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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招人入麾   深宅大 ...

  •   深宅大院内,两位公子分隔两处饮茶。
      一人发被盘进发布包中,发丝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身上穿着靛蓝色短衫,似那种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他身段修长,坐在石凳上板正着腰身,时不时将目光瞧向大门;另一人将上半发扎成丸子,束上发冠,簪了支碧玉青竹簪子,发尾用发带缠上。身上穿得青衣竹袍,一举一动尽显优雅。瞧着他的脸,面若冠玉,唇似桃红,颇有男身女相模样。
      “在下姓崔,名言,字涣之。兄台叫什么?”靛蓝书生崔言问。
      “姓岳,名楷,字太亮。”青衣岳楷道。
      看他模样不仅像女子,声音也颇阴柔。崔言又问:“岳兄长得这般模样,常常见到岳兄的男子平日是不是比较苦恼?”
      岳楷从小到大最是讨厌有人拿他容貌开玩笑,而且还是崔言还说得是:他吸引男子。于是起身走到他身前,一拳给他打倒在地。他看似弱不禁风,这拳倒是打得够狠,将崔言牙都打碎一颗。
      陈策煦待人推开深宅大门,走进去时就看见正在掐着彼此脖子的崔言和岳楷。他眯了眯眼,也不开口劝阻,只是走到他们身旁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不打不相识,两位继续。”
      岳楷起身理理衣襟,站了起来。崔言这时也拍了拍脸上沾着的草叶,面对着陈策煦。
      王亓后脚跟进来,对陈策煦喊了声“少主”,就对他介绍,“这位是崔言,这位是岳楷。崔公子、岳公子,这位便是我们少主。”
      两人恭恭敬敬朝陈策煦行了礼,陈策煦挥手让两人坐下。旁人不知岳楷为女子,可陈策煦和王亓心知肚明。方才看见岳楷骑在崔言身上揍他,陈策煦还是有些吃惊的。
      “你们为何打架斗殴?”陈策煦问。
      “不瞒少主,在下不知这岳公子是怎么了。我只不过夸了他长得好看,他竟要打死我!而且他看似文文弱弱,力气也忒大了。”崔言捂着脸道。
      岳楷起身拱手,崔言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脸。岳楷颇无语,“少主,在下不喜他人谈论在下容貌。于我而言,容貌不过害我之毒,人人只瞧得见我这张脸,却瞧不出我的才华横溢。我这才一时冲动,打了崔公子。这下给崔公子赔个不是。”
      陈策煦说:“不知者不罪。现在崔公子知道岳公子不喜什么了,以后可莫犯岳公子忌讳。”
      崔言点头,“自然,在下当时也不知道他不喜欢听呐……”
      陈策煦笑笑,摸了摸眉上胎记,看向王亓。
      王亓见状,派人上了新茶,对他们说:“你们两位不是自荐说擅长地方吏治、安抚流民、收拢百姓吗?不如由我们少主给两位一个命题,两位公子各抒己见,让我等瞧瞧你们是否当真有这个自夸的本事。”
      崔言和岳楷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陈策煦手指扣在茶杯上,任凭热气铺在抹了药掌心的伤口。他转着杯子,听玉扳指刮擦瓷杯口的声音,“两位来到荆颍,想必已在路途中瞧见:那些曾经逃往北苍避难的姬人,以及在大胤未能得到救济的流民,如今都涌入了这。为收容流民,我手下一名大臣献计,意为招流民为兵,可得兵源。可流民太多,名额有限,剩余流民没生计来源,于是铤而走险在城中偷窃。在这数天,已经有数十起偷盗案,严重影响荆颍治安。如若你们上任,现下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一问,崔言和岳楷皆对视一眼,开始思索。
      陈策煦问的,就是现下荆颍面临的问题。现下的流民实在太多,如何安抚并安顿他们的确是个大问题
      一,他们没有土地,食不果腹,在城外施粥行不通,每每粮食都不够。何况现下春耕季节,大多青壮年没有种地,都参军去了衮州打仗;二,他们居无定所,每到夜里巡逻,大街上随处可见都躺着大批流民互相抱在一起睡觉,不仅影响治安,还将街道堵住。更不用说白日时,车马要从街道过;三,他们没有生计来源。荆颍现下只招兵,不解生计,治安越压越乱。有的家庭没有钱,竟把孩子卖给牙婆,牙婆又将女孩和男孩卖给秦风馆。
      不仅如此,崔言和岳楷的法子必须同时兼顾流民、官府和商户,否则城中大乱。
      崔言率先起身道:“少主所说流民暂无生计和偷盗只是其中表象,其中还牵扯到流民无地劳作、无粮可吃,无处可歇、无依可靠。先说无地劳作,大多流民皆是外来流民,官府可与商户合作,购入农具,并下发耕作农具给流民,在城郊划出可耕作地界,分田地,优先将田地分给家中人丁过多,且可能此后要定居于该城的流民;粮食不可能既种既采,城门口可继续施粥,不过粥要清,还得加麦麸,让真正饥饿的流民有饭可吃,避免有心怀不轨之人浪费粮食。这样,无地无粮皆纾压。”
      “再说无处可歇和无依可靠:流民没有地契,没有房屋住,可让其在城郊外支营帐。材料简单,也无需花费太多银两与时间,领了营帐的流民皆要去官府那登记姓名,下发进城木牌。有处可去,流民自然不会逗留在城中,夜里逮捕偷盗的贼自然就好抓了~”
      “以上皆是安置流民之法,可安抚流民则是要给予生计。在下认为,应当按分工种给劳记口粮或铜钱。如:青壮男丁可以疏浚水渠、搬运军械粮草等,当日当结工钱;而妇女老弱可舂米筛粮、看管营地,亦然是当日当结。另外,得在城门外白纸黑字告示清楚‘不劳作就无吃食’,杜绝坐等施舍的流民,从根源消除偷窃动机。”
      陈策煦觉着有理。崔言不愧是参加过童子科的“神童”。而且皆皆站在流民立场,解决了土地、口粮等等诸多方面问题。
      崔言坐下之际,颇骄傲地看了岳楷一眼。瞧他仍然在皱眉托腮,崔言替他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吹了茶沫,将茶水送入喉间。
      岳楷想罢,纾解眉头,一字一句对陈策煦道:“杀之!”
      崔言一口茶喷了出来。
      王亓顿住了,握着茶盖的手险些松开。
      陈策煦倒是对这回答特别感兴趣。他本转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继而换成用手指指腹在茶杯口打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岳楷,“细说。”
      岳楷伸出三个手指头,“崔兄的法子的确有用,安抚安顿了流民,却制止不了有心之人的故意使坏,有三理由。其一,荆颍两地不过开口‘复姬’十几日,涌入流民和姬人却成千上万,这些流民为什么不去大胤?何况北苍太后是姬人,定然会安置好这些姬人流民,可他们千里迢迢也要赶过来,是为了什么放弃在他处安置好了的流民所呢?难不成他们人人都是如同崔兄台这般的人?”
      “其二,在下前来荆颍时,曾问过数百流民,他们大多皆是从北苍或是从西州而来。从北苍、西州来荆颍,骑千里马都得花费五天五夜,更别说只是靠双腿走过来的流民了。他们一没吃食,二没衣物,走来恐怕得花半个月一个月吧?更别说还有老弱病残、妇孺儿童。难不成那里的人都有预知之术,能知道荆颍现下收纳流民、有粮食,所以提前十天半个月来?”
      “其三,流民本就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怎么做到马上知道荆颍两州有钱的商户有哪些,并进行偷盗?而且这些‘流民’每次都能逃过城中官府的追捕,显然是对荆颍的街巷甚是了解。没在本地待过半年及其以上,压根没那么熟悉。由此可见,是有人蓄意为之,才导致流民越积越多、官府入不敷出,到时他坐享其成,静看荆颍失控。如若此人找不到,杀不了,流民继续增多,崔兄的法子又能拖得了几时?”
      岳楷说完后,三个手指头都放下,握成一个拳放置在身前。
      陈策煦手指沾茶水,朝着石桌上画了个圈,点着圈道:“若此圈为荆颍,依岳公子看,该杀之人在何处?”
      岳楷将茶杯放进圈内,又摆茶壶在圈外,“行事之人在圈内,下令之人在圈外。”说着他又将其他茶杯摞在圈内的杯子中,“圈内还不止一个。”
      崔言听明白了,拍了下桌子。“此人定然是及其了解少主的爱民之心,知道少主不会杀那些流民,才将人安排到流民当中。”
      “是臣的错,臣稽查失误,居然有漏网之鱼进来。”王亓说。
      陈策煦垂下手摸腰侧匕首的玛瑙珠,乜眼着徐徐开口:“景风平日已经够忙了,这件事情并非是你的错,是有心之人故意将这些流民诓骗到荆颍。”
      说罢,他朝着房梁上喊了声“杨奏”,杨奏便叼着根草跳到他面前。
      陈策煦继而道,“方才你也听着了,去和杨长科查查这件事,一有消息,立马来报。”
      杨奏听见杨长科的名字,又开始心跳不止,耳廓也跟着红了。他弯身朝着陈策煦耳朵边虚虚道:“老子能不能不和杨长科去……你派其他人和老子去行不行……”
      “不能,不行。”陈策煦大彻大悟:杨奏这是开窍了。接着说,“你们多年默契,我信任你们。”
      杨奏一听见这话就打了鸡血似的,傲娇的模样,“那自然!”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十分花哨地甩了下头发。
      陈策煦叹气,“去吧去吧……”
      杨奏“哦”着,就轻功飞去屋檐,踏着清风而去。
      王亓看着崔言、岳楷两人皆是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对陈策煦问:“你要哪个?”
      “都要。”陈策煦起身对崔言和岳楷说,眼中尽流露爱才神色,“崔公子和岳公子皆是才华横溢,我……”
      “崔言可以留下,岳楷必须走!
      王亓打断了陈策煦的话。
      岳楷问:“为何?”
      崔言也不明白了,岳楷刚刚的话一针见血,连少主陈策煦都让他们都留下来了,为什么王亓不让?
      王亓指着岳楷说:“你是胤人,今日为少主两肋插刀,来日指不定会背后捅刀。这风险太大,请恕我不能将少主的安危置之不理。”
      “仅仅就是我为胤人?”岳楷起身,身子单薄,浑身有劲。他扬着脖子,看陈策煦漠然置之,再转头看向王亓,高声怼他:“王大人难道就不是胤国人了吗?何况在下听说,王大人在成为少主的幕僚之前,曾是胤国的官员。如果仅仅因为我是胤国人就可以否定在下,那么王亓王大人也应该主动离开少主才对——毕竟,胤国人不是会对少主不利吗?”
      “在下是胤人不错,可少主为我明主。承蒙少主不弃,我此生不会叛他。”王亓看向陈策煦的时候,神色和看陆钏一样柔和,“可你不一样。”
      “在下有何不同?如若少主不弃我,我亦然不会叛他。”岳楷回。
      陈策煦看火候差不多,起身拍了拍王亓的肩膀,“景风先生,你且带涣之去起草方才所说收容流民之法,我来同太亮聊聊。”
      王亓盯了一眼岳楷,甩着袖子将崔言带走。
      陈策煦又继续摸着腰间刀鞘,对岳楷摆手,“岳二姑娘,请坐。”
      岳楷来到荆颍,这是第一个人直接叫他“岳二姑娘”。他不惊讶,毕竟陈策煦是少主。能当复国的少主,多少都有过人之处。他反倒是问:“少主不是因我为胤人拒绝我,是因我为女子?”
      “哎!此话不好,”陈策煦说,“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不都是人?我是劝你,今后在我手底下办事,莫要说自己是大胤京城岳家的二子。不然别人一查就知晓你身份,于自身不好。”
      岳楷听见“在我手底下办事”,立马兴致勃勃,跪下道:“多谢少主,多谢少主!”
      “不过,你兄长是大胤中书令、父是工部尚书,你得给个理由——为什么奉我为主?”陈策煦说着,拇指轻轻撬开刀柄,一抹银白在腰间显露。他用指尖在刀刃上刮擦,上划出一道细小伤口。
      岳楷被他周身的气质震慑,如实招来。
      “我姑母为岳珉玉,是宥安王齐玢的母妃。我岳家因姑母而飞黄腾达,可我知晓,她虽为女子,但心胸宽广,却被祖父绑入皇宫一生不得出,郁郁终身。再次,胤国朝臣每日吃着山珍海味,可底下百姓易子而食。我这一路而来,只见饿殍遍野。诚然,在下与其他日深居宫闱、做吸食大胤百姓的花,不如当少主的剑,斩杀世间宵小。”
      院内嫩芽生长,煦风袭来,嫩芽被风裹着沙沙作响。
      陈策煦肃然起敬,道:“可我的剑太多——太亮,做我的弩弓,助我瞄着恶盈满贯之人!”
      “为臣遵旨!”
      春风将岳楷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正着身子,一腔热血澎湃,是他往后余生抒写不尽的少年孤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招人入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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