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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窥视而动 青山小 ...
青山小屋内,潮湿腐蚀木板的味道直侵鼻腔。屋中老妇早已习惯,慢慢悠悠杵杖走到床边男子身边。
“奇怪得很,天道说我此生只有一个徒弟,是身怀《尘寰易辙》的人。我收了沈鸢溪,可为何你与我会有师徒缘份?”半鬼仙将一只手比做三指,将手指抵在陈重昶的额头,给陈重昶额下压出三个指痕。
陈重昶耳边全是轰鸣声,听不见半鬼仙在和他说什么,他想张口问,却也发不出声音。他手上和胸口围得全是渗血的纱布,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他唯独只看得见,只有一双桃花眼看得见这世间。他去瞧窗外的嫩芽,灰蒙蒙一切,叫他有些不敢相信。
陈重昶庆幸,还好还能看,还能看见哥。
“你这三观五感从未健全,你还未找到真正起因,就被人拿走余下的三观五感——是我那徒弟沈鸢溪吧?”
半鬼仙问他,忽地反应过来他听不见。情不自禁摇了摇头。
“有因有果,方为结局。”半鬼仙捡起搁在床边的木棍,支着身子走到桌边,端了一碗清得瞧不见几粒米的清粥递给陈重昶。
陈重昶看着那碗就在自己眼前,怎么够也触碰不到。半鬼仙拉着他的手碰到碗,才放开了手掌。陈重昶畏畏缩缩地咽下那粥,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控制不住力道,抬着的碗陡然翻落,粥水洒在他胸口的位置,一层一层透下他被沈鸢溪凿烂的伤口。
陈重昶下意识捂了一下胸口,忽地想到陈策煦,眼中还是会蓄泪,心口还是会痛。入口的唾液泛起苦涩,耳畔陈策煦的喘息被他揽进脑海,掩盖掉自己耳朵里的巨大轰鸣。
半鬼仙自说自话,“若不是老身又发觉宁水又放血占卜,你就死了。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和你兄长!
她数着手腕上的玛瑙珠,其中一颗还是陈策煦在雪地中给她捡回来的。那次便是沈鸢溪故意将陈重昶的热水换成冷水的时候,她叫陈策煦回去,避免沈鸢溪再造杀业。
半鬼仙整理了一下用布条编成数条辫子的头发,回忆起在古佛寺救了沈鸢溪的时候。
那时他手中紧握一支箭头,躺在尸山血海的古佛寺中,狂笑不止。他说“你们这些变数,都该死”。半鬼仙才知他从上一世而来,早已疯魔,高烧不退的将古佛寺中的人连着屠杀三日。
天道说沈鸢溪是她的徒弟,她也信沈鸢溪不是故意杀人,给了他药丸,骗他吃下便能好,实则沈鸢溪吃后便会身子虚弱不堪,况且也会咳嗽不止。
也是她的错,才害得陈策煦和陈重昶如此。
半鬼仙在沈鸢溪离去后救下陈重昶,也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一些错。
“你得回去……”半鬼仙说着,用竹筒里占卜出的竹简替给他算了一卦。
她白色长指甲把投掷在桌面的竹签抠起,眼白翻着,舔了口手指指腹,揉搓上上面凹凸不平的字面,“亲缘太浅,婚姻大波大起……好歹能活。”
陈重昶不知半鬼仙已经给他算了一卦。他从床上起身下床,直接栽到地上。他口齿中咿咿呀呀叫着,他是不知道疼痛的,可就是忍不住想要叫唤。
他好想回到哥身边。
他想着就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半鬼仙急忙把这大小伙扶了起来,让他坐好在床上,陈重昶又动着身体摔下床。如此往复,膝盖都磕破了皮,胸口的伤口也被拉扯。
半鬼仙没法,只能一把绿糊糊的草药敷在陈重昶膝盖和胸口,拿出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陈重昶看。
“身、好、去、衮、州。”
陈重昶从这些字里理解半鬼仙想要表达的话,头疼欲裂,直到半鬼仙掐着那本书的封面,指了“兄”字,他这才冷静下来。
胤国京城。
一张红檀香木圆桌雕缠龙凤吉祥纹上,摆得珍馐美味,瞧那美味佳肴色泽鲜美,用得皆为上乘原料。单是一品八宝荔枝中的荔枝,就得从扬州八百里加急送来。原桌主位身后立了六扇彩绘花鸟屏风,绢面绘得江山锦绣。
以前齐懿就坐在这位置,同他说:“爱卿不妨坐下来同朕用膳。”
齐翊缵手持玉箸,看着一桌饭菜,兴致缺缺。
此时一双纤纤玉手从他耳边的发扫过,给他盛了一碗白汤。齐翊缵乜斜那手,怎么看也不像是做多了这种活路的婢女。他抬手掐着她脸看了些许,发觉这婢女长得好生漂亮,眼波流转,清秀双眸当中有一丝魅惑,勾引他情不自禁摸上她的腰。
婢女任由着齐翊缵将手在她身上摸索,心里正乐得高兴,低声下气地说:“陛下~喝汤~”
齐翊缵嗤笑,掐住婢女脖子,把她脸往那碗滚烫的汤中摁,把人溺毙在汤中,再起身用手帕擦拭干净了手。
“小福子!”齐翊缵喊,“去把沈鸢溪叫来。”
名叫小福子的太监有着一个大肚腩,他听见齐翊缵的声音,进来后却看见溺毙在桌上的婢女,“嗻”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这太监在齐翊缵手底下干事,做事不敢不利落,不过几炷香时间就将沈鸢溪请来。
沈鸢溪跨进屋中,顿时闻见一阵难以言喻的味道。他手帕掩住口鼻,款步走到齐翊缵身前,看见桌上溺毙的婢女,皱眉着仍旧恭恭敬敬作揖。
“参见陛下。”
齐翊缵起身揽住沈鸢溪,“沈爱卿怎么同朕生分了?”
沈鸢溪笑笑,“不该生分吗?陛下,为臣只替君排忧解难,旁得臣可不管。”
沈鸢溪上一世和齐翊缵见过面,交情不深,却是将陈重昶这个心腹大患介绍给了他,叫他与陈策煦为敌。
齐翊缵上一世是帮了他大忙没错,可他害死师哥,沈鸢溪牢牢记得这笔账。
“那日朕若是不救你,你可就在外面死了。知恩图报方能活得救些,你觉得呢?沈爱卿。”齐翊缵说。
那日沈鸢溪主动跑到齐翊缵马下救命,什么话都没说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大胤宫殿,齐翊缵笑着问他“怎么又跑回来了,沈爱卿”。
“为臣没报吗?”沈鸢溪提眉,“流民大批涌入荆颍,不仅仅解决大胤境内流民增多、出现暴乱的情况,还可能将荆颍击垮。更何况臣又叫人去那衮滚河上游抛了几具从地里刨出来的尸体。反贼喝不了干净水源,打不了仗,那的百姓也会因此颇有微词。臣就不信都这样了,我那爱民如子的师哥还不从衮州撤兵。荆颍总有一天要败,陈策煦总得落入我手中。”
听着他这样说,齐翊缵浅笑着将沈鸢溪又揽入怀中,用戏谑的语气撩拨他。“沈爱卿怎么不选择喜欢喜欢朕?”
沈鸢溪推开齐翊缵,眯眼。“陛下,你我同是恶人,身上都有腌臜气,为臣不想太臭。”
此话言简意赅,让齐翊缵少对他动手动脚。
齐翊缵不洁有目共睹。他是摄政王时,后宅中就豢养女宠男宠,死遁后又在后宫欺辱王邀雪,甚至将他义子一并欺负且杀之。现下当了皇帝,也管不住下半身,看见漂亮美丽的人就想要将人收入囊中——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齐翊缵是个变态,接近他的人永远不知哪一点会突然触怒他,须臾之间小命不保,人头落地。
沈鸢溪丧心病狂,杀师杀友,却也不想和齐翊缵长期为伍。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陈策煦。
谁夺走陈策煦,他就杀谁。
凭着齐翊缵手上的权力,他可以利用一下,让陈策煦一无所有,只能依靠他一个人——就如同上一世他只有陈策煦一样。他坚信,陪伴才是最长情的。
齐翊缵与沈鸢溪对视上,他那双墨瞳如若墨黑染缸将他全身上下染黑。他被瞧得不自在,主动松开了揽住沈鸢溪的手。他不知为何,旁人忤逆他他会发作狂暴,唯独在沈鸢溪面前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内心特别安稳踏实。
“刚刚提到荆颍——沈爱卿,朕觉着你小瞧了你家师哥。”齐翊缵理好金线衣袖,转动玉扳指,说,“三年前他杀贵平侯府小侯爷和万林学士独孙都没被发现,前几日查抄侯府和学府,一分铜子都刮不出来。这说明他就算是丧失理智也会给自己留有退路。和他暗中交锋的这些年里,朕算是看明白他这个人了——善良的偏执、抱有私心的圣人。”
沈鸢溪说:“无妨他善良、偏执、抱有私心,但求他仍然怀着一颗赤忱爱民心。不然陛下如何拿捏他,重新夺回荆颍,完璧大胤?何况臣怎么会小瞧师哥,是我太了解他了!”
齐翊缵手指叩在腰间玉佩,“接下来沈爱卿要如何做?”
“臣要叫他们弹尽粮绝,孤立无援!”
待陈策煦醒来,只见到冯朗冬抖着身体坐在他床边,地上躺的是一具脑袋被敲烂的尸体。他眯眼去看那尸体的面容,看出来是北苍太后派来带走陈重昶的陆大头,心中已经推算出在他昏迷之时发生了什么。
他身体有些酸痛无力,可还是撑起身体握住了冯朗冬的手。
“朗冬,”陈策煦说,“别怕,你没错。”
冯朗冬红着眼:“……我杀人了!”
陈策煦紧紧捏紧他手,“今日死得不是他,那就是你和我。如若保命都有错,那就活该被砍死。”
冯朗冬蔫蔫点点头。
初次杀人的滋味让他很不适应,甚至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
陈策煦自知这要让他自己排解,毕竟当初他第一次杀人时,也是缓了一两个月。
他恹恹问:“景风呢?”
“……师父昏迷后,沅大哥的手下来信,说衮州水源被人投了尸体,现下军队腹泻呕吐不止。王大人和岳大人带着荆颍两州的大夫,去衮州了。”冯朗冬低声说。
陈策煦摸索着腰间的匕首不见,转头在枕边看见。他拔开刀刃刺了自己手心一下,把被软骨散搞得松垮的身体强行唤醒。继而握着拳道:“打仗最要紧的就是兵,他不顾后果也要害我兵队,由此看来,他自己是掏不出人来拿回衮州,才出此下策。何况他们大胤军队作战需要钱,当初齐懿大兴宫殿庙宇、拨下去的银钱又被中饱私囊,我还在杀了贵平侯府小侯爷和万林学士后给自己留了后手,钱早就已经从四面八方汇回我手上,他们根本拿不出钱来打仗——这衮州的兵,绝不能撤!”
陈策煦扶住冯朗冬的胳膊,支撑着自己走下床。
“必须拿下衮州。”
燕复轩从北州来京城时要途径衮州,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衮州对于大胤来说是一条通往北边必经要道。衮州有铜铁,拿下衮州,就是为了今后拿下北州、瓜州等地打下基础。何况邶鸹河引流而下到衮滚河,到时还可以发展水路通商,狠赚一波。
现下他们已经拿下荆、颍两州,扬、康半个州县,如若到时再打下衮州,扬康自然而然就被完全收入囊中。五州占地后,收回青州,攻下北、瓜,八州占地超大胤四分之三,势力雄厚何尝不可推翻胤国?
陈策煦对冯朗冬说:“备马,去衮州。”
五花马跑得不慢,陈策煦驾马时,衣袍翩跹,披在肩后的发丝和发带交缠在一起,显得他似在破风中出水芙蓉。
冯朗冬骑马跟随在陈策煦身后,打理好的马尾辫在脑后拍打。
不过须臾就出了城门,陈策煦在外瞧见了正在给流民登记入册的崔言。他朝他笑了一下,随即又蹬紧马镫快速前行。
崔言看见陈策煦,倏然站起身来,瞧着他着急的背影,抓住一旁士兵的手臂:“少主去哪?”
“属下不知。”士兵这般道。
驾马行驶几个时辰后,两人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冯朗冬想要叫陈策煦不要在意自己,继续驾马前去衮州。
陈策煦弹了他脑袋瓜子,“是师父想休息一下,不行?”
陈策煦的手掌被缰绳磨得生疼,他只是甩了甩手,从兜中掏出铜钱向驿站的人要了两碗面。
“公子,我们这哪有那种高贵玩意。”驿站的人说,“现下粮食不够吃,粥都喝不起稠的。以前是上山砍柴做饭,现在都是上山挖野菜。”
“呵呵,何止啊!”有个百姓喝着清粥,上飘着不知是什么菜的老梗叶,“不仅仅要饿死,还要穷死!”
“唉!赚不到钱就吃不了米,赚得到钱却也买不起米——怕是有一天,我连这清粥都喝不起了。”
“赋税一天比一天重,以前给北苍岁供时倒也活得下去,后面皇帝割了青州给北苍,那些青州人四面八方的来,加之以前亡国的姬人、犯灾荒的西州人全来这里。物以稀为贵,粮价水涨船高,要吃饭的人太多了!”
驿站的人叹气,给陈策煦和冯朗冬一人打了一碗清粥。“现下就只有这些了,将就点吃吧。”
陈策煦听着这些人的话,忍不住蹙眉。端起碗来,粥清透的能倒影出人的模样。
冯朗冬轻轻抿了一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一点点米可能就是养活一家人的粮食。
一粒米就有可能在底层被争得头破血流。
陈策煦悲腔地饮下碗中的粥,又问:“现下一斗米多少钱?”
“先前十文一斗米,现下一百五十文到三百文才可能买到一斗米。”驿站的百姓说。
“先前我干活一天二十文,钱能买下两斗米,足够家中三口人吃一天。现在……这世道乱了!乱了啊!”那人说着就疯狂大笑不止,有些疯魔的样子。
冯朗冬听见那高价米粮的金额,差点握不稳手中的碗。
一百五十文到三百文!
以前他没去京城前,还和母亲在扬州老家时,从来不需考虑钱财之事。但每次娘亲带他去买米时,都只是拿出三十文装到荷包中,带着他去买粮食。当时的三十文不只是买了粮食,娘亲还给他买了许些小玩意。
可现在连三百文都有可能买不起米粮。
冯朗冬看了一眼陈策煦,他仍旧脸色无常,可瞧着他转动着玉扳指,就知晓他已经在想办法解决问题。
陈策煦又掏了三枚铜钱到桌面,对驿站的人道:“结账。”
马上见面,马上见面……
架空历史,胤国朝堂用的是三省六部,州郡为刺史制,共十三州(州中分郡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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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窥视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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