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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阆州事变4   建安十 ...

  •   建安十五年,肇春十三。
      荆州尚府。
      宴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席间燃着熏香,味道甜腻得让席间的人口干舌燥,但茶水迟迟不上,忍不住的人总算是喝酒解渴。可巧的是,这酒也越喝越渴。闻着那香愈发浓郁,席间的人皆浑身瘫软在椅,更甚者已然跑出宴席,猛扎入门口的大水缸中,才稍稍缓解一些燥热。
      陈策煦扯了易容皮,手持怀仲剑走到燕复轩身前。他眼皮未抬,原本滴酒不沾的他现在反而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就知道这城中热情有诈。我再三吩咐不可饮酒误事,只不过闻了些情香,就忍不住破戒,真是不可成大事者。”燕复轩自说自话,像是没看见身前手持兄弟剑的陈策煦和陈重昶,也没看见身侧将他的那些亲信全一一逮捕的沅长陵、子鼠和冯朗冬。
      陈策煦若是没闻过这香,倒是还不知道这香能放倒这么多人。陈重昶脑子里想的那档子事还是有些用处。
      现已经离上元节仅剩一日。若不是为了让燕复轩身首异处,按照原本大军的进度,应当已经走去滁州,而提前一日出发的齐玢也已经在朝堂控诉齐懿。可惜这一切顺利,都被他们给截胡下来。
      这几日,人人劝燕复轩喝酒,都劝他寻花问柳,可他这人就像是隔绝情爱,一点都不愿不肯,就是说要“清君侧,杀佞臣”,说要去赶路。若不是陈策煦易容的荆州刺史演戏十成,还不能将需要壮大兵线的燕复轩留下。他铮铮铁骨,看着他一脸忠诚模样,倒不像是王亓口中所说的是那种乱臣贼子,反而是孝敬忠良。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燕复轩长得再正气凛然,也抵挡不住他曾帮助反贼灭了姬国,现在又阻挠他们复国大计的事实。
      陈策煦问:“败局已定,燕将军可还有话要说?”
      燕复轩起身负手,腰间刀器碰撞甲胄,站在陈策煦身前。“你们是皇帝陛下的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和玢儿有仇恨。”
      “非也,非也。”陈策煦拔出剑,剑刃出鞘,铮铮作响地兴奋要嗜血。他唇似仰月,弯起嘴角更甚柳上阳的明媚,不过这柳上阳是未褪完寒意的阳,不让人觉着暖,而是瘆人。他说:“不是齐懿的兵,也非齐玢的兵,而是姬人的兵。燕将军,二十年前你通敌叛国,助力胤国那边陲小国夺得姬国的土地,高坐爵位。可你可曾想过终有一日会死在姬人手中?”
      “自古成王败寇,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大胤无能,我守不住的江山,齐懿和玢儿也守不住。姬国复起不过时间长短。我救齐玢,不过还恩……”燕复轩指腹摸着刀柄,轻轻一拨,刀刃就在手中发出凌厉的寒光。
      他早就听说大胤大肆驱逐和虐杀原本土姬人。姬人不满终有一天奋起反抗,不过这一天居然来得这样早。
      他朝陈策煦中间劈开。陈策煦侧身避开刀刃,怀仲剑向燕复轩腰间捅,他腰力极好,往后一退将脚踹向陈策煦手腕。此时陈重昶拔开敬伯,刀鞘重重击打燕复轩小腿,几乎要将他整条腿震碎。他款款而动,前些天穿在耳上的金链随之摇曳生姿,拍打在脸侧。
      燕复轩自知寡不敌众,却仍旧想要拼出一条血路,他想去见齐玢,那个人的孩子。
      “燕将军是要还什么恩呢?犯得上将军这么拼命。”陈策煦退了一步。剑上无需亲手擦拭血渍,自汇成流滴到华纹地毯上胭染开红糊糊地一片。他砍伤了燕复轩一只胳膊,眯眼瞧他。
      燕复轩摸着手臂,随意将血在身上的布料上擦拭。
      什么恩值得他舍掉性命也要还?
      他答:再造之恩。
      这天下恩情数万种——他惦念着先姬皇的吮血之恩,他助边关大捷;他记得医师的救命之恩,便在反贼破城时救他一命。可却怎么也还不了齐玢母妃对他的再造之恩。
      当年姬国和胤国不是没有没有打过仗,他有一次被派去同姬国对战,差点丢了性命在那里,是齐玢的母妃岳珉玉逃婚时救了他,给予了他在边关所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他燕复轩向来投桃报李,他问齐玢的母妃想要让他怎么还恩情。她当时解下耳铛,同他说:“带我走!我也想看边关的大雁和沙骑,就算不是胤国,姬国也可以!我不愿从深闺到后苑,我想自由,无拘无束!我生来就要做雁,不要在这金土,这不是我的故土,我要回家。”
      完不成的心愿终成执念。岳珉玉是这样,他也是如此。
      她要回边关的家,最终却被一纸婚书困囿一生。他当时握着她的手,想要哭。她低头摸肚子,说:“珉玉旁唐,玢豳文鳞。我不能回家了,我要和胤国齐氏斗到底。你就当我死了,你替我回家、来日替我毁了这大胤……”
      兴许当时他是喜欢她,也和她一样有着回家的渴望。她告诉他,“执念成金玉,埋进沙土也难消。从今以后要狠,要够狠才能消解这怨念。”
      “陛下!为什么不让臣回家!”燕复轩被困在京城,和齐玢母妃的执念碰撞出一点子火花。火星一旦沾了干枯的草木就会燃起熊熊大火,捆人在京削减兵权最终成为压死燕复轩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记得那句“含血吮创抚战士,思摩奋呼乞效死”,也忘记自己身为姬人的执着就是保家卫国。他想回家,回家!回边关,看大雁!
      “要狠!”当时她的话镌刻在脑,他提着刀斩了城门口的姬国守卫,带着身后数千战士呐喊“回家了”。大开城门,却看见城外是数千万计的胤国士兵。那些胤人同他擦肩而过,手上的长枪不长眼,甚至将他的脸和手腕都划出细小伤口。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回家!”燕复轩口中喃喃道。
      那时他想不能再错下去,却因为胤皇的承诺而放弃。他说:“朕可以让你回家!让玢儿母妃岳珉玉也回家……”
      岳珉玉也想回家啊……
      为了微不足道的恩情和承诺,他反了,就此反了。
      可岳珉玉怎么还是没有回家呢?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洒热血,抛头颅,死生不悔。”燕复轩对着陈策煦说,眼眶已经含泪。
      他记得岳珉玉让他帮她毁了大胤河山。那就把命交代在这,他也活够了,他要带岳珉玉回故土。
      陈策煦知晓其中关窍。未经他人苦,勿劝他人善。可现在让燕复轩这种人反叛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一刀切断燕复轩的脚筋,燕复轩躲也不躲,直直跪在地上,对着他们众人:“我对不起姬国,也对不起齐玢,更对不起他的母妃……”
      陈重昶揪着他领子,质问:“唯独没有对不起我皇祖父吗?”
      燕复轩从泪光中看向他,想到太子殿下和姬皇。“都对不起……”
      陈重昶退回一步,用剑抹了他脖子。
      他听见这句对不起就够了。
      王亓和陆钏交谈时他就听到燕复轩有关姬国大败之事。同燕复轩军队一路从北州走来,他见到他训练有方,不让士兵打骂妇孺老少,也不因前往京城打乱而趁机打劫。本以为自己听信谗言,以为他有苦衷。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忠义之士愚昧无知,竟然因为再造之恩而背叛国家。
      士可忍孰不可忍。
      荆州城中的天,黑云覆雨。寒风卷着血腥气在尚府的回廊间呼啸。子鼠从燕复轩尸首摸索出象征兵权的鱼符和一卷明黄绫缎的敕令。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样东西捧出,双手过顶奉给站在提剑的陈策煦。
      陈策煦接过鱼符与敕令的瞬间,指腹传来青铜的凉意与绫缎的丝滑。
      尚府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他转身踏上府外长街。
      此刻的荆州城猩红的血珠溅落,顺着沟壑汇成细流,在马蹄踏过时溅起细碎的血花。
      陈策煦站在街心,黑金袍子被夜风灌得鼓起,袍外一层黑纱将里面的暗金衣物搞得朦朦胧胧,瞧不真切上面的血渍。他举起手中的鱼符与敕令,任是叫天道颤抖,对外说:“燕复轩已死!自此刻起,其部众尽归我麾下!尔等即刻随谋主上京城,复我姬国河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侧街巷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身着甲胄士兵将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地,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大地,震得街旁的灯笼都剧烈摇晃。
      陈策煦转身望向身侧的陈重昶,将鱼符与敕令郑重交至对方手中,趁此伸出右手,尾指轻轻勾住陈重昶的小指,带着不容言说的亲昵。
      “子树,我等你回来闻春梅香。”
      陈重昶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过信物,鱼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中春潮涌动。他仰头望着陈策煦,字字珠玑说:“哥且安心等着我以天下为聘,换你一缕春梅香。”
      上一世神佛不怜,此生唯有兄长一人怜他就足够。
      长枪顿地的轰鸣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送别的鼓点。陈重昶起身时,鱼符与敕令已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城外驻守的士兵尚且不知城中发生何事,只是知晓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手持鱼符,要求快马加鞭上京。这些士兵并非是燕复轩亲信,他的那些亲信早在荆州全数诛杀。
      他们只认鱼符。
      听此,那些人便都匆匆起身,随着荆州城中沅长陵培养的士兵一同出发。
      终生要寻得的谋略计划,皆在天地一瞬一熄间。陈策煦终于在陈重昶身上找到可以掌掴天下的上策。他的身份、他的势力、他的忠诚、他的情谊,皆是构成这份掌握的元素。
      何为上策?
      此为上策。

      建安十五年,肇春十四。
      残雪尚未褪尽,滁州城外的官道上结着薄冰。
      陈重昶勒住缰绳,□□的乌骓马喷着白气,蹄铁踏碎路面的霜花。他仰头望了眼滁州城巍峨的城楼,掏出鱼符和敕令叫城门口的人瞧了,便驾马同身后沅长陵和尚宫驶入滁州。
      陈重昶已经易容成燕复轩模样,独自踏上王府门前的白玉石阶。朱漆大门上铜环兽首狰狞,两侧楹柱写着可笑的爱民对联。
      通报之后,陈重昶被引至内院。穿过几重回廊,便听见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他循声望去,只见齐玢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锦袍玉带,神色慵懒。他手中捏着颗紫莹莹的葡萄,正凑到对面女子的唇边。那女子一身水红罗裙,鬓边簪着珠花,笑靥如花地张口含住葡萄,指尖还轻轻划过齐玢的手背,姿态亲昵。
      齐玢瞥见燕复轩进来,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堆起热络的笑容,起身相迎:“燕叔叔来了!快请坐,尝尝这新贡的葡萄,甜得很!”
      他浑然不知眼前这位“燕叔叔”已是他人伪装,只当是自己暗中勾结的势力商议大事。
      紫姝也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退到齐玢身后,朝陈重昶颔首。
      陈重昶不动声色地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看着这位王爷还沉浸在登上龙椅的幻梦中,不由得叹道终究是黄粱一梦。
      暖阁内熏着昂贵的龙涎香,甜腻的气息与葡萄的清香混杂在一起。
      陈重昶喝了口茶,对齐玢道:“王爷可随我入京城了。”
      齐玢看着陈重昶,“我们可叫上陆钏大人,他从青州死里逃生。杀他的人是陛下,定然能拿捏他!燕叔叔,有你在,本王定然能坐上龙椅,到时这天下是本王的了!到时本王许你一个异姓王,再许陆钏陆大人丞相之位——还有本王的紫姝,本王封你做皇贵妃可好?”
      陈重昶抬眸,“君子千谦,小人不诺。王爷轻易许下承诺,可若是做不到……”
      齐玢见他这样说,又得依仗他打入京城,连连点头说“燕叔叔说得是”。
      “明日上元节,京城守卫松懈,现在出发,还能从滁州到达京城。”陈重昶催促道,变换的声音含着安北边关黄沙沙砾的滚动嘶哑。
      紫姝的原主是刘贵妃,她和陈策煦一派,得知到消息后也吹枕边风:“王爷,早些日子去,伦家也好成为你的皇贵妃呢~”
      “好好好!马上备马,本王要随燕将军一起上京‘清君侧,杀佞臣’!”齐玢拍拍紫姝的手,“放心吧,登上龙椅本王就杀了那个疯婆子,紫姝享受本王的独一份宠爱。”
      他口中的疯婆子就是他的王妃,自从被他深锁后宅后再无音讯。以为他会念在旧情和杀死齐宏的份上好好弥补齐周氏,没想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这么做。都说胤国皇室有三凶,看着最小的王爷都如此杀驴卸磨,更不用再说他的另两位皇兄。
      福祸相依,福报来了又焉知非祸?
      齐玢觉着自己离那龙椅唯有一步之遥。
      陈重昶携着齐玢,一路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阆州。彼时正值肇春,阆州城外地势两凸,山边杨柳随初春寒风凛凛,支吾不冒嫩芽。
      现任阆州刺史是位新官,生得面白无须,总是皮笑肉不笑,眼神如鹰隼,是齐懿替补上来、人人忌惮的“笑面虎”。他身着绯色官袍,缓步从城门走出,目光在齐玢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拱手笑道:“王爷不必去京城了,陛下已在朝禾园等候多时。”
      朝禾园是爱看美景的齐懿下旨建造。园中花鸟虫鱼怪异不已,正殿金碧辉煌,称得上是小皇宫。朝禾园中建造起来是为了看落日,夏时孤鹜断霞,与园中萃英相呼应,更是不可多得的美景。只是这园得建在阆州城内的河流旁,所耗人力物力财力过多。当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齐懿没有将这些钱用在他们身上,而是让自己在夏时寻欢作乐。
      现在初春,不是朝禾园的最佳赏味时。齐懿出现在此,已知阆州城内皆是埋伏——这次是鸿门宴。
      齐玢闻言如遭雷击。他是笨,但是动动脑子就猜到为何齐懿在阆州。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陈重昶的衣袖:“陛……陛下怎会在此?”
      “陛下听闻宥安王殿下要‘清君侧,杀佞臣’,特让微臣来请,问王爷杀的到底是什么臣?”阆州刺史依旧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独请了宥安王一人。”
      陈重昶本就不是为了保护齐玢,而是搅乱这处的浑水而让在颍州和荆州的陈策煦和沅俊俏起兵复国。他拍了拍齐玢的肩,“王爷去吧,老臣在这阆州城外,莫要太过担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阆州事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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