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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遇多重事   焕之四 ...

  •   焕之四望云物,光明而清鲜。一阵稍暖的春风袭来,将雨后嬉笑的青草又撩拨一遍。荆颍的墨山已从冬雪中苏醒,盈盈地凝着春的盼睐。金光从山头斜照而出,湿漉漉的地面闪着金色晨光。
      惊羡世人的公子却不知好歹般,一剑撩去地上水珠,使得晨光与水光同同斗艳,错杂着落在他的剑上。
      冯朗冬手中的磐浮泗剑耍得好生帅气,剑中似蕴含着一股逢生之力,让早以死去、毫无生气的桃木上长出枝桠,开满艳色桃花,让院中草木繁茂盛气,丝毫不逊色于曾经少年风发陈重昶的落珠剑舞。他剑挥舞,或刚或柔、或绝情或多情,是比草上露珠更多形百态。
      陈策煦颇为满意的一边饮茶一边点头。心绪却飘到九霄云外,想着若是陈重昶在这,兴许能叫他舞剑给冯朗冬这孩子瞧瞧。他搁下茶杯,下意识又揭开手心那些结血痂的疤痕,疼痛让他稍加清醒,才知陈重昶的失踪不是他临死前的走马灯或是梦境。
      一套剑术完毕,冯朗冬收了剑,抱剑对陈策煦兴奋道:“师父,徒儿练得如何?”
      “不错,”陈策煦再次拿起茶杯,遮住掌心的伤口,“《纯青剑术》共十五招,你无需他人点拨便练到第六式,已经是天赋异禀、骨骼惊奇。”
      冯朗冬臭屁地抹了下鼻子,乐呵呵地跳起来。“师父别夸我了,徒儿该骄傲自满了……”
      王亓看着这两师徒,感觉日子很是温馨。
      此刻,被派去寻找陈重昶的十二楼都回来了。陈策煦看着他们满脸是泥,鞋上裹着杂草,一瞧便是认真寻找的模样。其中一人寅虎用双手捧着一柄黑玄铁剑,跪在陈策煦面前,将那柄刻了“仲”的敬伯剑举过头顶。
      “主子,胤国皇帝派人清扫阆州,我等怕被发现,只能赶回来……属下没找到二公子,只找到二公子这柄剑。”寅虎哭着道。
      陈重昶是巳蛇时,他和他是好兄弟。他们没找到他,却只找到这把剑,脑子已经想着,是不是他失血过多倒在林间让豺狼虎豹分食、是不是那个勒着他掉下去的人杀了他后将他埋尸……一切都在牵引着他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陈策煦嚅噎着握紧手中茶杯,手心的血沿着杯壁滴落在地。他感觉心头那朵兰花死了,枯槁的身影倒影在他的心潭。一时不慎,竟将相思泪化作涌上喉间的一口血,从齿间溢出,落入手里的茶杯。
      “不是说……要来换我一缕春梅香吗?”陈策煦没有勇气去看敬伯剑。他懊恼不已,怪自己要将陈重昶在身边锁牢,才给了沈鸢溪害他的机会。
      “师父!”冯朗冬扶住陈策煦,搂着他肩头,发觉他茶杯里外全是血。他惊悚道,“师父,全是血!”
      王亓攫取他手中茶杯,拉过他的手掌来看,上面的伤疤又被揭开,汩汩流血。他愤怒得摔了茶杯。“快去宣医师!”
      陈策煦颤巍巍站起身,抽回手去摸敬伯剑,剑上冰冷的触感让他骨子生寒。他落下眼泪,夺着剑揽入怀中,悲怆地呼喊:“陈子树!陈重昶……哥错了,哥不要你死了,无论你是巳蛇也好、程南君也罢,亦或是姬和蘅,你活着来见我就行啊!活着就行啊!”
      又一息之间,陈策煦再次吐出一口血,眼前金星飞迸,头晕脑胀。他听着周围的人喊他“少主”,像是回到上一世送走陈重昶后,气急攻心吐出血的那一幕。
      那时此刻,他都失去了陈重昶。
      徒儿、良臣、忠义之士围着他,他觉得自己心里只有悲哀,这身子只有悲哀。悲哀重重地压住他。他想到自己复生在这世上,只是悲角登场唱离别,蹙眉,哀愁,甚而至于啼血,将代表悲痛的八字眉踅上脸。他哭得有气无力,在他们怀中瞧着青天鸟飞,丢逝掉自己的理智。
      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掌掴不住陈重昶的命运,越攥紧手越叫流水流失。陈重昶就似那流水,只是轻轻拂过了他手背一下。他撕心裂肺地狂喊一声出来,这些天蓄积已久的孤独、悲伤、彷徨喷发出来。于是,种种无法忍受陈重昶离他远去的痛苦,便在他五脏六腑中煎熬、冲撞,叫他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医师来了!”去叫来医师的人慌忙将陈策煦抱回床上,让医师给他瞧病。
      医师满面愁容,又瞧了他的手心,叹着气又给他抹了药,用纱布给手裹好。把脉时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给他吞了粒药丸,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的陈策煦这才沉沉睡去。
      “大夫,我师父他如何了?”冯朗冬问。
      医师看了一下一屋子的人,说:“王大人和冯小公子留下即是。”
      十二楼的人这才退出屋。退出前,满脸愁容的看着陈策煦。
      那是他们的主子。
      他们其中有多少人都是从深渊和厮杀中手底下逃出来的,那陈策煦就给了他们铺多少条可以走向康庄的大道,给换了姓名和身世让他们可以立足于这乱世之中。
      寅虎后悔自己没有护好陈重昶,不然主子就不会这样痛苦不堪。
      他抹了眼泪出门,和那些十二楼的兄弟一起在院外,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口的阶梯。
      医师见他们都出了门,适才道:“冯小公子,少主这病和你舅父的病类似……若是在这般忧郁下去,伤心伤脾。”
      “那有什么法子你拿出来用就是!”冯朗冬着急地说。
      医师饱经沧桑的双眼瞧了一眼王亓。王亓将目光投向沉沉睡去的陈策煦身上,目光黯淡。他不是不知道陈策煦的性子,若是有朝一日知道自己给他喝了忘忧汤药,定然不会原谅他。他斟酌着,缓缓开口:“你有什么法子,就使出来吧……”
      “是。”医师明白了王亓的意思,拱手退出屋子去熬汤药。
      冯朗冬蹲在陈策煦床边,一双杏仁眼在泪光中耀着。他担忧地抿唇,小心翼翼拉扯陈策煦的衣袖,想要将他揽入怀里。
      此时的陈策煦和他的舅父王邀雪一样,是一碰就碎的瓷瓶。他们不因外力的推搡而触地,而因内部的悲伤而让自己千疮百孔。
      陈策煦早该大吵大闹,却守着那一点希冀强撑着理智,料想陈重昶能够有朝一日能够出现在他面前,对他释然一笑。
      这一切为何只是南柯一梦?
      冯朗冬眼泪汪汪,腰间磐浮泗剑为陈策煦的拜师礼,剑穗为陈重昶作为大师叔的见面礼。
      剑穗同剑柄交缠,师父和大师叔何时才能见面?
      他太懂这种失去的痛——程辕门的独子程南君痛饮毒药死在他怀中时,他就好比看见一朵梨花本傲然在枝头,忽地断头掉落。
      悲的为树,伤的是春。
      冯朗冬腼着脸被王亓扶起,一人帮忙掖好一角被褥,彼此安慰着走出房门让陈策煦好好歇息。
      “王大人,冯小公子。少主人呢?”
      他们正好迎面撞上一个人。
      王亓定睛一看:这人模样眼熟,是俊俏郎手边常用的亲信。随即低眉摇头,回复道:“少主心力交瘁,现下歇下了。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待少主醒了我代为转告。”
      “……北州与瓜州之间有一条邶鸹河,河水向下游分流至衮州后,被当地百姓称为‘衮滚河’。行军作战离不开水源,我们的队伍到衮州征战扩张时,便将营地驻扎在了河边。然而近几日,从河的上游漂来了数十具尸体,导致水源被污染。大片兄弟们和原住百姓之前喝了那水,已经腹泻呕吐!”俊俏郎的亲信说,“属下是来请示少主的。如果继续带兵打衮州——粮草足够另说,兄弟们日夜兼程,力气损耗大,没有水喝根本行不通!再加上现在生病的兄弟实在是太多了……”
      王亓手心出汗,“邶鸹河是北州和瓜州间的河流,北州虽没了燕复轩,却任旧是大胤的管辖州。在河中抛尸定然是那胤帝的意思——有损阴德,且不顾沿河百姓死活,他可真是做的出来!”
      亲信骂咧咧:“这狗日的……那怎么办?继续打下去的话,那狗胤帝肯定会继续抛尸,到时不仅仅是兄弟们的事,百姓也没了水源种地做饭。乱世流民本就多,没了粮食,恐怕得如古时那样开始食人肉、血染衮滚河。”

      王亓说:“陆安逸和尚宫现在荆州吏治,自荐的崔言正起草安顿流民的措施,且已经去城外头张贴告示。沅长陵和杨长科又是武将……”他顿了顿,认命地继续说:“那就只有岳楷岳太亮……寅虎,去将岳大人请来,还有荆颍两州县的大夫医师通通请来。再怎么说也得先把饮用了河水的将士和百姓给治好……”
      “不用请示主子吗?”寅虎问。
      王亓瞄了一眼屋子,“时间紧迫,出事在下一人承担。”
      冯朗冬见状,问道:“可需要我帮忙?”
      “不必,冯小公子。你留下来照看少主,我和岳楷去衮州衮滚河上游寻抛尸源头。”王亓拍拍冯朗冬的肩,又捏了捏,以表信任。
      冯朗冬握紧腰间剑,“如若需要我,王大人飞信回来,我定然会去帮忙。”
      王亓颔首,随即随着一众人而去。
      正巧照料陈策煦的医师熬好汤药,送入陈策煦屋中,一口一口将药喂进陈策煦嘴里。
      冯朗冬再怎么担心王亓他们,这时也只能进屋守在一旁。看着那医师手下动作轻柔,他松懈下来坐在屋中的木椅上,端详起医师的模样:脸上褶子遍布,饱经风霜的双眼微眯,却仍旧看得出他那耷拉下的眼皮下,一双浅瞳。医者起身,脚还有些跛,一摇一晃地放下手中碗。
      那个医师有这样一双瞳色吗?
      刚刚来给师父瞧病的医师跛脚吗?
      冯朗冬倏然站起身来拔出磐浮泗,朝医师刺去。
      “你他爹的是谁?”
      医师药碗扣住剑头,被冯朗冬的内力逼退一步。瓷碗碎裂瞬间,他马上从袖中撒出毒粉朝冯朗冬面部撒去。
      冯朗冬收手掩住口鼻,在扩散出的药粉里瞧见他揭开脸皮——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在下陆大头,”那人说。
      陆大头走投无路,不仅被陈策煦的人追杀,又吃了沈鸢溪的毒药,离毒药发作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何况他来胤国境内是要带走陈重昶,沈鸢溪不知道将他带去哪个地方去了。现下荆颍流民四起,衮州水源污染,所有人都被那些事情吸引注意力,杀手也撤了,正是向陈策煦出手的好时机。
      方才给陈策煦喝的药正是软骨散。
      “大你爹的头!”冯朗冬爆了粗口。
      跟着杨奏这几天下来,他旁的学到四成,这骂人学了六成。
      他继续挥剑朝陆大头胸口刺,奈何陆大头功力在他之上,且阅历丰富,一瞧他的出招就知道他要刺哪里。陆大头将床帐的帐布扯下来缠住冯朗冬的剑身,灵活着身体逐渐将布一圈圈绕到他的手臂,一脚将他朝着屋内的木桌上踹飞出去。
      冯朗冬翻滚着,被一起带飞的桌子随之压在他身上,叫他胸腔阵阵疼痛。他将身上的桌子推开,用磐浮泗撑起身体。
      陆大头说:“在下不想杀你,在下现在只是想要活命……我不会杀陈策煦,我只是拿他要挟沈鸢溪。”
      冯朗冬口齿洇血,“你敢!”
      “我敢!人要死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陆大头拉拽起陈策煦,将他扶在自己身侧,接着将他腰侧经常挂着的匕首甩到冯朗冬膝前。“都是沈鸢溪逼我的!你要怪就怪他。”
      陆大头拉拽着陈策煦往门外去,冯朗冬一剑扫到他脚腕,两人蹑跙一下,摔到门前。
      陈策煦没了意识,重重摔在地上,脸上依旧是未掀起波澜。
      陆大头起身,跛脚走到冯朗冬跟前,薅住他头发将他往地上撞。冯朗冬被撞得眼前发昏,鼻青脸肿,握紧拳头朝陆大头腹部去揍。他卯足了劲,像只横冲直撞的黄牛,抓住他大腿猛得起身,把陆大头撞到地上,骑在他腰身狠狠落下拳头。
      “那你也不能带走我师父!”冯朗冬大叫着,一拳一拳揍在陆大头脸上。
      陆大头没想到这黄毛小儿剑没练全,但居然力气这么大。他急忙用手护住自己脑袋。
      冯朗冬学着刚刚他的动作,也将他头发薅起,撕拉提拽,让每一次脑袋在地都发出沉闷声响。“咚咚咚”的声音,让他想到这像是拿头击打在皮鼓上。半晌,他的手染上陆大头的血,温热且粘稠让他发怵。
      陆大头满脸血浆,睁眼想说话,只能看着脑浆迸裂,头骨也粉碎地动不了。他逐渐在疼痛中咽气,对生的渴望还延续在陈策煦身上。他双瞳翻去看陈策煦,只瞧见一道黑玉的双瞳注视他。
      “陆大头,你好大的胆子,想拿我师哥威胁我?”
      他隐隐约约听见沈鸢溪在他脑子里刻下这句话。他期期艾艾想说话,每月毒发的疼痛将他的心脏从中爆开,最终只能吐出一口血糊糊,悲哀地过了这一生。
      我杀人了……
      冯朗冬跌坐在地,散开的辫子落在他肩上。他颤抖地爬出门外,将陈策煦搂入怀中。
      “师父……”冯朗冬颤巍巍道,“你没事就好!”
      陈策煦依旧没什么动作,昏昏沉沉的在梦里看见陈重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遇多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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