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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阆州事变(启) 陈重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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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重昶打马出城时,俊俏郎只见他一个人。问他:“少主呢?”
陈重昶在城下扯着缰绳勒住马匹。身下马驹蹄子在原地直踏,将残雪踏破。他挂起一抹笑,“我先去燕复轩军中,探探虚实。少主迟一些出发。”
俊俏郎点头,说:“谨慎点是好。陈子树,年过了意味着我与长陵一起筹划复国谋划了四年。本无姬国皇亲血脉不敢起兵,现有你和少主,我信我们姬人很快就有安居之所。愿谋主你能平安回来,一起复大姬!”
“行啊!承你吉言,到时候回来请我喝酒。到时不是滁州西涧的‘天上客’我不喝!”陈重昶夹着马腹让它徐徐向前。他豪迈地背朝俊俏郎说,摆了摆手。
马踏雪无痕,少年炽热却哀恸。
北州要过瓜州得先渡河,前哨右虞侯军派出远探,错落放哨,相隔数里。
陈重昶不眠不休,跑坏了数匹好马,才赶上燕复轩的大队要从北州过瓜州的日子。按照惯例,右虞侯军派出数组斥候、探马、踏白兵查前方有没有敌军伏兵、哨探、要塞,探山路、河谷、隘口能不能通行。
北州与瓜州间的河名叫邶鸹河,自雪山之巅而下,汇成一条汹涌的青河。两岸是存在几百年青翠欲滴的山峦,在河岸屹立巍峨。偶尔几只雄鹰展翅会袭击河上的船客,因此众人给了“鸹”字取在这条河名字中。
陈重昶换了容貌,换作一个双腮白胡的老翁在邶鸹河载人。两人一辅的斥候见状,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他载他们去邶鸹河中下游去探路。船划到中游,陈重昶拔了剑将两人杀之,易容成其中一人的模样回到军队中,对主事说“邶鸹河可顺流而下”。
“不是两个人吗?另一个人呢?”
陈重昶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俯首对他说:“他憋不住,在江上想溺一泡,结果掉下去了……没救活,属下正想给大人说。”
队正正巧赶路赶昏了头,又小酌了几杯酒,正有些不明人事。听见陈重昶这样说,忍不住揽住他的肩,拍着他胸脯大笑不止,“这鳖孙,撒溺都能掉下去,那就是他命不好活该呗!哎呦,笑死老子了!那就不管他了,倒是你小子,这天冷得要死,来和我们喝几杯暖身子!”
陈重昶接过递来的酒,抿了一口总算是混了过去。
至于要如何接近燕复轩,将他杀害后替掉他,还是有些困难。就像王亓所说的那样,燕复轩手下众多,能接近他的几率小之又小。他顶替掉的只不过是小小探路斥候铺头,如若杀掉燕复轩的亲信顶替,风险又太大了——他不熟悉他身边那些人的行为举止,如若一个细节不对,就能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
一名斥候举着酒过来,要和陈重昶碰碗。陈重昶不想与他人有过多接触,于是抽回手,却没料到那人的脸与他在北苍面见北苍太后时,地上跪着的那人的脸重合起来。
“我叫寅虎。”
雪飘河面,邶鸹河上大军压境直逼瓜州。
不过数日,手持鱼府和伪作敕令,直直逼到兖州。
而远在颍州的陈策煦已经处于万劫不复当中。这些日子他在家中,除了吃饭睡觉,想去做旁的事情就会全身瘫软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他趴在地上,想够陈重昶遗留下来的那支凤尾发簪,袖中却滚落出一颗红珠。陈策煦记得那颗红珠是陈重昶腕上的。
红珠颜色殷红,那是他去给他花重金用玉石抛出的平安珠。
平安落了……平安珠落了……
陈策煦全身力气都用作在手指尖,将中指够住珠子和发簪,蜷着手指节把它们压在掌下。仅仅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把他全身撕碎般的疼,他全身都冲血,手背爆出青筋和骨节,如同骷髅爬出地狱。
他气急攻心地闷出口血,却只能咬齿平静地看着血液混着口水从嘴里断断续续流出来,沾在他大半张秾丽容颜。鼻中也流出汩汩血液,呛得他喘不过气。血漫过唇面的空档,他的心也直接栽在独有他一人的孤舟上,手袖与发丝都不可避免地浸入血水中。混在血中的疼痛替他哀嚎,爬升他的袖和发,使得他周身染得全是血腥味。
回想到被他杀死的黄其也是如此被血脓掩去口鼻,他心中自嘲。他眼眶布满血丝,手下终于抓紧那颗红珠。
“主子!”子鼠跨入房中就看见陈策煦趴在地上,身上染得都是血。嘴里和鼻子不能自控不停喷血出来。他不敢把他头仰着,怕血呛回他喉咙。
陈策煦没理他,仍然将那颗红珠紧紧握在手心。
子鼠惊骇地喊着口鼻冒血、气若游丝的陈策煦,一把横将他抱出屋外,叫唤着“大夫”。
雪还是下着,悠悠扬扬地覆在陈策煦的怀中。听着耳边越来越多的声音簇拥着他,他寻不出自己想听的那道声音。眉头的雪被风轻轻一抚,轻飘飘落在他眼窝,犹记积雪化泪,滑落入染血的衣衫中。
“少主怎么还在颍州?”俊俏郎问双手全是血的子鼠,猛地将他的肩抓住,“我问你!少主为什么还在颍州?他不应该和谋主去北州了吗?”
子鼠失魂落魄地看着陈策煦被治疗的那间屋子,下半张脸因为伤疤不能做出大动作,只能让眼泪汹涌,“二公子给主子下了傀儡蛊……”
俊俏郎犹记数日前陈重昶走前对他说“不是滁州西涧的’天上客’他不喝”,喉间滚动。他道:“他爹的,这傻屌骗老子!子鼠,你定要护好少主,少主出什么事后定然会军心不定,我去找谋主。”
沈鸢溪此时默然出现,抬脚拦住俊俏郎,“你去了,还有多少人愿意拥护少主当新帝?沅公子别忘了,现在我师哥才是你们的少主。”
私心来说,沈鸢溪不想让陈重昶活着,所有人都不能去帮他。
俊俏郎道:“我去帮的是陈子树,是我兄弟!”
“是吗?在下还以为,你是将陈重昶当做你们未来的君王呢?你们口口声声说要让我师哥当新皇,可心都在陈重昶身上,甚至舍不得他一个人去北州。如若去北州有险,怎么就舍得让你们未来的君主去?难不成陈重昶说不愿当姬皇是假的,而接近我师哥只是为了得到他在京城暗信的消息。而你们,是要等到时候陈重昶回来后,将我师哥踹下台?”沈鸢溪说。
俊俏郎无言以对。他承认,他的确想过让陈重昶当复国后的君主,但陈重昶从未想过。陈重昶性子执拗,他只想让陈策煦当皇帝,那他就成全陈重昶。
“沈鸢溪!你可真是长了一张好嘴!”俊俏郎喃喃骂着,“狗杂种。”
翌日,屋中的陈策煦被止血更换了衣裳,正怔怔看着房梁。
沈鸢溪推开房门,坐在他床边,“师哥,你可还好?”
他没想到陈重昶从他手里抢去的傀儡蛊居然会用在陈策煦身上。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都怨陈重昶。
他摸着陈策煦的脸,说:“师哥莫要再心系陈重昶那厮。他对你种蛊,本就大不敬;坏了复国计划,更是罪该万死!师弟劝住了俊俏郎,让他别去帮陈重昶,他若是有本事,自然能活着回来,师哥就安安心心做皇帝。”
陈策煦眨了下眼。
沈鸢溪眯眼将他被褥盖好,察觉到他指尖颤抖。于是抚过陈策煦指关节,让手卸了力。沈鸢溪从他手心中拿出一颗红色珠子,阴沉下脸,“陈重昶的?”
陈策煦蹙眉,手指蜷缩,想把珠子拿回来。
“陈重昶没有告诉师哥,他要杀齐翊缵吗?师哥现下要做的,应该是学着将他忘记,而不是握着他的肮脏之物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沈鸢溪指间出现一抹朱红齑粉。
“师弟早说过,陈重昶会至你于万劫不复。他在用自己的法子让你痛苦,师哥瞧不出来吗?他在骗你!一个有野心的狼崽,是不会永远甘心置身于能安逸一世洞穴中的。师哥以为,陈重昶会心甘情愿被你捆在身边吗?如果他活着回来,杀了燕复轩,杀了齐翊缵,助力姬人复国,定然要夺去师哥的势力,成为姬皇!”
“师哥,狠狠心!就当他死了,或让他去死!”
陈策煦心中念着那个“骗”字,闭眼掩盖掉不满。
他心中已有对策将陈重昶弄回来,将他绑在自己身边,腿给他废掉跑不了就好。
“你们生来就是敌对的。”沈鸢溪说,“师哥忘了,上一世他助齐翊缵和你敌对才让陈府上下死不瞑目。你不恨他,可他既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又怎么会不恨你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越说越激动,竟抓住了陈策煦的手臂。
“小师叔,你在做什么?”冯朗冬出现在门口。
他听见师父被浑身是血被抱出来就忙不迭赶回来,等大夫走后这才进来。没想到正巧看见沈鸢溪牢牢抓紧着师父的胳膊。
“是朗冬啊。”沈鸢溪面色恢复,松开了陈策煦的手,“师哥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替他按摩了下。”
冯朗冬半信半疑,将磐浮泗放在桌上,走到陈策煦床边,恭恭敬敬拜师,“师父。”
沈鸢溪起身,“那师弟改日再找师兄。师侄好生照顾好你师父。”
冯朗冬说“是”,看着沈鸢溪拖着病体完全出门,才跪在陈策煦床边。
“师父,弟子冯朗冬辜负师父的期望。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我此时才后知后觉……”冯朗冬握紧陈策煦的手,“师父还是张兰时,弟子能看出师父您对易容成程南君的大师叔很是喜欢……现下大师叔一人前去北州,险象环生,师父定然忧心如焚。”
陈策煦挪眼看着冯朗冬。
冯朗冬垂眸,“弟子听子鼠大哥说,师父吐血时,手下还握着大师叔的发簪。弟子不愿见师父如此痛苦,还请师父原谅弟子的不情之请——我会去北州跟随师叔,让他活着来见你,让师父幸福快乐。”
陈策煦滑落一滴眼泪到耳里。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告别,说着些尽让人想死的话。
冯朗冬在京城便视陈策煦、陈重昶为友。后陈策煦御马赴阆州相救,同往颍州,他方知其专程救援。陈策煦为他治病、收他为徒、赠他宝剑,更让他感受陈府众人的真诚。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冯朗冬拿起磐浮泗,起身给陈策煦磕了头。
“师父一月后再与大师叔教我剑术吧。弟子告辞!”
冯朗冬抹着泪,正要出屋就看见子鼠,对他交代着:“子鼠大哥,我师父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还望你好好照顾好我师父。”
子鼠现对这句话几乎有了应激反应,每次听见这句托付的话,就是他们要远去的预告。他抓住冯朗冬的肩,“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替师父把大师叔带回来!”冯朗冬毫不掩饰地说出来。
“你疯了?”子鼠吼道,“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主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去,你留下来照顾主子,我去找二公子!”
陈策煦挣扎着,转动着僵硬的头颅,偏向冯朗冬那边,将手从被褥中挪动出来。
子鼠见了,绕过冯朗冬蹲下来。
“主子……”
“……谁、都、不、许、去!”陈策煦努力从嘴里吐出这些字。
子鼠回头了一眼冯朗冬,“好,主子,我们不去……”
陈策煦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说完那句话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
他数着日子,从陈重昶走后已经有了七天。身体不能动时,蛊虫在身子里游动得更加明显,尤其是在手脚经脉处最为频繁。
当那只蛊虫从他的胸口游至手臂处,陈策煦说:
“手、臂。”
子鼠知道陈策煦想要他将他经脉中的蛊虫挑出来,可经脉一断,就算是神医也治不回来。他迟迟不下手,“扑通”跪了下来。
“动、手!”陈策煦捏紧手。
虽是经脉一断,再也无法续上,可只不过是只左手,没了经脉就没了经脉,从此右手举剑就是。
子鼠紧了紧拳头,在服从主子命令和健全主子身体当中的选择中摇摆不定。
他看着陈策煦那双再次狠厉的双眼,最后还是不由分说拔了冯朗冬手中的磐浮泗,将陈策煦左手手腕处的经脉挑断,将蛊虫逼了出来。
陈策煦终得能活动。他坐了起来,下床第一件事即是给了子鼠和冯朗冬一人一个耳光。
“后面你们福气大着呢~一个二个巴不得投胎赶去下一世!”
冯朗冬也跟着跪了下来,听着陈策煦阴阳怪气。
陈策煦随意扯了东西裹上左手,想着自己左手真是多灾多难。
子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对陈策煦道:“寅虎来的信件。”
陈策煦甩了甩手腕,看着子鼠揉着自己的脸还不忘将信件交由他,接过信件来看。
上写着燕复轩与齐玢母妃岳珉玉曾经相识,且胤国皇嗣之间相互针锋相对的秘密——再造之恩,离家之痛。
“去喊沅俊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