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阆州事变7 陈重昶 ...
-
陈重昶插剑回鞘,捂着肩头,在高处俯瞰齐翊缵驾马远去。越想越不甘。
明明上一世的杀父杀兄之仇就可以马上报复回来,而且也能让兄长得到这天下了,怎么能甘愿说放弃。他觉得自己逐渐癫狂,控制不住想要杀人的欲望。他借口说敬伯剑还要饮血,它斩断他人臂骨还不足够。敬伯在他手中茹毛饮血,痼疾复发。
“子树,我等你回来闻春梅香。”
“哥且安心等着我以天下为聘,换你一缕春梅香。”
耳畔响起陈策煦那清音,可他已经似离弩之箭,甩着缰绳冲去齐翊缵的大军后。
陈重昶一人一剑一马势不可挡,纯白的剑穗已然染作殷红,耳洞处的金链缠上污垢和断掉的发丝,摔打在他沾血的脸侧。他要湮没入胤兵的铠甲中,随后就见他独自一人杀出一条血路狂飙突进。
“谋主!”
尚宫和沅长陵在其后驾马紧追,追不上越来越杀人如麻、痴狂血肉的陈重昶。
暗中保护陈重昶的寅虎和其余四人将手中那些胤兵收拾了后,看见陈重昶头也不回得往前冲,脸色大变。
保护陈重昶是主子的命令——他们不能让陈重昶出事。他们毅然冲去追陈重昶,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齐翊缵怎么也甩不掉陈重昶那条疯狗,他想杀他,可他的那些兵队仍然紧随其后。于是乎他分出后面一些兵线去托住陈重昶这条攀咬住人就不放的疯狗,好让大军撤回京城。
陈重昶总算是被拖住几炷香时间。胤国大军全身而退,齐翊缵下巴抵在齐懿头顶,冰冷如同剜去他的下颌骨。
陈重昶右肩的箭伤愈发严重,浸透右臂的整只箭袖,糊抹在臂护。血从顺着手臂轮廓染红手,他握着剑显得滑腻,索性扔了原本那条血带,用自己玄色发带将敬伯剑和手掌固定在一起,跳下马把那些小喽啰杀死。
松懈片刻,尸首堆里悄无声息爬出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将他脖颈紧紧勒住。
陈重昶被那人勒得倒地,用手肘肘击着身后的人,他战了很久,没多少力气了。身后的人咬紧牙关,吐出一颗碎牙,翻身和他滚入陡堑下。
阆州陡堑多植被,加之两凹处天然山体形成的壕沟式陡坡,落差大、两侧壁立,滚落之后彻底隔绝视线。
沅长陵驭马有方,赶到时,只看见两人一起滚落入陡堑下。奔去后,人影都消失不见,只单单在植被上留了血迹。百姓之间有句俗语:滚进深沟,影迹全无;坠下陡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重昶如今被人带着滚下去,不知如何才能寻见踪影。
沅长陵站起身,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下令:“所有人听令,寻找谋主!”
此刻滚入陡堑的陈重昶右臂被震得生痛,可身后那人仍然吃痛也不放。他手指在泥里乱抓,指间纳入泥垢也不放弃生的希望。忽地摸到一根粗糙树皮下的尖锐树根,他猛抓起,狠狠扎在借着他腰侧发力的那只腿,那人才松了手,让陈重昶脱身。
他咳嗽着喘气,手扶着树,在树上留下一个血手印,他才发现自己绑在右手的敬伯剑在滚落时不见。陈重昶握紧那根尖锐的树枝,眼神阴鸷地看向刚刚勒他的那人——脸色白皙,鼻根两侧的两颗痣在他泥泞不堪的脸上格外显眼。他吐了口血沫,目若寒星。
“怎么没勒死你?”沈鸢溪疑问着捂住流血的腿根。木头上的细木屑扎入伤口,动一下就痛得要死要活。可沈鸢溪揪着身侧的植被站起身,笑着。
“沈鸢溪,你要死,我成全你!”
陈重昶本就恨他,恨不得杀他。他想冲过去掐死他,可是手还在不停汩汩流血。他索性用木根扎他,沈鸢溪瘫坐在地避开,从袖口掏出箭头。
“为什么偏得要和我抢?”沈鸢溪说,“我那么苦,救了师哥,他却要杀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谁?你死,你死了让师哥重新喜欢我!”
陈重昶乜眼,沈鸢溪手腕处又包得有止血的纱布。他又占卜了——这次占卜出陈重昶在哪里,就是为了要杀他,抢夺陈策煦。
嫉妒的火从心口窜上来,他踹了一脚沈鸢溪,几乎是将他半条命踹入地府。
“沈鸢溪,”陈重昶踩在他脸上,用木根扎穿他的掌心,“你恨错人了!是你间接害得陈府上下人死于非命,你该恨你自己才是……”
沈鸢溪抱住他脚踝,用另一只手奋力一刺,将陈重昶掀翻在地。他揭开他的战甲,猛得在他胸口扎了一口,咬牙切齿,“可我这么挑唆你同师哥针锋相对,他死前却还是要保你的性命!我一直陪着他,他却从未正眼瞧过我!你知道当时他药倒你,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若是你们不能好好活着,我便死不轮回’。死不轮回啊!陈重昶,死不轮回啊!我怎么能让我的师哥就这么算了?我怎么能算了!”他骂着又刺了一下陈重昶的胸膛。一下又一下,他胸口逐渐被扎烂。
陈重昶看着胸口血肉成肉沫,在三旋箭头的来回折腾下飞溅。
他好痛啊……
好痛……
他不能回去闻春梅香了……
血液逐渐流失,陈重昶感觉到周身失温,如坠冰窖。
沈鸢溪没收手,继续在他胸口猛刺,转动着箭头将它嵌入他的心口。松手时,手指都在颤抖,可脸上全是癫狂。他松了气,不可置信居然真的能让陈重昶死在自己手下。他一下一下笑着,眯眼看手中的血,觉着怎么也不亏。
朔风凛冽,细雨飘泊。天空一声响雷,把绿意盎然劈醒,噼噼啪啪豆大的雨点落在叶上。
陈重昶被雨水浇湿脸颊,他睁不开眼,却下意识地用沾满鲜血的手从土中破出,抓住沈鸢溪的裙袂。这一下几乎要耗尽他的所有力气。
沈鸢溪拖着伤腿,眉眼如霜,行动冰冷,仿佛无情。他只是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重昶,眼底毫无波澜,如同是在看一只被猎箭射中而濒死的猎物。
陈重昶被这眼神弄的脑怒起来,却也只得压制住怒火,将力气用在手上。他死前也得拽他入地狱。沈鸢溪大笑着将自己的衣袂从他的手中抽出。
没了这人作支撑物,陈重昶的手便自然滑落入土中。他面部抽搐着抓住一把泥,而后呼吸急促,面色惨白,声声闷哼。
“陈重昶,去死吧!”沈鸢溪在镶嵌入的箭头柄恶狠狠踹了一脚,箭头离心口逼得更近。
做完后,他拖着残体离去。
陈重昶举不起手,雨水灌入他的耳洞,传雨水滴嗒在发间。他耳边逐渐听不见雨水的声音,出现一道巨大的蝉鸣声。他嘶哑着喉咙,咿咿呀呀委屈地喊“哥”。
雨水将他周身洗涤,混着尘埃的气味灌进他鼻腔,他就要被溺死。发丝零散地被植被撕扯成条状,挂在枝桠上,如雨霖铃续水在他泪腺,滑落多少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液体。
“哥……”陈重昶又喊。
“哥。”陈重昶的伤口被雨灌得好痛,要从身子里刨出脊椎似的。
要是哥能出现,抱抱我就好了。这样痛又如何呢?好想再看一眼哥,摸一下他眉处的胎记。
陈重昶搓了搓指腹,全身力气只够他做这个动作了。
“哥!”
他最后怒吼一声,天空乍响一道紫电,声音直穿云霄把他的遗憾和委屈通通掩盖,随即闭了气。
陈策煦支头握笔,疲倦地垂下眼皮。天空乍泄一道惊雷,他被恐吓到,忽地唤了一声“子树”。与他一同看状纸的王亓吓了一跳,搁笔理袍,正要和他说些什么,屋外寅虎战回就急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陈策煦没有耐性,陈重昶去后,他一直在忙着清洗手下州县中胤廷铁杆官员,现在这些州县找不到人替换上任是个难题;在与王亓整编本地守军和私兵合编时,两军如何用同一套训练法子也是个问题。现已经忙得抽不出身,分身乏术。他挥手示意跪下的人说话。
跪下的人头埋得更低了,“主子,二公子他……他在追击齐翊缵时,被齐翊缵派来阻拦的士兵拖拽着滚下了陡峭的深沟。昨夜下了大雨,现在了无踪迹……”
昨夜?也就是说时隔一夜,他们才将陈重昶杳无音信的消息上报于他。
陈策煦越听眉蹙得越紧,听完将狼毫笔扔到地上,勃然大怒:“我是不是说过,只是让姬和蘅的身份死在那,而他本人陈重昶得完完整整的回来?现在你告诉我他杳无音信?给我找,多派些人去找!”
“少主,”王亓起身道,“阆州还是胤国地界,多派人马恐怕会被齐翊缵知道我们在找谋主。”
陈策煦心血上头,咳出一口血出来,溅落到桌面的砚台里。红与墨交汇,仍然是一滩黑。他抓着砚台,墨渍染了他手。他蔑着眼,“那我该怎么办?子树怎么办啊!”
“快去宣医师。”王亓对跪在地上的寅虎道。踱步到陈策煦身侧,搀扶着他,“少主,气急攻心呐!保重身体才能完成大计,才能等着谋主回来。”
陈策煦踉跄地后撤一步,心中艮揪。“我的确不得只顾儿女情长。叫那些被派去找陈重昶的人全部回来——我独自一人亲自去找!”说罢,将一侧黑檀木剑托上的怀仲剑携在腰侧。
“少主!不……”
王亓刚要劝阻,陈策煦的剑已出鞘,将他阻拦在身后。
“我不是什么贤君良主,更何况离了陈重昶我连人都不是了。我如今敢拿剑指先生,来日就会挥剑斩忠臣头颅——今日你不让我去,他日我就会狂悖无道。”
屋内红泥小火炉的炉火上酒烧正沸,木炭灼烧的火星滚到酒铛底的陶泥,几滴星星点点的酒水沸腾得滚落出来,马上蒸腾成水汽。
片刻的安静叫人毛骨悚然。两人听着滚滚酒水,对峙中注入自己的执念。
陈策煦持剑缓缓退出被火炉熏得暖烘烘的屋子,看王亓闭眼默然不语,对手底下的人喊“备马”。新兵最是手脚利落,陈策煦出府后,就见到一片花色交错的五花马正喘着粗气、马蹄在石板点踏。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御马冲出城门。
王亓出府看见马蹄下被踏起的水花,摇了摇头,言语蹇涩:“马蹄珠盘落,良臣不可失。君怀牵他忠,何必苦强求?是我低估小觑了少主对谋主的情谊……可盼少主能平安归来啊!”
风起长林,雨点坠着春光落入山坳。
陈策煦在阆州山间陡峭的深沟下,不眠不休苦寻五日,将山间平时里没见过的昆虫植被一次性看了个全。
第五日傍晚,雨势渐歇,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霞光。陈策煦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泥水浸透,刮擦着山石的肌肤火辣辣地疼。他拄着一根寻来的粗树枝,踉跄着在湿滑的沟底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子树!陈重昶……你在哪……”他沙哑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深沟里回荡,却只引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雀哀鸣。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下,似乎有一抹异样的颜色。他心中猛地一跳,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拨开湿漉漉的枝叶,一具胸甲赫然出现在眼前。雨下了数日,甲上血迹被稀释成掺了一抹红的水洼,被罩在胸甲下。
陈策煦一眼就瞧出来那是陈重昶临别之时穿的那身,手浸入泥泞里捞出那滩血水。忽地有尖锐的轮廓压在他手掌让他猛地打怵,他扔掉手中树枝,双手在水中刨开沙泥。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将那物拿出,掌心里赫然躺着的是有着三螺旋箭刃的箭头,因为处在水中有些青苔和锈迹。
他指尖捻起箭头尾部,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仿佛看见沈鸢溪勒住了陈重昶的脖颈,和他滚落到这地方。
“沈……鸢溪……”陈策煦转动箭头把它紧紧握牢在掌心,凝眸看攥拳的手。
没想到,沈鸢溪没在他身上得到便宜,主意居然打去陈重昶身上了。早知道就应该在第一次见面将他扼杀。
陈策煦最终还是无功而返,只带回了那枚箭头。他迫切于寻找陈重昶,可理智撕咬着他的头脑——他不能继续在这山坳无头无脑找下去,他现在已是姬国未来君王、众人的少主。“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再继续找,其中弊害他担不起责任。
没瞧见他的尸身,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就好……到时派十二楼的人来找他。
这个念头如同扬汤止沸在心口,他太痛了,比之前陈重昶私自撂下狠话离开他更甚。紧紧攥在手心的箭头那尖锐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疼痛。这点痛楚,与心口那剜心剔骨般的空洞相比,微不足道。
他骨子里分明镌刻着陈重昶,却没法再找下去。他得守好陈重昶送给他的江山社稷这个聘礼,等他活着回来迎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