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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衮州反事5 陈策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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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策煦嚼碎硬邦邦的半块炊饼,混着清粥咽下肚里,用小拇指沾了口水对窗户上的纸戳出个洞,朝外面瞧了一眼。
外面灰尘四起,朦胧中看不见春天的一点尾巴。
又是一日,陈策煦和岳楷除了看见乔十二,此外的人从没见过,那柳挈器也不知为何如此能按捺住,居然也不对他们严刑拷打,只是把他们关在这矿山中要挟衮州城门外的俊俏郎。
他们喝这粥和炊饼吃了足有六日。从陈策煦来衮滚河那天起,他来衮州差不多也有半个月多的时间,说到底,就算粮商难搞,那崔言施行的条令应当也小有成效,怎么那柳挈器还不来?
午时三刻,乔十二又用木托带了两碗清粥和炊饼,不过那粥比以往的粥更清,炊饼也从原本的半块变成更小。
乔十二些许愧疚,将吃食放在桌上,挠挠头对陈策煦说:“实在拿不出粮食了,只能委屈委屈两位了。”他说着,将塞在怀里的炊饼小块炊饼掏出来啃。
陈策煦拿起那炊饼,发现炊饼撕开的痕迹和乔十二嘴里嚼着的重合。之前他以为他和岳楷的半块炊饼是随便取了块撕成的,现在看来,是这个膀大腰粗的矿夫将自己的炊饼分给了他们。
他举着那小块炊饼问乔十二:“这是从你的干粮里分出来的?!”
“你可是金贵的东家,只吃清粥先饿死了咋整?我还想去你手底下干活。”乔十二两口就将炊饼咽下。
所以陈策煦和岳楷原本只有和那些衮州街上流民一样的清粥。
陈策煦心中不知泛起什么感受,“你们一顿不就一碗粥和两块饼吗?平日每顿你分我们一个,你自己够吃吗?今日拮据,就给一个,你还分成四份出来?”
“那咋了?”乔十二说,“我还有个女儿呢,每日的粥给了她喝,她却还是饿得厉害,我必须赚钱买粮——你是东家,你不能饿死!”
陈策煦闭眼沉下气,细想乔十二的话。过后问:“衮州粮价又涨了?”
“涨到三百二十五文了……你可别小瞧这二十五文,现在有很多人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
“柳挈器竟还沉得住气,真是不拿百姓当人了吗?”岳楷骂道。
“他怎么就沉不住气了?粮价越高,他就能用越少的粮拉拢衮州民心,他巴不得这衮州的粮食要用金子来换!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陈策煦手指拢了下头发,袖口下陈重昶常常用的红缨头绳漏出。他解下红绳束了发尾,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才把匕首从腰间掏出。
乔十二看见他手中的匕首,将头举过头顶,“东家,别杀我!”
“去带我见柳挈器。”陈策煦拔开刀鞘。
乔十二并不怕各种刀,他在多少次挖铁矿时危如累卵,劫后余生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在他眼里,哪有比矿洞坍塌还要可怖事?除了快要饿死在床的女儿。
带陈策煦去见柳挈器明摆着就是要倒戈,他还没赚到钱,不会去替陈策煦送命。于是他连连摆手:“东家,使不得!使不得啊!我就是个挖矿的,你们两位还是李镇将身边的士兵送来的,我哪能见到柳大人那样的人物?何况刺史府护卫森严,我这一去,怕是还没靠近就被砍成肉泥了!”
陈策煦眼凛,匕首的寒光映在他眼中:“那就去见李镇将。你不带路,我现在就结果了你。左右都是死,你选一条。”
岳楷也在一旁帮腔:“乔十二,你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衮州百姓受苦,看着你女儿活活饿死吧?柳挈器拿我们当筹码,拖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带我们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乔十二看着陈策煦手中紧握的匕首,又想到家中饿得面黄肌瘦的女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牙关紧咬。
“不成不成!你们只得在这里等着刺史大人来。”乔十二说着连忙后退将门关上,正要反锁上门,一只手却出现在他肩侧拍了拍他。他疑惑地回头一看,却被一脚踢进屋里,和陈策煦面面相觑。
踹飞乔十二的人穿着一身粉衣,手中宝剑镶有珍珠,挂着珍珠群青剑穗。
接着一个下半张脸是疤痕的男子从屋檐下飞下,搂住那粉衣的肩,揉揉他的头,夸赞他:“不错啊朗冬!长本事了。”
陈策煦咳嗽一声。
子鼠单膝下跪拱手:“主子。”
冯朗冬走进屋中,拉着陈策煦全身看了个遍,“师父你没事吧?”接着眼神瞟到乔十二身上去,“徒儿宰了这人狗头!”
陈策煦拉住他,岳楷也拦在乔十二身前,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说事。”陈策煦说。
冯朗冬和子鼠来了就说明崔言的条令成了。
子鼠起身,将信件递给陈策煦,悠悠道:“荆颍流民暂平,崔言大人已在府上等着主子;李锦大人将主子管辖处的粮价降至八文一斗,不过其他州县便苦了些……还有沅将军兵队中,那些中毒士兵已好,可以一战衮州。”
信纸扫过陈策煦手间的玉扳指,他指尖点点纸上,“干得不错,不枉费我一番苦心造诣。朗冬去传我手信,让俊俏郎攻打衮州;子鼠现和我杀去刺史府,和城外士兵里应外合。”
“那属下呢?”岳楷问。
“太亮?”陈策煦倒是差点忘记他。他扯着冯朗冬到岳楷身边,“你和朗冬一起去城外。”
说干就干,冯朗冬直接拽着岳楷的袍子往外走。屋中独独剩下陈策煦等三人。
陈策煦蹲下身拍拍乔十二的脸:“你可听着了?柳挈器从未将衮州百姓当人看,他见人投尸衮滚河却不曾治理,放粮不过是他欲想谋反的决策。我要攻进衮州了,你若是还想挣钱给你女儿买一口米吃,现在就得听我的。”
乔十二缓缓翻滚起身,放下捂着胸口的手,“若是你们败了呢?我不会用我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陈策煦起身,将身上的灰抖落,“绝不会败!民心、军心我都有。柳挈器坐视不理自掘坟墓,我怎么可能败?”
乔十二在融融泄泄的春光中的陈策煦,春风将赭冶山的粉尘卷起千万,握着匕首的玉京神眼中含着绝不可败的坚韧。他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自然娥眉,使他见时靡不啧啧。
陈策煦浅笑盈盈,纤妍洁白的手腕在紫藤袍中飘荡,点点门外。“方才就说阁下是情深义重之人——你不帮我,今日脑袋落地,此后与你女儿再无血亲缘分;你若带我前去刺史府,今后你就在我手下,可能谋一份高薪差事,也全了父女情分,岂不美哉?”
陈策煦这句话夹带着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既然李镇将信任乔十二并让其把他们带到赭冶山,又在进入此房时瞧那些其他矿夫、徭役看乔十二的眼神,说明他在这赭冶山威信极高。
陈策煦偏得就要撬柳挈器的墙角,把乔十二这块砖撬走。指不定这人未来能堪重用。
乔十二原本内心摇摆不定,听见陈策煦信誓旦旦又提到女儿,他身旁那个叫子鼠的一直握着把刀,终地还是同意了下来。他声音颤抖:“罢了罢了!拼了!东家,你可得保证,若是事成,给我女儿一口饱饭吃!”
“一言为定。”陈策煦收起匕首,“现在就走,事不宜迟。”
乔十二点点头,抹了把脸,带着陈策煦和子鼠,也不避开巡逻的人,七拐八绕地朝着露天矿山外走去。他点了几个人,让其去抬了个肩辇过来。
这矿山极大,巷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而那些人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飞快,很快来了四名青衣仆役分站两头,将肩辇木杠搭在肩头,步履平稳缓行到陈策煦身前。
这肩辇是柳挈器的,他平日来瞧矿山便是让人如此抬过来。
乔十二想着陈策煦既是姬国少君,要回去杀柳挈器也得光明正大的杀。他抬手让陈策煦扶着他上椅,陈策煦笑笑。
“我们先去刺史府,这肩辇后面再来刺史府接我。”
乔十二点头,挥手让人走,带着陈策煦抄近道回衮州。
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的功夫,三人穿过林子、打铁街,直到前方出现一处灯火通明的宅子,与其他地方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才停下。三人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丝竹之声和男人的笑谈——正是陈策煦和岳楷那日前去的刺史府。
乔十二压低声音,指了指那宅子:“东家……刺史大人应该就在里面。”
陈策煦在暗处等候,示意子鼠去瞧宅子里面。乔十二也有些好奇,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攀上刺史宅子的石壁上,透过树枝花叶缝隙朝里望去。
只见府邸中央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杯盘狼藉,酒肉丰盛。一个身着锦袍、面容阴鸷的山羊胡男人正搂着两个妖娆女子,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他身边还坐着几个武将打扮的人,正在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完全没把外面的饥荒和矿山里的矿夫放在眼里。
忽地有人来通报消息,朝着正要喝酒的李镇将耳边说了话。李镇将哈哈大笑,说:“这沅俊俏小儿终于要将荆颍鱼符交出来了,我现在就去!”
柳挈器摸摸山羊胡,“陈策煦那日果真在说谎,他当真就是沅俊俏的少君!哼,饿了他六天,我瞧这人死不死,不死就接着饿!李将军快去将荆颍鱼符拿回来……”
乔十二瞧见里面,忽地顿开茅塞,想到曾经还有钱送女儿读书时,她念的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子鼠朝陈策煦说:“里面在吃酒。”
陈策煦眼中怒火燃烧,骂道:“所谓‘吏鹜肥如瓠,民鱼烂欲糜’!柳挈器吃得和肥如瓠瓜的野鸭没区别,还放任衮州米粮涨价。乔十二,你亲眼目睹了吧?柳挈器坐在衮州刺史位置多年,早就没有当初为民请命的初心,所谓要万世太平、河清海晏不过是个谋反的噱头,他要得何止权力地位?”
乔十二跳下墙壁,咬牙切齿。捏紧的拳头与暴起的青筋已然看出他的愤怒。
他怎么可能不恨?
自己女儿饿得没力气,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下一顿。而柳挈器,他们衮州的刺史大人现在正在里面吃酒啃肉,拿百姓做局。
乔十二说:“老子现在就要去锤死柳挈器!”
子鼠拽住他,“再等等。”
陈策煦轻功点上墙头,冒出一双丹凤眼看宅内,眉上一点凤尾胎记糅杂在花色中。“安全起见,等李镇将把刺史府的人全遣去城墙,我们再进去。”
凭俊俏郎那痊愈的军队,让李镇将应接不暇那是必然的。那他保不齐就会把城中的所有士兵都叫去城墙,陈策煦他们便可趁虚而入。
不过三刻钟,果真来人匆匆赶到刺史府,把刺史府的人全叫出去。
陈策煦招招手,“可以去了。”
乔十二早就按捺不住,要不是子鼠按住他,他早就窜出去。现在听见陈策煦这么说,子鼠松了手,他便大摇大摆出现在刺史府邸正门。
门口还有两个小厮,看来者不善欲想架住他。乔十二直接抓住他们伸出来的胳膊,反剪着他们手臂踹开府门。
陈策煦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打开了从岳楷那顺来的小纸绢扇,在颌下轻扇。紫藤裙袂随春风起,又因美人落。他身上虽沾不少赭冶山的矿灰,有一张盛世颜的加冠下,人人以为那灰是镌在衣衫华纹。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他款款道。
柳挈器吃酒吃醉了,恍恍惚惚间看见陈策煦如画的容颜。眉峰似山峦,胎记如夕阳,叫人沉沦。他情不自禁松开两边美人的手,跌跌撞撞着要到陈策煦身前。
陈策煦掩面站在乔十二身后,乔十二扔了手边的小厮,一脚将柳挈器踹回酒桌。
美姬大叫着从桌上跑下,疼痛和尖叫让柳挈器清醒些许。
“陈……陈策煦!”柳挈器指着乔十二身后的陈策煦大叫。
陈策煦手指将一根根扇骨拢回,笑意更甚。他用扇子推开乔十二,走到柳挈器身前,“看来也不是太醉,竟还记得在下的名字。”他去拿桌上的酒器,手袖拂过柳挈器的脸,血腥味和梅花香的交织让袖下的人颤抖着脸。
酒器到手,陈策煦当着他面将酒盖打开,沥出桌上菜盘的油脂、掺了地上的泥沙和埋入地里的飞蚊到酒里,塞到柳挈器手中。“这壶,是在下请刺史大人喝的。”
“我不喝!”柳挈器想要掀翻那壶酒,陈策煦的威压施在上面,让这酒壶变得如同千斤重。他大叫着:“李镇将!李将军……杀了他,杀了他!”
子鼠脸上的疤被弯起的笑扯起,“没有李镇将了,刺史大人。你若是想见他,只能求我家主子让城外沅将军手下留情,给你留个脑袋解你相思之苦。”
“怎么可能!是你骗我……你在骗我!”
陈策煦骗了他一次,他不会上当受骗第二次。
陈策煦按下酒器,“这次没骗刺史大人。刺史大人不是同我说过,我收容的燕复轩军队中有一支是阁下的兵吗?”
柳挈器猛得回忆起来六天前所说的话——
“……那些青年人大多家中有妇孺,少君给了他们生计,让他们养活家中老幼,衮州百姓尽数心都偏在陈少君你那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