个唯想要将陈重昶牢牢束缚镣铐在的恶人所造成的。他不能谅解自己,亦不能原谅这双手。就是这么一双沾满血腥、杀人如麻的双手企图折断陈重昶的双翼,叫他没办法再次看见那个少年的笑颜。
他再次用指尖拨开刀柄,重复以往伤害这双手的动作。刀器舔舐他的血液,陈策煦觉得自己没办法赎罪,自己的步步为营害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陈重昶远走。仅仅剩下的一点守住山河聘礼的信仰支撑着他。
上一世他掌掴不了陈重昶的命,这一世却因抓得太紧让他丧失行踪。
两人吃了乔十二送来的清粥和半块炊饼,各自窝在墙角的角落里躺着睡觉。
睡梦中,陈策煦又梦见了那双半鬼仙没有瞳仁的眼睛,以及那个始终看不清人脸的人。那人满手血腥,握着他的手一次一次亲吻,舍不得失去他。他脑子轰地一下炸出“陈重昶”的名字,午夜梦回时总是捏住那把“南君”匕首,手掌涔出冷汗。
又是陈重昶送命的梦……
陈策煦咬紧牙关。
这些梦毫无逻辑可言,可曾经他正是因为梦见上一世才自知自己是复生之人。若真是沈鸢溪让他复生一次,那陈重昶呢?他为什么会梦见陈重昶也在救他?
若是回荆颍之后,能见到半鬼仙就好了……
陈策煦如此想,难以入眠,枕着手将身子正对屋中木潢梁上,和亦然没有入睡的岳楷一起将视线交汇到梁上榫卯,交叉的木桩诚如王朝更迭中每个君臣的命运,相汇依托,少了一根都将大厦将倾。
岳楷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少主还没睡?”
陈策煦回复:“睡了,刚刚醒了。”
屋中落针可闻。月光从纸糊的窗户边透进来,房上斗拱被照出黑白两面。
岳楷盯着斗拱的暗面说:“久处黯影,身体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颉颃。少主,若是世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会身处黑暗?”
他想到自己自小为女子,却不被重视。齐懿和齐玢一死,齐翊缵上位后,早早便将兄长岳柘推荐于胤皇手下的父亲看不见大胤的希望,才将他送往陈策煦这边来。
他说了实话又撒了谎。
他的确害怕作为女子被深困后院,也怕饿殍枕藉,却抱着让振兴岳家的心思才来到陈策煦手下谋事。
若是一开始大胤不是消糜低沉,如若太平盛世一开始就有,这大胤国土之下无蝇营鼠聚、猥结蚊聚,他又何必抱着假心思在陈策煦手下?他本应当如同兄长那般,光明正大地对陈策煦道出自己的见解和新政,而非因为性别而抱头鼠窜,对他人看待他容貌的眼光避之不及。
他死盯着晦暗面,眼神不肯挪动半分。
陈策煦从斗拱处的暗面看向亮面,声音轻缓,不知是在劝解自己,还是纾解岳楷心结。“《道德经》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同理,无黑便无白,无白便无黑,黑白相长。如若不想身处黑暗,不如眼观长白,跨过界限,重入光明。”说着将手指向面朝月光的那方,光下有木桩本色,亦有月亮光华。
陈策煦又说:“这世道将女子规则定得太高,想要成事遥不可及,有志不能成者占大多,被兄、弟压在头上的姑娘数不胜数,还说女子一事无成。你肯把握机会来我手底下,已然是从你自以为的黑暗中跨出一步,何必叹息?”
岳楷垂下眼睑,道:“是啊,我已经为少主谋事证明价值,何必自怨自艾,何必叹息?”
陈策煦见他解了心结,又自问,“我也窥见日光,为何困囿方寸之地,踯躅不前?”
“少主……”岳楷偏头看向陈策煦,他已经将目光炯炯移到那柄匕首上。
陈策煦用指尖细细将玄武镀银玛瑙匕首上的饰品花纹描摹一遍又一遍,岳楷觉得他不是在刻下刀柄,是在描摹一张血气方刚的少年脸。
“少主可是在想二公子?”岳楷问。
“是啊,”陈策煦说,“他是我命定之人。”
岳楷回想起陈策煦在席间对柳挈器说的“家中已有心仪之人”。原来家中是真的家中,那心仪之人指的是陈重昶。那他窥见的日光,想必就是陈重昶的“昶”。
虽然他知晓了陈重昶并非陈策煦的亲弟弟,听见他们是一对,还是有些别扭。
“二公子福大命大造化大,会回来的……”岳楷最终道。
陈策煦“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将脸面向冰冷的墙面,抓紧匕首的手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