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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衮州反事2   衮滚河 ...

  •   衮滚河为邶鸹河分流最大的一支,水流较为湍急,从上头来的浮木和泥沙偶尔冲击在岸边。可尸块不比浮木、泥沙,沉入水中后,病菌就在其中扩散开。春季回暖,冰雪融化,河水上涨并不断冲击暂且修来避免污染扩散的堤坝。
      衮州暂时还是大胤的地盘,衮州刺史看见衮州百姓不停腹泻中毒,况且也取不了水煮饭,早就急得团团转。可惜他不得去治水,投尸是陛下的意思。
      陈策煦站在下游堤坝的岸旁,看河水浑浊,拍打着简易堤坝。两侧的士兵撸高裤脚,用网在水中打捞残肢断臂。
      他仅仅在这待了数日,衮滚河的用水问题不日而解,衮州城内外皆开始饮用衮滚河水源。衮州刺史乃至其州镇将听闻陈策煦的能耐,皆称赞不已,并想要见一面陈策煦,令人差信出城去俊俏郎的军中递信到他手中。
      王亓听见信中内容,大喝着说:“这是圈套,定然是圈套!那胤国现皇最爱阴谋诡计,指不定此事为鸿门宴。”
      陈策煦折叠信件,噙着笑,“就算是鸿门宴也得去。若是见了衮州主事,能说服纳入麾下,不费一兵一卒便得拿下衮州;可若是他要杀我,我亦不会放过他们。到时我杀了他们主事和镇将,你们只管攻入衮州就是。”
      他随便去挑了个趁手的弯刀别在腰间。自敬伯剑回来后,他便将怀仲剑放在敬伯剑旁,从不肯让它们分离——这下来到衮州也是没有带怀仲剑。
      陈策煦掂量了腰间的弯刀,觉着这刀虽比不上怀仲剑,却也轻便不少,到时拼速度,他定然能将人斩于刀下,拿下衮州不是问题。俊俏郎给他牵了他来时骑的那匹五花马,忧心忡忡地紧紧握住缰绳。
      “少主,不如属下和你一起去……”俊俏郎说。
      “你去的话,谁来带兵打仗?”陈策煦牵过缰绳,让跟随其后的岳楷跟上。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俊俏郎,让他看了看岳楷,“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太亮也随行。”
      岳楷清瘦,比寻常男子要矮些。俊俏郎皱眉看了一眼岳楷,相信找文韬武略之材的陈策煦眼光不错,可岳楷实在柔弱,到时有突发情况,是少主保护他还差不多。
      可陈策煦下定决心的事,俊俏郎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去随便去拿了把短刀塞到岳楷怀中,对他道:“拿着,免得拖累少主。”
      岳楷面上无色,拿着短刀在胸前抱拳,“多谢沅将军。”
      两人打马进城,早有人迎接在城门口。见到陈策煦,全堆着笑脸相迎。那脸都要贴到地面上的恭维让陈策煦有些不满,沉脸闷声道:“有什么要事得等到你们主事的人来,在下可做不了主,犯不着如此恭维在下!”
      其中一人脸上贴着黑皮膏药,贼眉鼠眼地凑到陈策煦身边。陈策煦闻见那膏药的味道刺鼻,像是愈疗刀口的凿药膏。他掩了鼻阔步走在前,可那人偏要牢牢跟上,张着大黄牙说道:“现下我们城里谁人不知那衮滚河是陈少君除患?若不是少君,我们这城中怕是渴死一片人呐……”
      “少君?”陈策煦乜斜眼去看他。
      也不怪陈策煦不听那人的其他话。少君通常是“未来之君”才用得上的口头称呼,柔和又庄重。换作他人早就被这一声声“少君”给唤得心神荡漾。
      “是啊!”那人腆着脸点头哈腰,捧住陈策煦的话不让掉地上。他热情地说:“少君和姬国皇嗣颇有渊源,现下又有荆颍两州,可不就是少君吗?”
      陈策煦适才一笑,“所以阁下觉得,我能将大胤拿下,我才应当成为未来这江山之主?”
      那人脸色一沉,发觉自己好像把话给说死了。说陈策煦能当未来君主,这不就是把现在胤皇的脸踩在地上蹂躏吗?现下衮州可还是大胤的地盘,要是有人拿这件事要他命,阎王要他三更死他就得三更死。他低头看靴面,不敢再接话茬,小心翼翼看向陈策煦,他仍然是笑着的,春风和煦般的。
      陈策煦鼻腔中透露出不屑,料想这人是个胆小怕事的,连眼神都不肯再施舍一寸给那膏药男。
      衮州多铜矿,铸铜币的废料被用作其他商铺买下,用来打剑二次销售到军营中。
      那条街道多得是打铁的,一路全是火星四溅,离得近些,衣料上都烙上不少洞出来。有火星烧着陈策煦的裙袂,忽地有人扑在地上,用手拍熄了沾上的火星。
      陈策煦拨开了腰间的匕首,皮笑肉不笑道:“阁下这是在做什么?”
      “这火星多,莫要将少君的衣衫伤到了。”地上的人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这人方才也在那个膏药男人的背后,现下看膏药男吃了瘪,现下换作他来谄媚陈策煦。
      陈策煦刀片拍拍发顶,削下几根发丝落地。“别啊,在下可受不起阁下这事事关心的模样。”
      地上的人识时务,立马挪到刚刚和膏药男的队伍中去了。
      陈策煦回眸盯了那群人半晌,不知看见什么,忽地笑出了声。再回过头来看看身旁的岳楷。
      岳楷随身带了把纸绢扇,扇面小巧,展开却将他的下半张脸给掩去。他低声言语,让陈策煦不得不将身子倾向了他些去听。
      岳楷说:“这些人是衮州刺史的人,如此热情也不知是否有诈。尽下听闻这十三州中曾参与当初齐玢与齐翊缵的党羽之争,其中北、瓜、衮、滁等几州本属齐玢,现下齐玢一死,这几州也都独立而出。名义上是大胤的地盘,实则早就蒙生反心。保不齐这衮州刺史也是想如同少主那般占地独立,不得不防。”
      陈策煦岂能不知此道理,因此早将扬、康两州大半郡县收于囊中。
      他手转着刀花,刀光在旋转中四散,一遍遍扫过他深邃眼窝。他说:“衮州销铜铁,却无田地种粮。指不定那衮州刺史是叫我来谈生意的呢?谈一笔互惠共赢的生意。”
      “生意?”岳楷诧异道。
      “那些跟着我们的人是城中铸铁、铸铜商,你瞧那脸上贴了膏药的,不正是被新铸出的剑给划伤了脸?何况他们应当是长期在熔炉面前,脸比寻常人都要红黑些……”
      陈策煦和一众人走出铸剑街,只见街头全是难民捧着碗聚在施粥处。面黄肌瘦,握着碗的手都在抖。
      岳楷醍醐灌顶,“所以,这些人是打听到了那衮州刺史的想法,特意来巴结你,想着挣个面儿、到时谈生意就优先着他们。”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重利,有利图之自然上赶。“陈策煦语气平缓,“你我何尝又不是这商人呢?你卖忠,我卖名……”
      岳楷听出陈策煦话里有话,抬眸对上他那双澄澈不已的琥珀瞳,将他心中唯有的一丝阴暗心思都窥见般。他移开视线,被如此看透人心的一双眼堪破,他无地自容又坦然而言。
      “芸芸众生,大道三千,少主怎知属下选的道不是康庄?”
      陈策煦释然笑笑不回他。走到刺史府中,各自被府中女婢带领着落了座。岳楷打量陈策煦上下,心中那点替岳家谋划出路的心思暂时荡然无存。他见陈策照笑着转过头来,同样微笑点头含糊了过去。
      衮州刺史府比旁州刺史府华贵得多。单是陈策煦现下坐的就奢靡不已,身前是要紫金檀木、包角铜制花纹的案几,身后是青帛美人飞云图的屏风,左置铜小炉,右放巴掌铁兽器,案几上又摆了花瓶插了杏花。
      好生华贵、好生风雅。
      陈策煦用手指拨弄着杏花,环视四周,腰间刀器给了他一些慰藉。
      此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老则老矣、但慷慨激昂的声音从主席后传来,说着“招待不周,我来迟了”,一双锦绣靴子率先踏出,接着是挺直背脊的人抚摸着胡子缓缓走出。他见了陈策煦,率先对他拱手抱拳,“这位想必就是陈少君,久仰久仰!”
      陈策煦亦然立身回礼,“在下不过一介乱臣贼子,那能赶得上让刺史大人对我如此毕恭毕敬?”
      衮州刺史名柳挈器,撺掇着身旁的那些铸铁铜商,让他回陈策煦这一句不怀好意的话。
      膏药男说:“陈少君何故自贬?你的才能在这大胤境内皆可听闻。”
      陈策煦回:“并非妄自菲薄,在下觉得‘乱臣贼子’最为贴切我本人。是刺史大人光芒万丈,我望尘莫及。”
      方才趴地上拍火星那人又说:“荆颍两州已是陈少君的地盘,我们刺史大人哪能比得上你?”
      他说这话时,衮州刺史柳挈器沉下了脸,摸着胡须的手渐缓。
      陈策煦扯扯衣袖,“柳大人一州抵我荆颍两州,是州强,人亦然!”
      柳挈器的脸色这才缓和些,大笑道:“陈少君快坐!莫要再理这几个说胡话的小贩子。他们都是打铁的,话不过脑,口不择言,说出的话都作不得数。”
      陈策煦坐在席间,方向偏向了刺史柳挈器些。身边的女婢给他斟酒,他刚想拿这酒杯,那女子随即一双皓腕凝霜的手轻抚过他的手背,柔情似水地将杯口咬住,倾着身子要将酒送入他的口中。他解开腰上刀器,刀不过拔开半寸拦在身侧,把那女子挡住。
      柳挈器见他拔刀,汗颜地握紧椅把手,紧张地说道:“少君此是何意?”
      “这美人心计在下无福消受,家中已有心仪之人——刺史大人有事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陈策煦说。
      柳挈器捶了下桌,使了眼神让那美人退下。他早就找人去荆颍打探过了陈策煦,人人皆说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可柳挈器偏不信,说陈策煦既然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想必不是普通人,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眼。为此特意找到这么一个长得如同天上宫娥的美人为陈策煦斟酒,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拔刀,真如同众人所说那样,无欲无求。
      美人怪嗔着瞧了一眼柳挈器,他抹了汗便回:“是在下唐突了。”于是看向岳楷,问:“那这位大人相貌堂堂,想必屋中暂无美妾,不如……”
      岳楷转身过来,直言:“多谢刺史大人美意,只是在下也无福消受。在下在菩萨前立了誓,不达目的不成家,如若我要了这美人就是对神仙有所不敬,实在不敢犯戒。”
      话说得好听是敬神明,说不好听就是没看上。
      刺史柳挈器笑笑,为自己行为找补。“难怪说成大事者皆清心寡欲,陈少君和这位大人即是如此!”
      “官腔说够,得说野语了吧?”陈策煦身边的美人撤下,重新替他上了杯酒。他指尖点着杯壁,淡然自若说,“你要粮食?”
      刺史柳挈器墨绿大袍随动作作响,他从袖中掏出手指将身前的酒杯拢入掌心,“粮食再多也不如将粮价打下来的好。方才陈少君也瞧见了,这世道,不单单是流民没饭吃,现在在我这人人称富饶之地的衮州,本州百姓都买不起米粮,得靠官府接济才得几粒米吃……见民之疾苦,犹见吾之白骨。我听闻少君手底下的荆颍两州,粮价依旧,开辟荒田赠百姓种粮,所作所为皆见明君之势。所以在下得为自己和这衮州百姓谋一条出路!”
      “谋出路?”陈策煦说,“在下有位大将姓沅,名俊俏,是此次替我拿下你们衮州的人。战争免不了伤人,沅俊俏俘虏了你们那么多衮州将士,你肯不计前嫌,我却怕衮州百姓不认这个交易。”
      岳楷适时打岔:“如若当真爱民如子,又为何任由胤皇投尸河中?刺史大人难道不知,倚河而生的村落家家户户都需得用这河水?你是怕胤皇才要我们少主帮你,可真是好谋划!”
      “诸位,听在下说。”柳挈器擦拭被咄咄逼人出的汗,眼中闪过算计,“一来,现皇没登基那会,宥安王与先皇夺权,其中宥安王占了北、瓜、衮、滁等几州,因此燕复轩将军才从这几州赶京谋反——这其中便有衮州。那时在下听闻燕将军是替宥安王殿下谋反,给了一支兵队出去。如若不是少君你将荆颍两州拿下,现皇早就已经派人将我拿下并株连九族。所以我怎么还敢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我是万万不敢拦下陛下的人投尸啊;
      “二则,燕将军被少君所杀后,其士兵尽数划入陈少君你的麾下,在下那支衮州兵队也在其中。那些青年人大多家中有妇孺,少君给了他们生计,让他们养活家中老幼,衮州百姓尽数心都偏在陈少君你那儿去了;
      “其三,衮州实在没粮了。要买粮还买不起,这粮价大涨,我这衮州城中,一斗粮便要三百文。现在这银两全上交国库,有铜矿又不得随便铸钱,我从哪里拿钱出去买粮食啊?”
      陈策煦食指按了把眉上胎记,笑着看往柳挈器。玄武渡银匕首敲敲右手巴掌铁兽器,“铛”“铛”的声音让在场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他起身将发须撩置耳后,举起手中匕首,“听您的意思:在下于刺史大人、于这衮州有恩。那在下何不如以恩情挟持、以粮食威胁刺史大人你,将衮州全权交于我?”说着便将匕首拔开。
      在场所有商人见状,全瑟缩着跪倒在地埋下了头。
      唯独岳楷看着陈策煦的动作,脑中竟浮现出一首诗来:
      髻上金凤簪,脚下紫云靴。
      身形河边柳,眉目似如兰。
      腰间柄长刀,随靴款款来。
      葱指持玄武,自然低螓首。
      不知儿郎谁?赛过玉京仙。
      回神之际,方见柳挈器亦然起身,“我等俗人只求在乱世存活,谁主敬谁!”
      “听柳大人的意思,是想和在下一起做乱臣贼子?”陈策煦戏谑道。
      柳挈器回:“溺水者攀草求生,在下唯有陈少君你可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衮州反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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