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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阆州事变6 齐懿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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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懿摸着齐翊缵的脸,颤抖着声音。湿寒的潮水涌上心口,他纸糊的情谊马上就要被水溶解。齐懿拽牢他的袖子,又似在梦中看见一艘纸船,不过那船上的人如今是他,他将被水打湿船底的寒湿麻痹。
他这才知“水吞薄纸情”为何意。他和齐翊缵之间的兄弟情义太少,如若一张薄纸,不管是什么阴谋诡计在其中捣乱,他都会失去这一份亲情。那还不如就这样死了,让齐翊缵记得他,记得他还有这么一个皇弟,从未忘记曾经许下的誓言。
他被糊掉的纸船压在水底,透不过气来。
他哭腔着:“皇兄……我又看见那艘纸船了,可它在那里飘着飘着就沉了,再也回不了我手边了……”
他渴望亲情,渴望了二十多年了。母妃跳湖,父皇不宠,齐玢死了,他只能渴望齐翊缵。他急切地呼唤着“皇兄”,仿佛就能时光逆转,让两人回到小时不识愁滋味的岁月。
“皇兄今后给你一艘不会沉的船……我求你别死,我就你一个亲人了……”齐翊缵此刻大彻大悟。他并非深陷泥沼,而是被人紧紧拉着手。
他自幼被立为太子,却遭齐玢母妃陷害,从云端跌落,受尽白眼唾骂,被斥为“贱蹄子和野男人生的废物”。危难之际无人援手,连自认关系最好的皇弟齐懿也夺走了他的皇位。他此后多恨,想要坐回曾经属于他的位置。可如今为什么要告诉他,他的偏执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梦?
“别死!齐懿,你还欠我很多……你别死啊!皇兄求你……那日你不是说不要这天下了吗?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来世,你做垂钓者,杆上莫挂钩……我为池中鱼,任凭……风浪起。我肯上钩……别做兄弟了。皇兄,我甘愿成你盘中餐,你吃了我,就算我还你了……”
齐懿冕旒在额前。齐翊缵温柔地将他冕旒拨开,看清齐懿现如今的长相英气勃发,可眉眼弯弯,仍然是小时那个围着他转的跟屁虫的双眼。
“皇弟祝皇兄……指薪修祜,永绥吉劭……”齐懿说完,手垂下落地。
搂着他的肩,齐翊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好久没这么哭过,最向前的一次落泪是母亲被逼死时的无力。
齐翊缵倏然回想到小时与齐懿读书的日子。他端坐在椅,教书先生在宣纸上写下“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走到他们身侧让他们临摹笔迹,并了解其中含义。
那个时候也许是教书先生知道了岳珉玉想要他们齐家皇嗣互相猜忌、相互弑杀,对他们徐徐道:“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你二人记住,这世间千万种情谊,唯有血脉相连的兄弟之情最是深厚绵长,如同天边大雁,只有在雁群中借风,放能扶摇而上。”
听罢,小时的齐懿眨着眼,下椅搂住了他的肩,对教书先生说:“那皇兄便是大雁,我是风。到时我与皇兄共创大胤,必定守好我胤国疆土。”
“守好胤国疆土……”齐翊缵抱起齐懿,和那些暗卫一起从暗道逃窜。
要说他和齐懿没感情那是假的。齐懿在他被逼撞盘龙柱时抱着他,明明知道他没死,可还是没杀他,替他隐瞒下来。兴许当时是他说的一番话让齐懿想起了兄弟之情呢?那也可以,这也足够了。让他知道有人还愿意握着他的手就足够了。
齐翊缵把近几年收拢的兵线全用在阆州牵制齐玢的后手,原本只有从暗道逃出,他们就能胜了。可现在只有齐翊缵一个人抱着齐懿的尸身出暗道。在暗道外等待齐翊缵的将领看见齐懿的尸体,将一个华贵锦盒摆到齐翊缵面前,令人打开后看见的是传国玉玺和缵玉牌。
齐懿早就想着这次活着出阆州后将皇位传给齐翊缵。
齐翊缵咬牙,将齐懿的尸体抱得更紧。
“参见陛下!”那些将领对齐翊缵喊道。
齐翊缵抱着齐懿,想要带他回京,执念告诉他齐懿还没死。
“陛下,”将领护国大将军闫柏芝对齐翊缵说,“来阆州的并非燕复轩的军队。他们打着复姬的旗号,为首的为陈重昶。”
齐翊缵眸光一转,“陈重昶?”
“不仅仅陈重昶。陛下,其兄陈策煦自称自己为姬国皇太孙,是前朝唯一皇嗣。曾经被大胤欺压的姬人民心所向,参了陈策煦的军。现已在荆州、颍州及其周边州县起兵,收拢数万流民,现下那州郡亦然竖起姬旗……陈策煦自称姬国少君,已攻向衮州,现下军队都在阆州,无力围剿乱臣贼子!”曾经向齐懿投下投名状的羽林左将军百里柯道。
齐翊缵将齐懿交由手下,口中喃喃:“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就知道,陈策煦私自救济姬人和联络程辕门定然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王亓、陆钏、沈鸢溪还有张缌淼没见尸首,肯定就是被陈策煦所拉拢——真是放肆!”
“陈策煦当初为万渊书院大学士,无权无势,人人都小瞧了他。衮州探子来报:他命张缌淼现下控制住辖区内所有城池要害,清洗胤廷铁杆官员,其手下沅俊俏整编了本地守军和私兵合编;王亓发布檄文,控诉大胤侵占姬国故土、欺压姬民,亮出陈策煦为姬国正统皇嗣身份,宣告举兵复国;随即陈策煦公开称姬国少君,定国号为姬,搭建完整文武官署,正式建立割据政权;他还灵活周旋大胤朝堂内讧势力,远交近攻,一边稳固固有州县,一边向外扩张。还有个江湖上的十二楼,楼中十二生肖人,出任务天价酬金,也是他的棋子;其父在颍州有产业,更是资产丰富。陈策煦现下有权有兵有地有钱,天时地利人和,我们现在打不了。”闫柏芝说。
齐翊缵拔开剑,“那就杀了陈重昶,他不是陈策煦的兄弟吗?我也要让他尝尝一日之间痛失至亲的苦!”
“陛下。”此次迎接齐翊缵他们的还有一名文臣,名叫:岳柘,是京城世家岳家子弟。在得知齐懿必定能除齐玢后,开始锋芒毕露地献计献策。齐懿当时正是用人之际,半年内将人连升几品,现已经是中书令。
他款款道:“陛下莫要意气用事,现下陈重昶带兵来阆州,目的便是为了给陈策煦拖延扩张领地的时间。我等没有计划,若是陛下执意要杀他,失了兵、地,得不偿失。”
齐翊缵再悲痛欲绝,听见岳柘这样说,也得沉下心。“一人成木,二人成林,三人成荫。闫柏芝、百里柯、岳柘,有你们在,何愁不能东山再起……你三人带兵,随我回京!”
蹊跷天昏,厮杀震地。
大胤青色旌旗在冷裂的风中将战场分割成两处。血色随着旗子一倒,马上急促染上一抹红。马蹄在旗上踩踏得急促而剧烈,玄色铠甲兵刺开青兵铠甲,将血肠都带了出来。战场惨烈,已经身处在战争中的人注定只能战死沙场。
此刻两凸的山坳残留雪水汇成流,和滚烫的血聚入坑洼中。马蹄踏碎血水,溅出一抹刺眼的红在人眼中。
陈重昶在尸山血海中扯着乌骓马的缰绳,马蹄在空中翻腾。他就此提着敬伯剑,将围攻上来的兵都斩于马下。眼此刻越杀越红,他生来就是吃血的怪物,敬伯剑也似喂不饱骨肉,在众胤兵的脖颈和胸口撕扯下血肉。血肉横飞,血光四溅,要将这胤国的天都染红。
“我乃姬国皇嗣姬和蘅!诸位将士,复姬国,灭大胤,拿回故土!”
燕复轩的大军大多都为姬人士兵,加之俊俏郎近几年在天峰寨暗中培养的士兵本就怀有重回故园的期待。听见陈重昶呐喊,皆扯着嗓子喊“复我疆土,归我家园”。
所有胤兵都看着陈重昶的那张脸变得狰狞——阎罗面,罗刹脸,凶神恶煞,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拽他们入地底的阎王,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赭红色。
此刻,齐翊缵身披玄黑色的连环戎甲,甲叶层层叠叠,在春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陈重昶看见齐翊缵眼中燃着地狱修罗火般驾马厮杀,眼中迸发出刻骨仇恨。他想起在陈策煦那立下的誓言——要将齐翊缵的脑袋砍下来,以雪生生世世之仇。
他一双黑靴狠狠夹紧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齐翊缵冲去。
陈重昶手提长剑,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整个人与战马融为一体,如同一道凛冽的刺骨寒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齐翊缵猛扑而去。
他紧握黑玄铁剑,剑柄上缠着早已被血浸透的黑色布条,握上去又湿又滑。剑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渍。甲片嵌着断裂的箭簇,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血顺着锋利的边缘缓缓滴落,在泥沙里晕开。
甲叶与重剑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在这片充斥着哀嚎与喘息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陈重昶和齐翊缵刀剑相撞,擦出火星,熨进结出血痂的皮肤——这是两个阎罗王的今生第一次交锋,都抱着要让对方魂飞魄散的打算下手。
“陈重昶,我要你死!”齐翊缵驭马猛拉,剑在他脑袋打了个旋,再挥向乌骓马上的陈重昶。
陈重昶笑了,“你大胤齐氏害人不浅,死的人是你!”说着匍匐在马背躲过那一剑,单手用缰绳勒紧手掌,朝齐翊缵胸口划了一刀。
齐翊缵也将缰绳牢牢抓紧,来不及管胸口溢出的鲜血,单手朝陈重昶踩住马镫的脚腕去砍,他要将陈重昶打下马。
“我至亲皆无!”齐翊缵吼着挥剑,“如今死在这我也不疼!杀你我不悔,杀陈策煦我不悔,杀尽这天下人我都不悔!我只怕你回不去见陈策煦了……你就留在这大胤疆土,任人宰割!”
他扯着身下那匹战马,它感受到齐翊缵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杀气,不停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粗重的白气,发出阵阵不安的嘶鸣。马蹄踏在散落的兵器与尸骸之间,脚下的断刀、残剑、破碎的盾牌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发出“嘎吱”的声响。
陈重昶飨食到齐翊缵的血,他吐了口唾沫星子。他曾参过两年的兵,现下回到战场手不生疏,一脚将齐翊缵踹下了马。
“老子会让你后悔!”陈重昶跳下马背,“何况这是我大姬的疆土,是你们卑劣!是你该死在我大姬的疆土,任那些被你们赶尽杀绝的姬人踩踏至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息,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混合着沙土的干燥和硝烟的呛人味道,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个战士的神经。
齐翊缵翻滚几圈,用剑鞘支撑着身体起来。手下重剑铮铮,他不甘与不愿。他回首去看百里柯、闫柏芝两人已经将大部分兵力带走,朝陈重昶微微一笑。
“撤!”
齐翊缵的一声嘶吼在战场中显得突兀。可被打得节节败退的胤兵早就将此话当做一条生路,朝着齐翊缵后撤,要撤往京城京州。
岳柘此时驭马横插入陈重昶和齐翊缵中央,将齐翊缵拉上马匹,驾马带他离去。
陈重昶见状,踩上马镫,翻身上马背,朝着岳柘而去。
齐翊缵瞧见他要冲来,转动玉扳指。身侧的亲卫心领神会,双手托着一把雕花长弓递上,箭囊中的羽箭在皮革囊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齐翊缵接过弓箭,左手稳稳托住弓臂,右手三指拈住箭羽,拉弓如满月。冰冷的铁箭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锁定了陈重昶的头颅,只待他松开手指,便能将那团跃动的生命彻底终结。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箭矢如脱缰野马,陈重昶将它挡偏,可别处又来一只箭射在他肩头。他削去箭尾,看向那位置,是齐翊缵身侧护过来的百里柯。他朝着陈重昶一笑,随即回首劝齐翊缵继续御马。
陈重昶抓紧了剑鞘,尚宫油纸伞伞柄的刀将纸伞染为血色,可还是将他接下马。
“谋主,不可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