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策》桃色九州

61、年前欢聚2 夜时四

　　夜时四更。
　　王亓披了衣打开被敲得脑瓜仁疼的房门，将敲门敲得“哐哐”响的陈重昶迎入房中。他睡眼惺忪，扯着衣衫，“谋主寻在下何事？”
　　陈重昶笑笑，“我想问先生，如若我杀了燕复轩顶替他入京有几成把握？”
　　王亓瞌睡虫被撵死了：“谋主问这个做什么？此事万万不可，单是杀燕复轩就是大难事，他手下精兵几百，你靠近得了他吗？谋主可莫要做傻事！”
　　“先生不急，我只是半夜灵光一闪，故来问问先生，先生说不能我自然不会去送死。”陈重昶说。
　　王亓却还是感觉胆战心惊，倒了杯茶喝。
　　陈重昶却又问：“我等杀入京城，除掉齐翊缵的把握有几成？”
　　王亓一口茶喷出来，“此事更是不可！齐翊缵和燕复轩是同个理，你单枪匹马去杀他们等同于把自己送入他们手中……谋主，你们只是去助力齐玢和齐懿互相残杀，而非抱着其他私心杂念！”
　　陈重昶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还是明事理的，只是问问看。”
　　“燕复轩到时输了，齐翊缵自然会收拾他；诸位助少主复国后，也可派兵打胤国收拾齐翊缵……”王亓拍拍陈重昶的肩，“谋主，报仇可不急一时。”
　　陈重昶坦率一笑，握紧茶杯，“多谢先生提点。”
　　王亓点头，说：“谋主有疑，属下解答是该做的。”
　　陈重昶道：“还请王先生莫要将我今夜找你之事告知我哥，若是他知晓了，定然骂我半夜不睡、白日不醒。”
　　王亓冁展笑颜：“谋主与少主兄弟情深。放心吧，在下绝对半字不提。”
　　听他说完，陈重昶似是松了口气，抱拳出了王亓的屋。
　　王亓打了个哈欠，将陈重昶送出房间后，脱了衣物松弛地躺回自己床上。
　　不过两刻钟，他刚刚眯着，就又听见敲门声，他有些不悦地打开房门，马上又调整了脸色。
　　“少主。”
　　五更天。
　　沈鸢溪在院角捡了个匣子塞入怀中，接着放了粒解药，咳嗽拢紧袖口。陈重昶在拐角处将他拽入阴影，用剑抵着他的脖颈。
　　“沈鸢溪。”陈重昶喊道。
　　沈鸢溪勾唇一笑，“咳咳咳！怎么，二师哥终是想到杀人灭口这招了？”
　　陈重昶将剑抵得更紧。“我如今不是要衔冤报复！我问你，我哥为何怕我？”
　　陈重昶不信陈策煦口中所说的，只是怕他再次死在自己面前，怕没有安全感，没有掌控感。他总觉得，陈策煦还有事情瞒着他，可他绝对是不会告知于他的。他之前去荆州把沈鸢溪带回来，肯定与他有关，和半鬼仙有关。
　　沈鸢溪将挟持在喉间的剑别下，掏出箭头朝陈重昶的喉咙捅去，却被陈重昶反手扳着手腕。
　　“沈鸢溪，你以为你自己武功很高吗？你是真不想要命了！”
　　“呵……咳咳咳，”沈鸢溪恨戾涌上心头，“那你就别想知道师哥为何怕你！”
　　陈重昶松开了沈鸢溪的手。沈鸢溪见状，直接趁此扎进他的肩头，恶狠狠说道：“师哥怕你，那是因为你会拉他入地狱。在下就纳闷了，那时在客栈，我让师哥看上一世你是如何害他的，他还是对你独有偏爱！”说着将手下的箭头在血肉中扭动。
　　陈重昶将沈鸢溪一掌推倒墙边。沈鸢溪背脊被墙面猛地撞击，可还是扶着墙站稳，咳出几口血痰，“疼不疼，嗯？当初师哥比这痛千倍万倍！”
　　“你也是复生之人……”陈重昶捂着肩头。
　　“是啊！”沈鸢溪拍手，将双手展开，“是我费尽心思让师哥复生，没想到带来了你这个变数！本来在客栈我都要把你冻死了，都怪师父把师哥喊回来！”
　　陈重昶当时丧失五感，根本不知道那水是冷的。原来，是沈鸢溪安排的凉水。在冬季洗凉水，再多泡会，人就会冻死在木桶。是陈策煦及时赶回来，将他救出。
　　“是因你，招来齐翊缵，让师哥死无葬身之地！师哥才怕，怕再次入地狱！”沈鸢溪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不止这些，陈重昶，你以为把自己复国的功劳拱手相让于师哥，就能掩盖掉上一世你害师哥的错了吗？”
　　还是得杀齐翊缵。
　　陈重昶指尖拨开剑刃，“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吗？将我推举在齐翊缵手下亦然有你一份功劳！”
　　沈鸢溪顿了顿，吃下药瓶中一粒药才继续说：“那又如何？”
　　上一世曾经的他只不过是个粥块也留不了啃的穷书生罢了，是陈策煦推介他入万渊书院，此后与他共读诗书，快意书籍。越是温馨幸福，越是舍不得，越要想将时间延长。如若从前就尝过甜，那么从此以后都不会惦记那种滋味——如果时间匀一些给他、如果可以多看看他、如果独属于他一个人就好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人偏偏就是偏执欲疯长的野兽，窥得一丝天光，就要将整片天揽下来，唯独让他照他一人。
　　如若不让他知晓日光有多暖，他此生只会和黑暗裹挟相伴。是陈策煦暖了他、助涨他的欲望，是师哥要他这么做的。
　　太阳是他一个人的。
　　沈鸢溪抓紧箭头，“是我的！”
　　陈重昶拔开敬伯剑，“我看你想死！”
　　箭矢擦过剑刃的那一瞬间，火光四溅，将两人眼中的阴翳晦暗都窥伺。
　　“我要杀了你，再杀齐翊缵！”沈鸢溪吼道。
　　沈鸢溪正想从手袖中撒出毒粉，陈重昶连同着他的手腕攥紧他的袖子，将他手往身后拽去。
　　陈重昶拿得是剑，在武器上就已经战胜沈鸢溪。他一剑捅进他的肩头，将方才的那一箭连本带利还回来。他从沈鸢溪的胸口抢夺出方才与人交易的匣子，打开看竟是蛊虫。
　　想也不想，他是想将这物用在陈策煦身上。
　　“卑鄙！”
　　“还回来！”
　　陈重昶踹了一脚沈鸢溪，要将他命踹到黄泉。
　　“齐翊缵我会去杀，不劳烦师弟动手。”
　　“呵呵，那你就去送死好了，省的我动手让师哥讨厌我。”

　　“爆竹传声又岁除，彩绚户庭更郁垒。欢传院落竞樗蒲，屠苏未用斟春酒。”
　　街街孩童传唱除夕诗歌，结伴沿街玩耍，捡拾零星爆竹。捡了一会就被父母叫回去帮忙递浆糊贴门神和桃符。他们乐得很，嬉笑打闹着跑回家，说要看看谁家先贴好门神。
　　冯朗冬穿了一身暗金束袖新衣，和陈策煦加上他的两位师叔看着陈府门口的鞭炮纸屑混入雪中，高兴地拊掌迎除夕。他又给陈策煦搅浆糊，让他在门上贴好门神。陈策煦给冯朗冬鼓励着点头，陈重昶和沈鸢溪本就明争暗斗，抢着也要搅浆糊，又开始闹了起来。在陈策煦面前，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提起五更天所作所为。
　　待沈鸢溪抢到后，陈策煦早就带着冯朗冬入府，不理睬他们。
　　“朗冬，这位是你青莯师姑，已有三月近四月身孕；这位是你青菏师姑，做饭好吃得紧，你若是嘴馋，可随时找她给你开小灶。”陈策煦向冯朗冬介绍正在置办年夜饭的青莯和青菏。
　　冯朗冬扑红着脸，害羞地说：“青莯师姑，青菏师姑。”
　　青莯和青菏笑着对视一眼，“这就是义兄的徒儿？看起来果真是风流倜傥啊！”
　　冯朗冬被叫“混世魔王”惯了，如今被这么一夸，脖颈连同耳根都熟透。陈策煦笑他没出息的样，拍他的肩，“陆先生的妻儿也来了陈府，他的女儿同你差不多大，不如你们小孩去玩吧？”
　　冯朗冬点头，顺着陈策煦指点的方向去找人。
　　一个穿着春桃齐胸襦裙，裹着披风的少女正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脚下画出一朵五瓣花。她见冯朗冬走来，羞赧地躲到树后，可见他在自己画的花上停了，将脚下的图案给踩毁。
　　“喂！”陆钏的千金在树后叫他，“你把我的花踩没了。”
　　冯朗冬这时才看见脚下尚且残留的一点花朵形状，连忙杵着拐杖走出去。“抱歉抱歉！刚刚没看见。”
　　冯朗冬对千金说。冯朗冬和王邀雪长得七八分相似，见到他们，人人自危说快要喜欢上一个男子。他一张瓷娃娃脸，皮肤白净如雪，一双炯炯有神地杏仁眼看向她，正是少年气盛时，让树后的少女忍不住对好看的人放下些戒备。
　　“我叫冯朗冬，字清声，‘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清声。”
　　“冯公子叫我陆家姑娘就可以。”
　　冯朗冬知晓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告知他人本名，可沅长陵沅县主就未曾在意过这些，就对她道：“那陆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少女不肯说。
　　“你说了，我耍棍子给你看！”冯朗冬说着，就将拐杖举起来，当剑挽了好几个剑花，“如何？”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中的荷华。”陆荷华从树后渐渐挪着布子出来。
　　“朗冬！”陈重昶这时凑了过来，把害羞的陆荷华又吓了回去。他略带愧疚，把送他的剑穗塞入他手，“你拜了我哥，那你就是我师侄，这是师叔的见面礼。好了，我走了，你们好好玩！”说完就离开了。
　　陆荷华见人完全走了，探头探脑，总算是站出来面对着冯朗冬。她梳了个垂耳发髻，冯朗冬一下子想起在林间的小兔子，不仅仅模样像，性格也像。
　　剑穗为群青色，坠着竹玉，配有珍珠。冯朗冬将剑穗先绑到了拐杖上，当着陆荷华的面将棍子耍得威风凛凛。穗子随着动作在周身围绕，更显得有摧海之势。冯朗冬只不过看了几页剑术就能领悟至此，可真是可雕琢的美玉一块。
　　陆荷华看得眼睛都直了，“我可以学吗？”
　　“怎么不可以？”冯朗冬收回棍子，把剑穗妥善包在身上，想着回去后就挂在磐浮泗手柄。然后对陆荷华道：“沅县主是女子亦能耍枪，我青菏师姑为女子还去开福酒楼算账呢！姑娘学啥都可以。”
　　陆荷华点头。“那我教你画荷花，你教我耍这个棍子。”
　　陆钏教她要以物换物，方显尊重。她就想着要用画花来换冯朗冬教她耍棍。
　　“棍子？”冯朗冬其实是学剑的，只是把拐杖当剑耍。但想到耍棍也能用《纯青剑术》，就答应下来，“放心吧，你清声哥哥包你学会！但你先教我画花吧……”
　　冯朗冬眨眨眼。
　　陆荷华哦哦两声。
　　与此同时，陈重昶送完见面礼，回到陈策煦身边撞了一下他，“哥，今夜我可有压祟钱？”
　　陈策煦笑意盈盈，“二十二岁了么还要压祟钱？”
　　见状沈鸢溪面色不虞，插到他们中间，“是啊，咳咳咳！二师哥以为自己细皮嫩肉？师哥，今夜可能陪我守夜？”
　　“你又不是垂髫小孩，我为何要陪你？”陈策煦说，“除夕各待各的。”
　　“他不是小孩——那在哥眼里，我是小孩吗？”陈重昶掐着沈鸢溪昨夜里的伤口，让他退到自己身后，把脸贴在陈策煦肩上。
　　“是了，陈三岁！”陈策煦不愿将沈鸢溪惹火，推了一把他的脑袋。
　　沈鸢溪趁此撞他的肩膀伤处，笑中藏刀：“那师哥可能陪鸢溪去姻缘庙求姻缘？”
　　“那得你和你喜欢的姑娘去，我又不是姑娘。”陈策煦装疯卖傻。
　　沈鸢溪笑容凝在脸上。
　　陈重昶暗暗较劲，又跑到陈策煦的另一边肩，“我是姑娘，哥可以陪我一起去求姻缘吗？”
　　“忒不要脸的两人。”陈策煦一手别开一人的脑袋，一碗水端平。
　　今年除夕似露晞前欲曙的天，让人人心中被各种嘈杂填满。如若人声鼎沸成山水色，天地宣纸上将淌一地笔墨。今年除夕是陈策煦前半生过过最热闹的，扫尘、挂彩纸；偷吃年糕、备椒柏酒；备祭台、买纸钱香火，皆是有趣的。
　　关键还有陈重昶寸步不离守着他，趁无人在时悄悄咪咪地勾着他的腰带，偷吻几口。
　　“沈鸢溪如若看见了，又得在你身上使阴招！”陈策煦扭着他腰带。
　　“那就让他看见，”陈重昶说，“陈策煦是我的。”
　　年夜饭。
　　温馨烛火摇曳。席间，几位年长的长辈笑容满面地从怀里掏出装了银票的红袋，逐一递到冯朗冬和陆荷华手中，轻声说着“压祟钱，保平安”的吉祥话。两个孩子接过红包，脸上洋溢笑容，脆生生地道谢后，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互相得了多少。
　　“清声哥哥，我们得了一样的。”
　　“嗷，对对对！走，清声哥哥带你去找沅县主和青菏师姑，让她们带我们逛街看烟火。”
　　“汪汪——”
　　“金乌也来了！”冯朗冬抱着冲过来的小狗，“荷华妹妹，给你摸摸～”
　　饭桌气氛愈发热烈。
　　陈立德、张缌淼和李锦相逢恨晚，此刻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端着酒杯，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谈笑声不断，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我年轻时，周游列国，所听所闻，那真是数不胜数……所以啊，陈兄，依我拙见：人生唯此一杯一酒一知己，死亦足矣。”
　　“若非见到张兄，所说那些事人生难得几回闻？人生在世，知己难得，喝！”
　　“喝！”李锦碰着酒杯。
　　另一边的陆钏，早就按捺不住想和王亓划拳喝酒的念头，他撸起袖子，刚要开口吆喝，夫人那带着几分嗔怪的目光让他瞬间收敛了气焰，只能无奈地端起酒杯，小酌几口，然后满脸赔笑地换成茶杯，以茶代酒，引得王亓一阵低笑。
　　“陆安逸，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王景风，你少得意！宁水，你替我喝！”
　　沈鸢溪被半推半就着喝下那杯烈酒，一下子就昏在桌上。王亓和陆钏推着他，怎么也推不醒。看着他犯着红晕的脸，两人才知道原来是喝醉了。
　　“沈兄这酒量也太差了些！”
　　“没想到沈大人是个一杯倒！”
　　两人惊呼。
　　同桌俊俏郎、杨长科和杨奏三人围坐在一起，相谈甚欢，时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老子要是早发现有那么像我的一个人，肯定跟着混了！”
　　“哟，你可别抬举我。杨献之不好？”
　　“蠢货……”
　　沅长陵和青菏两人带着那两个刚拿到压祟钱的小孩，兴致勃勃地带同他们到街上里看绚烂烟花。
　　两人牵着手走在一起，青菏指着天上的烟火让沅长陵去看，结果一低头就看见她送了自己一根红色编绳，上挂着个小元宝。
　　沅长陵拢着手指，“这是我送给陈四小姐的除夕礼。”
　　青菏伸出手让她戴上，翻出红绳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段青丝。她笑着也掏出自己的，“喏，这是我的！”她蹲下给她系在腰间，“这是我爹娘临终前送给我的，我和姐姐各一个——她的是如意头，我的呢是同心锁。”
　　“陈四小姐，这太贵重了！”
　　“正是因贵重才赠送于你啊～到时候我想娘亲了，就可以明目张胆地踏入你县主府，不用找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了——我都嫌累了。”
　　人人沉浸在欢喜中，无人注意到陈策煦与陈重昶。陈策煦悄悄伸出手轻拽身旁陈重昶的衣角。陈重昶心领神会，起身与他悄无声息地离席而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