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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阆州事变(终) 回到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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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府邸,王亓见他形容枯槁,浑身泥泞,只带回一枚箭头,脸色亦是一沉。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命人递上干净的布巾和热汤。
陈策煦接过,却没有喝,只是呆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枚沾血带泥的箭头,被他放在了案几中央。
“景风,”陈策煦捧着那汤,嘴唇干裂,“这几日可有善地方吏治、安抚流民、会收拢百姓的人自荐或他荐来我们所管辖的州县?”
王亓怔忡一瞬,本以为陈策煦没找到陈重昶会无心再管政务,没料到开口第一句话竟是问他关于治理州县的人才首选。
他正了正神色,说:“有两位自荐者。其中一位姓崔,名言,字涣之,是姬姓人士。他原本逃难到北苍,如今听闻少主复兴姬氏,便不远千里赶了回来。崔家在从前的姬国曾是世家大族,他的祖上在前姬朝担任过要职。他属于崔家的旁支,是嫡出之子,自幼聪慧过人。九岁那年,他参加了童子科考试,整条街坊都称他为‘神童’。
“另一位姓岳,名楷,字太亮,自称是大胤岳家的庶子。不过臣曾听闻并查证过,岳家只有一子一女,并无第二个公子。她兄长岳柘如今是胤国中书令,因此她隐瞒性别而前来的目的尚不明确,只说自己有真才实学,甘愿为少主效力。”
陈策煦抿汤,问:“若是要你推荐,你倾向谁?”
“若是要臣推荐,臣更倾向于崔言。一是崔言本就是姬国人,对比他国人来说,不易会落井下石、背信弃义;二是他不仅有才学,加之因为战争逃窜四处漂泊、孤苦无依,又体会过百姓流离之苦。因此他若是投奔少主,定然能苦心孤诣如何治理手下州县、收容并安抚流民。”王亓说,“反观岳楷,她隐瞒身份,弄虚作假,又是胤国岳家氏族那边来的,大有隐患。”
陈策煦放下手中的白瓷碗,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那我倒是想见见这两位公子了。”
“两位都要见!岳楷也要见?那少主问我推荐谁干嘛?”王亓问。
“自然。得眼见为实才知此人是否可靠,光凭他人一面之词,容易损失良才不是?”陈策煦道,“至于让先生推荐,自然是想知晓知晓先生意见。兴许以后先生与他们是同僚呢?莫要生分了才是。”
王亓一时语塞。
不过看陈策煦眉头紧锁的样子,显然还在挂念着陈重昶。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的心病终究需要陈重昶来化解,但眼下若能与他多聊聊,或许在处理政务的过程中,能帮他稍微纾解一些心结。
王亓拱手说:“那臣陪少主去见那两人就是。”
陈策煦点头,刚起身就被王亓按回椅子上,对着屋外说“进来”。一名年长的医师迈着步子就慢吞吞走了进来,叩见了陈策煦,在桌上将自己随身医箱打开,拉过陈策煦的手臂就开始诊脉。
王亓解释道:“少主那日离去吐了血,现在这手又全是伤口,臣甚是不放心,所以叫了医师来给少主瞧瞧,看看身子有无大恙。如若没有那自然是好,倘若有事,那便是臣的错。”
陈策煦任由那白胡老头给他把了脉又翻着手掌,抹了药膏再施针。他觉得痛却懒得做多余的表情,反观王亓一直盯着医师的动作,然后心疼地抹了把眼泪。
陈策煦调侃说:“我记得景风先生曾说‘自古成事者无情无义’,可那时陆钏陆安逸去滁州、如今我手在上药,景风先生可是哭得稀里哗啦啊~”
“少主!”王亓有些感性。
陈策煦摇头晃脑地念道:“颍州深府梅下琴,飞星寒月一筝牵。旌旗沽酒不安乐?相逢遇君又几何。景风先生的《沽酒独饮十二日夜》现已经家喻户晓,在下很是钦佩。”
王亓羞赧地坐在一旁椅子,卷起袖子将睫毛上的泪珠擦干。这诗是写给陆钏的,陈策煦现当着他的面念出来自然手足无措。
他现二十六,在胤国做译语官时因为非大胤世家子弟而备受打击,与他共谈情怀、理想信念的人掰着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时他总觉得只要朋友相交足够多,自有人与他高谈阔论,后来去了青州与陆钏患难与共才知有他这个知己在身侧便足够。虽然那时和陆钏不欢而散,可心底里都暗自较劲着等对方来,好温着酒和他再聊天聊地。
十二日夜那天,他在颍州府邸抱琴从梅树下路过,看见流星飞沓,寒月高悬,仿佛手中琴弦发出一缕筝音将这夜色牵连。他觉得这夜色脑人,打了酒却想到陆钏这个知交。
“少主,臣不过感慨一番罢了。拙作,拙作!”王亓掩饰说。
陈策煦和王亓聊天之际,医师已为陈策煦治疗了伤口,该缠纱布的缠了纱布。医师对陈策煦这满是伤口疤痕的右手有些恼火,甩着胡子瞪眼咋舌,将药箱里一盒药膏摆在他面前。
“不得碰水,不得作践自己!这伤口再添几道,少主的手就跟被剁成糊糊差不多模样!”医师说,“还有少主的左手经脉,被人割断也不及时来治,这手以后提不了剑了。”
陈策煦指尖扫过左手手腕的疤,无所谓道:“我独留一只右手便天下无敌,这左手舍了就舍了。”
王亓皱眉,“这是什么话!少主,年少气盛可不是这样用的。”
陈策煦不知是不是和陈重昶相处久了,身上也染了疯狗味。他喜好一种疯癫——持有对疼痛感极度痴狂的嗜好,一旦染上到达一定程度的痛感就不轻易放弃。他左手筋脉被切断时,他居然沉溺在疼痛里,告知自己不是在做南柯一梦。
“而且!”医师打断他们,也不给陈策煦留情面,“少主似有百合病。”
所谓百合病,即是百脉失养、神魂游离,需要痛感锚定自身。中医讲:心藏神、肺藏魄。伤心失神,伤肺落魄。如今陈策煦就是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这手上诸多伤口不治,不是他忘记了,是他喜欢疼痛。
陈重昶在他身侧时,他好歹会因为床笫之欢而放弃揭伤口。现下他不在了,他就需要疼痛来证明自己活着。
“少主不易思虑过重,此后老夫每日都给少主熬汤药。”医师说完,朝王亓多看了一眼,佛了一礼告退。
陈策煦斜眼看王亓,爽朗摆摆手:“并非是什么绝症,及时行乐便是对我这病的好处。王先生不要介怀了,而且你也莫要和其他人提起。”
王亓忧虑着,想到他是病人,一切依他。“臣自当为少主分忧。”便让其更衣,缓缓退下。
朝院子外走了几步,医师就出现在王亓视野。王亓快步走去医师附近,低声问他:“你想同我说什么?”
“王大人,老夫曾有个侄女,因被权贵欺辱,也是得了这百合病。我便寻遍药草,得出一张偏方汤药的方子,给我那侄女喝了后,她便逐渐忘却了权贵欺辱那事,此后余生潇洒快活。”医师摸着胡子对王亓道。
王亓皱眉,“你要给少主用这方子?”
“王大人放心,此汤药不会让人丧失理智,左不过是忘却忧愁。”医师说。
“那不就是那些奇文异事书里的‘忘忧水’吗?”王亓骂咧咧道,“少主不会乐意用这药的。”
“那老夫先给少主开些其他汤药。”医师叹气着走了。
胤国,京城皇宫太极殿。
曾经齐懿在位的年号为建安,齐翊缵继位后,否决万渊学士、中枢重臣的拟定年号,自己独断新年号为殄殪。
殄殪,彻底诛杀、尽数屠戮、赶尽杀绝之意。
众臣听见这年号,毛骨悚然,皆跪在地上谏齐翊缵万万不可用这种损害国家气运的年号。
齐翊缵已经不管这年号是否会损害国家气运。他只知道,没有陈家两兄弟,没有姬人,胤国也会内讧——这是二十多年前齐玢母妃岳珉玉埋下的伏笔。岳珉玉想要回故乡,终其一生被囿于皇宫。她恨一切,所以下毒给齐玢,让他断了和他两个皇兄昆仲之情;又造势让太子齐翊缵身份存疑,让齐懿坐上皇位,毁了他们棣华情分。
三个原本该沆瀣一气的兄弟,殄殪彼此,睚眦同血。
“‘子鸾同生,以昔憾殄殪。敬猷兄弟,以睚眦歼夷’。陛下,此年号万万不可用啊!”
“自古年号皆讲究祈国运永续、宗庙绵长。殄殪此词自带刻骨杀伐、斩绝人丁之意,若是使用,将堙灭国之大运。还请陛下三思。”
齐翊缵一身玄衣,桀骜不驯地坐在龙椅上,光是抬手一个动作就将人吓得浑身颤抖。朝堂上,齐玢的党羽被斩杀大半,现下有的职位还是让底下的人补上来的。他们天生就对皇帝抱有恐惧,齐翊缵突然大笑起来,有一人居然因此吓尿了裤子,殿前失仪。
齐翊缵正愁找不到人开刀,指着那人道:“你!对,就你!爱卿可同意朕用殄殪做年号?”
“陛……陛下,三……三思!”那人惶恐道。
齐翊缵沉下脸,“工部侍郎殿前失仪,拖下去,按律处置。”
虽说是按律,众人闻言都知齐翊缵是想用雷霆手段逼迫他们必须接受该年号。
当初他们以为齐翊缵死了,没想到他被齐懿藏了起来,如今还将传国玉玺给他。齐翊缵虽不似齐懿那般昏庸无道,可他性子乖戾。对于朝堂之事,以前齐懿沉迷美色还好糊弄,现在是齐翊缵就得一切合他心意,拿出真才实学出来。
中书令岳柘见状,出言:“大人们没有听闻颍州、荆州一带已被反贼控制住了吗?陛下用此年号,自然是想警醒自身,好将国土打回来。江山不全,何以谈宗庙绵长和绵延子嗣?依为臣看,在场各位不过是因舒坦日子过惯了,觉着该年号是损害了自家气运,怕以后吃不到安稳粮。各位大人心没有放在大胤朝堂,而是放在家中那些米袋子里。”
齐翊缵半瞌着眼,看着岳柘。岳家因为岳珉玉才有如今的辉煌,岳柘是她的侄子,也不知他是不是岳珉玉的人。
“岳中书!你休要信口雌黄,我等何时没有心系朝堂之事?”有大臣道。
岳柘说:“即是如此,又何必在乎年号?待大胤拿回颍、荆,再改年号也未尝不可。”
“你!”
齐翊缵手指敲打在龙椅,“那便将年号定为殄殪。还有,众爱卿对于反贼在攻打衮州有何见解?”
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注意力从年号上转移到衮州战事。
眼巴巴看着陈策煦拿下衮州肯定不行;可打仗需要银两和粮草,还需要兵。其一,齐懿和齐玢斗的这些年,朝堂拨下去的银两都被中饱私囊掉。北苍打过来,又上交岁供——根本拿不出钱拿去给衮州的将士;其二,百里柯和闫柏芝当初抬着发霉粮草上朝,指名道姓为齐玢所做。现下齐玢已死,发下去的发霉粮草可替换成齐玢私库中的,可没办法及时送到衮州更换成新粮,因为直通路线中间隔着荆州;其三,前些天,胤兵才在阆州和陈策煦那弟弟陈重昶打过,损失惨重,还有伤员未治好病,实在派不了兵去支援衮州。
“怎么?众爱卿都觉得拿不回衮州了?”齐翊缵旒冕下的脸阴鸷不定。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齐翊缵瞧不出这朝堂上的新官干劲十足的样子,指名道姓着喊:“御史大夫怎么看?”
江昌这几日才从阆州事变回魂,听见齐翊缵喊他,连忙下跪。“陛下,自古以来,打仗需钱、需粮、需兵,缺一不可。”
齐翊缵正想说他在说废话,刑部尚书杜长行站出来上奏,“陛下,臣有本上奏。”齐翊缵默然,让他继续说。于是他说道,“为臣上任刑部尚书后,翻阅近年卷宗,复查到三年前贵平侯府小侯爷和万林学士独孙惨死一事。卷轴所述漏洞百出,上写他们是在莺语楼荒淫无度而死,可臣与新任大理寺少卿调查后,发现其实际死因出自前万渊书院大学士陈策煦之手。因他们贪墨朝廷下发救济灾民银两,收刮民脂民膏,腰缠万贯却不肯贴钱纳税。”
齐翊缵听见陈策煦的名字,不悦已经写在脸上。
杜长行继续道:“贵平侯府小侯爷与万林学士独孙虽已被害,但二人遗留的千万黄金至今仍存放于贵平侯府及万林学士府邸之中,相关贪墨银两也未上缴国库。为此,臣恳请陛下下旨,查抄贵平侯府与万林学士府邸,以整肃朝堂风气。”
人人都知这钱压根就不会到国库里,而是被贴补去衮州打仗,可他们不想从自己兜中掏钱出来。现在听见贵平侯府和万林学府“替”他们掏这个银两,自然纷纷站出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齐翊缵看着这些大胤蛀虫,语气平淡说:“此事交由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和刑部尚书来办,务必将贪墨银两全吐出来。”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