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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阆州事变2   荆州城 ...

  •   荆州城外骏马飞扬。
      陈策煦身披玄色织金袍,□□的踏雪神驹喷着响鼻,在城门口勒住缰绳。随着城门缓缓开启,他在亲兵的簇拥下踏入这座江汉重镇,正式伪装成荆州刺史。谁也不知,这位刺史的皮囊之下,竟藏着陈策煦。
      尚宫立于官署阶下,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步步走近,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那眉眼间的沟壑、鼻梁的弧度,甚至说话时微微牵动的右嘴角,都与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分毫不差。可当这张脸被冠上“陈策煦”的名字,配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少主……”他喉头干涩,声音细若蚊蚋。
      陈策煦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他缓缓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尚宫的脸,伪装成一个慈父对孩儿的关切:“大逆不道,该喊我爹才是。宫儿,连父亲都不认了么?”
      尚宫知道这易容下的人是陈策煦,怎么也开口不了喊他作“爹”。他握着油纸伞伞柄,咬唇看他脸上的易容,惟妙惟肖。
      子鼠和冯朗冬也被他带来,两人则伪装成荆州刺史的左右亲信。冯朗冬总是不经意地瞥眼去看陈策煦易容的那张脸,老是在脑海中想到陈策煦在京城时易容成自己的兄弟的时候,又想到张兰。
      陈策煦察觉到他的视线,将布满沟壑的手揉搓了一把冯朗冬的头。
      “往前走吧。”
      陈策煦说着,那老态龙钟般的身子徐徐前去。
      冯朗冬感受到头顶那片转瞬即逝的温热,马上奔到陈策煦身边去了。
      燕复轩的队伍不知为何走得稍慢。明说是十五天自然能到京城,可现已经第十天才到衮州。照这个速度下去,人恐怕得在走十天半个月才到京城。
      风雪肆虐,搅得茫茫焦土天翻地覆。黑云压城城欲摧,兴许这天马上就要变得更让人惶恐不安。
      陈重昶点着火折子,火舌舔舐着寅虎的阴影轮廓。看着他,他忽地笑起来,让寅虎起了个哆嗦。
      寅虎将铲子铲进土里,一只脚蹬在铲头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问:“二公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奇属下为何在燕复轩的军队中。”
      陈重昶手中的火被风撕扯得残破,他掩着火光,将坑里的尸首看得更加仔细——那是几具划花了脸皮,双手双脚尽断的士兵,有的甚至还未绑好裤子,想必是在撒尿时就被取了性命。他搓着没了红珠后的链子,视线又移向寅虎,“你是寅虎,是兄长的人,我为何好奇?”
      寅虎撩了一下头发,“不错!不愧是以前的兄弟,属下没用在宫中当细作的脸都能认出来!”
      四下乌黑,陈重昶推搡了一把寅虎,将他脚下的铲子拔出来,将火折子扔给他,一捧土一捧土地将坑埋了。“杀了四人,这燕复轩军队中不止我们二人呐!是我哥的手笔吧?”
      “呀嘿?”寅虎举着微弱的火光看陈重昶,“是啊,就是主子的意思。他怕你死了,又怕你没死。”
      “是姬和蘅得死,但陈重昶得活着吧。”陈重昶手臂青筋暴起。
      寅虎耸耸肩,“二公子都知道了?”
      “我和我哥同一屋檐下呆了二十多年,他什么行为举止、揣着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陈重昶曾是巳蛇时与寅虎关系不错,和他多说了些。“我每次偷偷和他睡一起,总被他抓包。他眠浅易惊,我几时几刻离床他都知道。”
      “啊?嗯——那二公子你和主子挺像的,都挺变态啊。”寅虎直言不讳的模样让陈重昶拍了他脑袋。
      “妄言主子,你挺爱投胎?”
      寅虎揉揉后脑勺。看着那个坑里的尸体一点一点被掩盖,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陈重昶知道陈策煦那天夜里跟着他,还是选择孤身一人来到北州。他又问:“你既然知道主子跟着你,你还故意说那些话给主子听,让他知道你要一个人来……不对,你是故意让主子听见的!”
      “我若是要做,何必要给人留下把柄?”陈重昶踩实了地下的土,“虽常言‘不自由,毋宁死’。但我兄如隼,举我入云。若无兄长,此生难继。他要我无依无靠,我自然自断双翼——而且还顺道害了下沈鸢溪那坏种,何乐而不为?”
      “你到是逍遥快活……”寅虎不理解这种将自己往后余生的自由抛弃,只为了待在自己兄长身边的行为。
      陈重昶鼻腔中露出笑意,将寅虎手中的火给吹熄。
      陈策煦的偏执欲早已有迹可循,从今生的第一个吻开始,他便无法自拔,有意无意引诱着这个尚不知有无血亲的陈重昶。他害怕失去陈重昶,同样与陈重昶失而复得后,想要将对方扣在手掌、永生永世陪伴的偏执宠爱他,他只要对方只有自己,唯独有自己。那陈重昶便是就要将自己主动放进他怀里,让他不停攥紧再攥紧,血肉模糊又怎样?
      他可以不是姬国皇嗣皇太孙,可以不为天峰寨俊俏郎的谋主,他唯独只愿成为陈重昶。就算是叫世人唾骂,也力排众议选择兄长的陈重昶。
      他这一走,自己姬和蘅的身份会在这次谋反中身亡,俊俏郎原本偏向他当主公的心自然会回归到陈策煦身上。陈策煦有野心,有抱负,现在又有了军队,定然已经想到法子补救之前的计划。
      只要去到荆州,一切都迎刃而解。
      陈重昶瞧着暗下来的天,四周唯独有一颗红梅的殷红在雪中格外耀眼夺目。他想到陈策煦眉梢头处的红尾胎记,忍不住再次磨着手腕的金链,似在回忆手感。
      “哥,可还喜欢子树留给你的惊喜?”
      荆州城墙上,陈策煦看着同一片天,伸手将鹅毛絮雪接住,衬得肤色莹白如玉。他勾唇,视线扫过站立在两侧持着长枪长剑的士兵,喃喃道:“此局自渡难过,他渡有方。子树,哥可太喜欢你的惊喜了。”
      沅长陵看他暂时卸下伪装。俊俏郎来时曾与她说过陈策煦的心计,想到在颍州给陈府的众人给予的庇护,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感叹:“属下原以为少主想在颍州将就一生,没想到少主心机抱负如此……”
      “我不愿一生将就,沦为末流,曾经如此意气风发,自然不肯平庸众人。”
      荆州城内百姓安泰,大雪纷飞中依旧你来我往。
      “世间宵小之徒,莫过于在下陈策煦——这世上独留忠义之士沅家堂兄妹就好。”陈策煦定着沅长陵的心神,叫她将腰间那同心锁放松些。
      他眺望被山风搅浑的天,摸了摸袖中陈重昶的发簪。“沅县主在开福酒楼时不就同我说过吗?这大胤枉顾姬人性命,他们四处漂泊,浪费大好年华过活,死后却仍背着屈辱和他人唾沫。终其一生,不过是因蛀在大胤的蛆虫腐蚀木根。大胤皇室齐氏有三害:齐懿爱江山更爱美人;齐翊缵只晓得眼下繁华,看不到鼠窜虫营;齐玢争权夺利、只爱自身。朽木不可雕,大胤已经穷途末路。不管我私底下杀多少个贵平侯府小侯爷、万林学士独孙都不够。另寻出路,给现大胤百姓也好,曾经姬人也罢,或是我这种宵小之辈亦然,我定是要从这魑魅魍魉开辟一条康庄大道,人人得而乐之!”
      沅长陵长眸沾雪,眯着狭长的眼去瞧陈策煦,她说:“天下这盘局,输者才为乱臣贼子,赢者即是现世君。我沅长陵,甘愿为少主手中棋,任凭他处风浪如何起,我自踏平任逍遥。”
      陈策煦微笑着走入屋中,倚靠在黑檀木椅上,从摆在桌上的花瓶掏出一支梅花到沅长陵手中。沅长陵将红缨长枪负于身后,将那支红梅接到手中。
      陈策煦说:“我欠你一诺,红梅来抵。我今后必定不会再叫姬人孤苦无依,了却你一桩心愿。”
      “长陵多谢少主!”沅长陵一身红衣在风中肆意,头上绑的红发带交替着飘逸,似将她失去的那个姑娘带回来。她看紧手中梅,想到曾经那个叫她“沅女侠”的小滑头,她发誓,她必定将她所受的不公不义、天下人的不公不义讨回来。
      待沅长陵退下后,在荆州已经大致了解完荆州城内外的子鼠和冯朗冬归来。双方朝着对方微点过头就算是打了招呼,自此分别。
      子鼠虽知晓陈策煦已为万人少主,可还是将他自称主子,在他看来,主子比少主大。主子这个称呼带着他数年与他的主仆情分。他躬身抱刀,对陈策煦回:“主子,打听到了,贵妃娘娘被软禁伶崆宫,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紫姝被齐玢带去滁州,王公公他……”
      子鼠不敢再说下去。
      困住王邀雪的人是齐翊缵,他折辱他、辜负他,让他从他人敬仰到万人唾骂。齐翊缵是他的仇人,却要天天在床榻相见,被混杂着其他女子的胭脂水粉味压制在身下。还击不得,自杀未遂。
      陈策煦谙自对下属不错,却唯独对王邀雪愧疚不已。他将这种愧疚延续到冯朗冬身上,收他为徒。
      冯朗冬听见子鼠说了他舅父,抓住他胳膊,“我舅父如何?”
      “……齐翊缵绑着王邀雪去倌馆,当着众人的面……”子鼠欲言又止。
      他不说下去,陈策煦和冯朗冬都能猜出接下来的话是什么。
      “这个狗杂种!”冯朗冬握着腰侧的磐浮泗,“我现在就去把他脑袋割下来!”
      子鼠一把揪住这个才长到他胸口的小孩,不让他走出屋子。他阖眸静立,周身气息冷寂,分毫未动,等着陈策煦下达命令。
      陈策煦起身,款语温言着将他手腕一拍,让剑刃回鞘。“师父自然会替你报仇,现下不是动怒的时候。”
      冯朗冬瘪嘴,垂首敛目,不敢再多言语。
      “子鼠,现下十二楼的其余人呢?”陈策煦手不移动,依旧按着冯朗冬的手。
      冯朗冬低头看着陈策煦的虎口处有颗小痣,又忍俊不禁想到程南君。程南君的双手握紧他的衣,口鼻不停冒血呶呶着。他伸手拉住陈策煦的袖子,陈策煦反倒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在手中紧了紧。
      “十二楼中其中四人已去燕复轩军队里保护二公子,剩下的仍按兵不动,等着主子下达命令。”子鼠道。
      “其余四人为?”陈策煦问。
      子鼠回想半晌,回:“申猴、酉鸡、戌狗、亥猪。”
      “派他们去京城,齐懿定然不会让燕复轩入京,只可能在阆州打起来,到时搅乱风云,让他们趁机救王邀雪和刘贵妃。”
      十二楼是他一手承办,名讳在江湖,朝堂向来不管不顾。近些年来他也只常用子鼠、丑牛、寅虎,剩余皆在江湖或在其他地方隐匿身份,现下剩余的人也该派上用场。
      陈策煦握紧了冯朗冬的手,愧疚感稍弱了些。冯朗冬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袖,这刻居然在陈策煦身上体会到了从未得到过的父爱。爹娘和离,他从小没怎么见过父亲,母亲一人将他拉扯,母子二人靠舅父寄往家中的银两过活。他小时经常与邻家小子打架,每当看见他父亲将他护在身后时,也会想要父亲这样子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一切有我”。
      现在陈策煦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师父会替你报仇,让他被亏欠的心填满。“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想必就是如此。
      子鼠欠身领命下去。
      “师父……”冯朗冬小声喊了一声陈策煦。
      陈策煦揉揉他的头,“少年肆意潇洒,持剑狂妄不羁。如若你要入江湖,就任由你东西南北随风去。可你要是回大胤送死,师父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尤其是齐翊缵,你斗不过他。”
      “徒儿知晓。杀莫逆之交的仇、辱骨肉至亲的痛徒儿现下只能忍,唯有忍才可大仇得报。”冯朗冬口上虽这般说,可还是放不下远在京城的舅父。
      “孺子可教。”陈策煦说完,再次走向城墙,遥望山水有相逢。

      建安十五年,肇春十二。大雪骤停,风犹料峭。
      燕复轩大军压荆州,在城下掏出鱼符和敕令。伪装成荆州刺史的陈策煦见状,将人毕恭毕敬迎入荆州。陈策煦办了宴席迎接,岂料燕复轩此人心机颇深、防备极强,一巡下来,滴酒未沾。夜间休息,也派了重兵把守,连只鸟都没放进去。
      冯朗冬从子鼠那学了轻功,虽还是有些拙劣不堪,但他眼力好,好歹也是能从旁的屋檐瞧到坐在院子中擦刀的燕复轩。
      “就只是擦刀?”陈策煦转着陈重昶曾经送他的玉扳指,讳莫如深的眼神看着燕复轩用过的竹箸。
      冯朗冬扳着手指数,“还有喝茶、吃烧饼、听手底下的人说话。”
      陈策煦搓着指腹,“知晓了。”
      冯朗冬闻着屋子里有些甜腻的香味,忍不住朝着鼻下扇了一下,又捂着口鼻,“师父,你这屋子烧什么香?香得徒儿要吐了。”
      “是吗?”陈策煦凤眼含春,朝冯朗冬使了个眼色,“我进屋后就闻着的了,这下也习惯了,懒得叫人撤了。”
      冯朗冬这才把手放下来,朝陈策煦眨眼,有些疑惑,可嘴上仍然在说:“那我继续去替师父盯着燕复轩!”
      “不必!此后你不必去看,他应当是看出你在窥视他了。”陈策煦点头。
      “徒儿是在观星楼瞧的这老头子——荆州观星楼那么高,我眼力好才从上面看见老头,这厮怎么可能知道我在看他?”冯朗冬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他与燕复轩的距离。
      “燕复轩功力深厚,你一个长得还没陈府院里头的红梅树高的小孩,怎么比得上他?”陈策煦调侃道。
      冯朗冬气鼓鼓地说:“我以后自然会长高,也会比他强!”说完就跑了出去。
      陈策煦总算在这后面紧凑的日子里寻得一些乐趣,笑着看冯朗冬那小子的马尾似马鬃一甩一甩地跑掉。喝完茶后,将门窗关闭,卸下易容就裹着衣衫侧躺在床上。
      看来得想法子接近燕复轩,杀之,替之。
      陈策煦面朝着墙壁,伸手触摸床框。这几日难得独自一人睡,竟一时不习惯长夜漫漫,也深觉寒夜比陈重昶不在之时更冷了些。
      他抽回手,想将手压在被褥下取暖,此时却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牵住了他。陈策煦识得这双手并非陈重昶的,陈重昶的手孔武有力,手背尽是使劲后的青筋和突出的骨节,定然是不若如此病殃殃的。
      “谁?”陈策煦察觉到身后的身子几乎要完全贴到他背脊,腿也插进他的腿间。
      “呵呵,师哥~你派人杀我,还问我是谁?”
      沈鸢溪的声音如若夜魅,在他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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