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策》桃色九州

7、上元灯火 白昼为

　　白昼为市、夜间燃灯。
　　不知不觉已到上元节，千家万户皆挂灯结彩，喜气洋洋。
　　天刚蒙蒙亮，昨夜下的雪花从屋檐落到院子，树上的雪花也跟随着檐上的一起落了下来。寒气逼人，院子里唯一有叶的树最后抗不住，落下了它唯一在这个冬季被冻伤的黄叶。
　　陈策煦被近几日连夜下着的雪冻得有些睡不好，正想扯扯被褥裹紧自个，却发觉手心有个发热发烫的东西让他腾不出手。转身睁眼一看，原来是陈重昶不知何时睡在他身侧，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心跳也贴着心跳似的，陈策煦不知是他自己的心在狂跳还是弟弟的，他只觉得陈策煦胸口的热血通过他手掌传到他的全身。
　　这种燥热，席卷着他全身。
　　陈策煦轻轻起身，坐在床上想要缓解燥热。
　　陈重昶没有醒，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陈策煦通过陈重昶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动——鲜活、生机。不像做过的梦境，所有人都死去了，而他临死前感受到陈重昶的血在他怀里一点点流失，可他发不出声音来，眼中血糊糊一片。
　　梦中的大雪，是能将人吞没的怪物，而那一次，是他一生中才见过的红血，血光四溢——他的血，融在雪里，无声无息在地里开了血色腊梅。
　　“哥，你说话啊！你说话哄哄我……你不是答应了爹，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陪我一辈子吗？”
　　“哥，求你……你哄哄我……”
　　“我不信你！”
　　陈策煦听着陈重昶的声音，却叫不出声音来，身体也逐渐冷了。然后便见眼前一团血雾迸溅入他眼中，陈重昶整个身子就倒在他的身上，作了他冬日的被褥。
　　“子兰……策煦……哥……等等我。”
　　陈策煦回想着梦里那真实的细节，手中沁出汗来。他暗自下定决心定然不会让梦境成为现实，他要和子树在一起，照顾他一辈子，陪他一辈子。
　　陈策煦不想把手抽开了，就这样持续握着。然后靠着枕头，侧着身看陈重昶。
　　陈重昶俊美无比，青年丰神俊貌，面容硬朗，全身皆是透着明媚气息。说实话，他们两个虽然是兄弟，但外貌上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陈策煦他自认为自己便是长得丑了些，因为自己左眉梢处有一块如凤尾的小胎记，其他的便是觉得自己和常人长得无异，长的普普通通，一双眼睛一张嘴，也就秀丽了些。
　　以前有一段时间，他去搜罗了各种民间的粉脂，想要把眉上的凤尾胎记给盖住，被陈重昶知道后，逗得哈哈大笑。
　　“哥哥丰神俊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陈策煦觉得陈重昶是安慰他。
　　这时，陈策煦忍不住去摸了摸自己眉梢的胎记。
　　长得好看可真好啊。
　　“哥？”
　　陈重昶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哥哥又摸那个胎记。
　　“你醒了？那就下床吧……”
　　“哥……我还没醒……”
　　陈重昶握紧陈策煦的手，往怀里抱。
　　“咳咳，”陈策煦感受着陈重昶的体温，一本正经地问，“子树觉得哥好看吗？”
　　陈重昶瞌睡一下子就没了，睁大着眼看哥哥，“哥当然好看！”想了想又补充道，“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挺鼻如峰、唇红齿白……山似玉，玉似君，相看一笑温~”
　　陈策煦知道陈重昶满嘴打炮，在他眼里自己自然是好看的。于是温柔笑着，索性转移话题。“今日便是上元节，哥陪你过上元节如何？”
　　“若要过上元节，我们就得早些出门了。再过一会会有许多幼童在街上买零嘴，那街上可是拥挤得很。”陈重昶说着，下床收拾。
　　陈策煦看着陈重昶利索地穿鞋系带，忍不住笑。
　　“哥笑什么？”
　　“笑你还像个小孩子，期盼过年。”
　　陈重昶虽然听陈策煦这样子笑他，心中却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喧嚣繁华，以后有陈策煦陪他看这世间百态。
　　他看着他眉梢的凤尾胎记，鬼使神差地用手抚过。“哥，你不会再离开了……”
　　“不会离开的……”陈策煦握着他的手腕，温润如玉。
　　“哥，你看我这样可以吗？”陈重昶慌张地抽回手整理好衣冠，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陈策煦仔细打量着，只见他披着发，只单单穿好了衣裳，更显得他英姿勃发，俊美无俦。
　　陈策煦用红色缎带帮他系了头发，“很好，子树今日真是风采照人，只怕上街后目光都要被你吸引了去。”陈策煦由衷地赞叹道。
　　“那我们走吧！”陈重昶拉着陈策煦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不急，我还没换衣裳。”
　　陈重昶就听话的等着陈策煦，直到陈策煦收拾好。
　　两人遣散走了随身跟着的奴仆，一起漫步在京城街道上，街边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小吃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品尝。最经典的便是有人抗着糖葫芦串四处吆喝“卖糖葫芦嘞”。
　　“想吃不吃？”陈策煦听着卖糖葫芦，于是指着问。
　　“不想吃，我又不是小孩子……哥，你真把我当小孩了？”陈重昶抱怨着。
　　“哈哈哈。”陈策煦笑着说，“那哥想吃，你给哥买。”
　　陈重昶由衷感到高兴，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陈策煦让他买串糖葫芦他就开心，可能是感到了被哥哥需要
　　于是乎屁颠屁颠跑去买糖葫芦，一高兴，把那全部的糖葫芦连同糖葫芦架子全买了下来。当陈重昶举着那硕大无比的糖葫芦架朝陈策煦走来的时候，陈策煦更忍不住笑了。
　　“如何？想吃多少吃多少。”陈重昶立正住架子，从上面取下一串最圆最饱满最好看的糖葫芦递给哥哥。
　　陈策煦接了过来，半兴奋半训道：“大过年的，你这么一整套买下来，京城里的其他孩子还吃不吃了？就怕他们像你小时候一样，吃不着，蹲在地上耍脾气……”
　　陈重昶听罢，便叫来了街上在一起打闹的一大群孩子，“想不想吃？”
　　孩子们唯唯诺诺，直到孩子王说了一大声“想！”，接下来的孩子们这才开始异口同声地说“想吃。”
　　陈重昶笑眯眯地，从糖葫芦架上取下一串又一串糖葫芦给他们。一边递着还一边挑逗稍大一点的孩子。分发着糖葫芦时，陈重昶还给陈策煦递了个眼神。
　　陈策煦吃着糖葫芦看着一幕，觉得嘴里和心里都被甜霜裹了一圈。他看着这幸福的一刻，只觉得这一瞬间他应该经历无数次，让他始终包裹在这幸福当中。
　　不管是一生一世，还是永生永世，他们两个都应该做被上苍浸泡在蜜罐里的幸福之人，就这样子怡然自得。
　　看着孩子们纷纷都吃起了糖葫芦，陈重昶立马放下空了的架子，拉着陈策煦对着小孩子们说：“看见这位在吃糖葫芦的哥哥了吗？”
　　孩子们有的吃着糖葫芦点头，有的说“看见了”。
　　“你们的糖葫芦都是由这位哥哥请的客！”
　　说完，就见孩子们把拿着糖葫芦的陈策煦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道谢。
　　陈策煦看着这群可爱活泼的孩子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微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望向陈重昶。
　　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耳边的喧闹都悄然无声。灼热的眼神，腌制了两人。
　　陈重昶伸出手，拉住他，和他穿梭在这热闹中。
　　“甜不甜？”
　　“子树买的，自然甜。”
　　两人继续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一直逛到了夜晚，在路上他们欣赏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和表演。他们看到了杂技队伍，听到了欢快的鼓乐声，感受到了上元节的喜庆氛围。
　　他们喝了酒，吃了面食。
　　直到走到神庙，陈重昶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神庙门口挂着的许多盏花灯说道：“哥，我们逛逛神庙吧！”
　　陈策煦顺着陈重昶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许盏花灯造型精致，色彩斑斓。他心中一暖，紧紧握住陈重昶的手，说道：“好。”
　　陈重昶进了庙中，要了香，两人朝着庙中的神像拜了拜，就心想各自所愿。
　　“我愿今后同子树平安顺遂、前路亨通、喜乐无忧。”
　　“我愿今后同哥共进退，同生共死。”
　　两人心中想罢，就将香火插入香火鼎中。
　　一阵风吹来，香火上烧过的香灰掉在陈重昶的手背上，烙了个印子。
　　“嘶——”
　　陈重昶插完香之后，当着哥哥的面吹那个烙印。
　　“没事吧？”陈策煦拉过他的手，给他手背吹吹，“我们回家上些药，然后陪父亲吃饭。”
　　“谢谢哥。”
　　回到家中，陈策煦急急忙忙给陈重昶细细上好了药，然后两人才拖沓着去陪父亲吃晚饭。
　　“你们两个关系是越来越好了～
　　陈父陈立德穿得规整——隆重的一袭红绿色袍子着身就站在厅堂门口，负手笑着看着两人。
　　陈策煦和陈重昶毫不避讳，欣喜地迎了上来，搂住陈父。
　　陈重昶道：“咱三关系好～”
　　“哈哈哈哈，你小子！”陈父笑着，“今日我又叫紫阁多做了几道你们兄弟两都喜欢吃的菜，来和爹多喝几杯怎么样？”陈父拍拍两人的肩膀。
　　两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乐呵呵地坐了下来。
　　一坐下，酒添满，陈重昶就起身敬酒：“爹，兄长，子树先敬你们。敬爹养育之恩，敬兄长照拂之情。”
　　“唉！生疏了不是？此事还需道谢的话，我和你哥就是要你赚得的钱全孝敬我们。”
　　陈父打趣道。
　　陈父说完举起酒杯，陈策煦也同样举起酒杯，相碰后饮酒。
　　接下来就是陈父喝醉了，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
　　“……重昶以前喜欢尿床，你哥怕你挨打，老是偷偷给你洗被子，然后让你睡他的床，哼哼~你们以为你爹我不知道啊？你爹眼睛可亮着嘞！”
　　“……策煦从小就通读诗书，重昶却喜欢拿着树枝打打闹闹。所以策煦能七步成诗，重昶能七步成招～”
　　“……以前有人问我，你们两是亲兄弟，为什么长得不像…我说策煦长得像他娘，那眉梢都有那个胎记……”
　　说罢，陈父像是想到了妻子，忍不住眼红了。
　　陈策煦听见有关娘亲的话，低头摸了下自己的胎记——他真是混账，居然还想着盖住这娘亲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陈重昶为了不让父亲那么伤心，就说，“哥长得像娘，那我长得像爹……”
　　“……不是，你不是……”陈父说。
　　陈策煦忽地感觉到一丝不对，放下酒杯，“紫阁，父亲醉了！”说话打断了陈父断断续续的话。
　　名叫紫阁的奴仆便唤了属下把陈父带回房下去了。
　　“哥，爹说的‘不是’是什么意思？我不像爹吗？”陈重昶像是揣着答案问陈策煦。
　　陈策煦也不知道，胡诌道：“可能爹说的不是，说的是你不完全像爹，是你既像爹，又像娘。”
　　陈重昶狐疑地点点头。
　　陈策煦也将这个作为理由搪塞了自己。
　　上元夜，万家团圆，灯火长明。

　　宫中，王邀雪拎着食盒阔步朝自己的屋里走。推开门，屋外的雪花被推力卷进了屋中，可温馨的一幕足以让冰雪融化——那小孩用剪子剪着红色的布料，剪得似窗上的窗花。
　　“剪的什么？”王邀雪放下食盒，看着杏仁大眼的粉娃娃。
　　冯破春将手中的红布展开，在烛火的作用下在墙上映出布上的图画——红梅傲雪寒枝，正如红宝石坠于枝丫，开得正艳。
　　“好看吗？我听宫女姐姐说，宫里的梅花开了，等雪停了，我想和督领侍一起去看。”冯破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王邀雪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好，等雪停了，就带你去御花园赏梅。”他边说边打开食盒，一股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冯破春放下手中原本还宝贝着的红梅剪布，趴在桌上看那食盒里的东西。
　　王邀雪道：“是芝麻汤圆，”他将食盒里热腾腾的汤圆端了出来，搁置在冯破春面前，“今天是上元节，本来咱家是不过的，但是想着你还是个孩子，总是要让你知道知道上元节怎么过……”
　　冯破春心想着这太监也没有外面的那些人说的那么坏嘛，还给他做汤圆过节。“那些人真应该看看义父！”冯破春忽然地就发起脾气，“义父不是坏蛋。”
　　王邀雪脱了袍，解了帽，坐在他身边，“好坏由人定，你认为我不是坏的就好了。”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如何说他，说他长相颇秀气，和皇帝有苟且之事；也说他周旋于皇亲贵胄之间，也是个贪图享乐之人；更甚者，便是说他替皇帝代批奏折，越俎代庖……可惜的是，长相秀气，在宫中不过是千人一状，只是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才被人在意容貌；周旋于皇亲之间，也不过是皇帝碌碌无为，只能由自己私下找法子留活路；越俎代庖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这些话他又能对谁说呢？
　　自打他自宫后入宫，就是要把命都交付于这宫中。谁想要从皇帝那得到这一份独属于他的恩典，总之王邀雪是不想要的。
　　因此好与坏他如何能替自己决定，自然也无法宣之于口。
　　“……可是，”冯破春抱住了他，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你是个好人的话，我就想要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好。”
　　王邀雪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暖流。他揉了揉怀里孩子的头发，再用手掌摩挲着他的脸颊。
　　“你知道你送到咱家这来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
　　“但是咱家不希望你听那位摄政王的话，不希望你听不是你意愿的话……你还是个孩子。”王邀雪扶正他，让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处，把汤圆重新摆在他面前，用筷子夹了一个喂到他嘴边，“吃吧，今后不必再想着为咱家做事，只是陪着咱消遣解闷便好了。”
　　王邀雪虽然心里默认了冯破春那句话戳人心弦，却还是警惕地认为他是受了摄政王的旨意来的。
　　冯破春作为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张着口就把汤圆囫囵吞下。
　　“慢些吃。”
　　王邀雪把筷子递给冯破春，就正着身子看他吃得开心的样子。
　　那双杏仁眼弯了弯，他便也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唇边勾起一抹微笑。许是许久未见人间温馨，他一时贪恋着这每时每刻，绕是今后回忆起来都觉得幸福。
　　回过神来望窗外，雪下得比之前小了些。明月高悬，却被积雪揉碎了月光，洒于屋檐。
　　王邀雪摸摸额心处的红痣，望着明月，终是松了口气。
　　或许就这样子和新收的义子在宫里互相依偎，也挺好的。
　　这世上独有一个人觉得他是好人、是干干净净、是一尘不染的就好。他也不需要旁的什么人来佐证他的是与非、对与错，他做好自己就够了——还有做好冯破春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