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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前欢聚1 四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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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时分。
冯朗冬借着窗棂霜光坐起,从枕下摸出本武功秘籍。他划亮火折子点燃灯台,橘色火苗照亮书页上的蝇头小篆。
脚边睡着的黄犬金乌被灯火惊扰,支棱起耳朵。它先是警惕竖尾,看清主人后尾巴摇成圈,蓬松的毛如炸开的蒲公英。金乌兴奋地用前爪扒拉床铺,划拉得绸缎沙沙作响,颠着圆滚身子凑到冯朗冬脚边,鼻子蹭他裤腿,舌头吐出老长,涎水在他裤脚上洇出深色印记。
冯朗冬盯着武功书籍,右手摸摸左手心的纱布,又垂下。金乌用脑袋顶开他垂下的左手,“汪汪”叫了两声,示意主人和自己一起玩耍。
“嘘!嘘!嘘!金乌,别叫,别把人引过来了。这本书是我从陈少主房里偷来的,你要是把人叫来了,我还怎么看?我得赶紧看完还回去,不然被发现了……”冯朗冬用右手抓紧金乌的嘴筒子。
金乌呜咽一声,果真是不再叫,冯朗冬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它,用手指捻着书角翻页。
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冯朗冬这才看了几个字,心怀不满地吹了蜡烛放到地上,将书塞到被子里抱着,闭眼装睡。
那人推开门,像是走到了他的床边,金乌窜了起来去蹭那个人的手。冯朗冬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睡得很香,故意翻了个身。他怀里的书册不慎滑落,“咚”一声闷响砸在床板上,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唔……”冯朗冬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咂了咂嘴,慌忙翻了个身,背对着进来那人,将脸深深埋进冰凉的墙壁。他紧咬着舌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声响暴露了自己并未熟睡的秘密。
进来的陈策煦早已察觉。闻言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将书捡起来,随手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本全新剑术,轻轻放在冯朗冬枕边。做完这一切,他细心地替冯朗冬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抱起在他手边舔蹭的金乌。金乌不愿离开主人,“汪汪——”叫着,陈策煦抬指在嘴边,金乌便温顺地蜷进了陈策煦的怀里。
脚步声渐远,直到外间的房门被轻轻带上,冯朗冬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确认屋内确实只剩自己一人后,才彻底放下心来。他迅速从床上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重新点燃了枕边的烛火。跳动的烛光照亮了枕边的书册,当看清那书名时,冯朗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纯青剑术》。
他惊喜地一把将书册捧在手中,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却见里面夹着一张素白的书笺。冯朗冬疑惑地拿起书笺,只见上面用清隽有力的字迹写着四个大字:“辰时拜师”。
辰时,陈府。
庭中梅花谢,瓣似执手人。
红梅断断续续地落在雪土中,雪惆怅葬花。冯朗冬盯着屋外头的雪,胳膊夹着《纯青剑术》,满心欢喜等待陈策煦。
陈策煦身着一身堇紫纱料大袖儒衫而来。广袖直裰,交领束襟,袖幅宽阔,腰系素白丝绦,佩了把玄武匕首,毛角坠子随动作摇曳。又见他披了鹤氅大衣,如絮云拂过,将脚下的积雪都扫化开。他走至冯朗冬身前的椅子坐下,动作伶俐。
“沅县主同我说,你当时浑身是伤——肋骨被打折,左手被扎了窟窿,这才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了?”陈策煦蹙眉,凤尾在他眉间蹁跹。
冯朗冬拍拍胸脯,“我抗揍,齐翊缵那厮打不死我。打不死我,那我冯朗冬就要他死!”接着跪了下来,“我要他死,就要学武功。少主,是你救的我,你教我武功吧!”
陈策煦垂眸。
冯朗冬被救回来时,各种伤口杂糅在一起,让人看了好生心疼。兴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抗揍——他硬生生挨下剑伤、冻伤、擦伤,还有被暗中随行的人踹、揍、踢。就这样子,人不死也得残,可冯朗冬不仅仅挨了五天,被治疗抢回一条命后反而更加精力充沛。
如果打不死冯朗冬,那么冯朗冬来日就会打死你。他的筋骨奇特,正是练剑的好苗子。当初陈重昶的武功也是被武骠骑活生生打出来的,“只有抗揍才能揍人”,这话还是武骠骑给两人说的。
陈策煦满意地点头,半晌又道:“我原本以为你会先问我张兰的事。”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人各怀私隐,少主不言,我便不诘。”冯朗冬说。
资质也好。读过书,懂道理,明白君子何可为何可不为。
陈策煦伸手,“拜师茶呢?”
冯朗冬见状,起身给陈策煦倒了杯茶,又跪下奉上。“弟子冯朗冬恳请拜师,晨昏受教,谨守师道!还请师父倾囊相授,弟子不辱使命!”
陈策煦现二十五,看着十六的冯朗冬,不由得似个老头子般从心而发“后生可畏”。
“我知你拜师为寻仇,年少叛逆,为师亦有心魔,劝不了你放下执念。你当勤勉养性,怀技在身,来日报仇。”陈策煦端过茶,抿了一口,对外道,“将我的拜师礼拿来。”
子鼠端着一个四方长条锦盒进屋,搁在桌上。
“打开看看。”陈策煦指尖叩叩木盒。
冯朗冬起身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镂空剑柄剑,镶了颗珍珠,如夏似清风抚柳、如冬似雪过蛮荒。拔开剑,剑声清脆如磐浮在泗水。他欣喜道:“此剑叫何名?”
“你的拜师礼自然你来取。”陈策煦说。
“弟子字清声,‘清声端是磬浮泗,黑质浑然玉剖荆’,”冯朗冬将剑从锦盒中拿出,比划了一下,“弟子要叫它磐浮泗!”
陈策煦拍拍他的肩,“可以。你先将《纯青剑术》熟读,待上元节过后,我与你大师叔教你。”
冯朗冬那日听见陈策煦叫沈鸢溪师弟,而沈鸢溪又喊陈重昶叫二师哥,猜到陈策煦口中的大师叔就是陈重昶,点了点头。
“两天后就过年,”陈策煦掏了银两在冯朗冬手中,“你去置办些新衣,和我们大家一起过年。”
冯朗冬说到底也不过弱冠前夕,仍旧是个少郎,眉眼间尚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已经在短短几月里经历了太多远超同龄人的坎坷,痛苦悄悄缝进了他身体里。陈策煦心疼他,他本不该承受这些,是他让程辕门身处险境,导致其子程南君最终也死在冯朗冬怀中。当他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畅饮毒药还劝他不要哭时,他又该有多痛?
现下的冯朗冬,表面活泼开朗或许只是掩饰心中的凄凉。
他需要新的、可以寄托感情的回忆,比如说金乌、陈府、陈府里的每个人。
冯朗冬握紧那银两,“多谢师父。”
翌日一更。
陈重昶特意避开沈鸢溪,来到陈策煦的屋中。看他仍在熟睡,捂着他的眼轻轻亲吻了他的唇。
“小贼这次来,是求财还是求色?”陈策煦根本未睡,眸子闪动,拉下陈重昶的手。
陈重昶不愿他看着自己,怕他再次流露出那份惊恐痉厥的模样。“求色。”
陈策煦将就着他,“在下生得丑陋,怕是要扫公子兴了。”
“哦?那你弟弟说你长的芝兰玉树,眉目如画是假的了?”陈重昶凑去他脸颊。
陈重昶鼻息匀净,温润得让陈策煦舒服眯眼。他似是故意,又像是摄人心魂而不自知,唇擦过陈重昶的拇指指腹,指触着指。
“我那弟弟最爱说假话,”陈策煦食指穿进他的金链,“公子还是莫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在下好不好看,公子自己亲眼目睹~”
陈重昶这才移开他的手,让他那双丹凤眼含情脉脉看着他。
“我瞧着,你弟弟倒是不像说假话。”
“是吗?”
狡黠的眼弯起来,陈重昶从忽闪睫毛里看见他挑逗的眸光。
陈重昶想吻他远山眉上那抹红,犹犹豫豫,用指遮上,以指代吻。“哥,你是不是怕我?”
陈策煦避重就轻,“倒也不是怕,是痛!”
“哪里痛?”陈重昶坐到他身边,把他手牵在自己心口。
“你上一世倒在我身上,好生疼……”陈策煦揪他交领,“若是你再倒下一次,我不止这里痛,我心也痛。”
正因如此,床笫之欢,他不愿陈重昶压制着他。
无论过了多久,他都始终记得——陈重昶的死,会带他下地狱。地狱里,无数双陈重昶冰冷的手抓着他的脚踝,与他紧紧十指相扣,用忿忿不平的眼、耿耿于怀的脸向着他,手间系紧的红线缠绕着他的每一根发丝,从下至上将他包裹在血雾里,呐喊着“爱啊”、“恨啊”。他努力想拽住温热的那一个陈重昶,怎么也握不住,每一只都像那个雪夜的散雪,被风打散成荧光点点散去。
放弃对于他轻而易举,他不能再握住陈重昶,只能看着那些荧光化作包裹住他的每一寸黑暗。
他给陈重昶绑了那根链子,独是为了给自己心中点上一丝慰藉。
现下陈重昶眼眶水光潋滟,马上就要落泪。“子树真的知错了……”
陈策煦在他眉间画了“八”字,将他皱起的眉缓下,“哥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能掣控自己。哥一想到你倒在我身上,我就痛!我就痛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把握不住,连自己的性命连同你的性命都护不住!所以哥要的,是对一切的绝对掌控!对周边一切人、事、物的把握……”
陈重昶抱紧他,摸着他的发,哀哀戚戚说:“哥!不痛了,我还在这,我还在……你摸摸看,我是热的,是烫的!”
“哥自然知道你是热的,”陈策煦手指打圈玩弄他的发丝,“所以哥好想把你捆在身边,你知道吗?让你在我羽衣下,谁也接近不了你,让你的温热只留给我一人。”
“我知道……”陈重昶收紧手臂。
陈策煦将陈重昶压在身下,乱发盖在他眼上。陈重昶松开他,撩着他的墨瀑长发挽到他耳后,与兄长那双琥珀瞳孔对视,那对眼似街上画糖人透着金黄麦芽糖,又甜又腻,把他框入唯独有自己的界。胸襟松垮,露出白皙的颈和锁骨,陈重昶手抚上他的脖颈,逐渐下摸到腰间。
陈策煦坐在硬挺的地方,夹紧双腿。握紧陈重昶的手指尖已染红,浑身被羞愤给浸透。他趴下在陈重昶胸前,重重压着他身下,咬着声音喘息。
“此后,我在上,你为下……”
陈重昶自知陈策煦所说是不愿在下被压着,抑制舒畅的声音,扣着他的手指一个个吻下。“那哥自己动。”
“自然,”陈策煦钳紧手指,“你只能在我身下。”
陈重昶苦涩笑笑,“哥好生霸道。”却将陈策煦揽得更紧,手指不经意地颤抖被他笑着掩过。他掐紧了手心,尽量不让陈策煦看出他的异常。
齐翊缵是导致兄长疼痛的起因,齐翊缵也得死。
“早该如此霸道了,以前温润尔雅全是哥装的。”陈策煦温言。
夜时三更。
陈策煦大汗淋漓睡去。陈重昶独自出了房门,看雪下得纷纷扬扬。
杨奏独坐在一颗大秃槐树上,摸着心口揣测为何现如今见到杨长科就心跳不止。陈重昶本就在寻他,踹了树,让雪枝上的雪全落到了杨奏头顶。
“我靠,你大爷!”杨奏拍了头上的积雪,看向树下,“他爹的谁啊?”
“我!”陈重昶说。
杨奏警惕起来,“你干嘛?你想和老子打架?”
“不是。”陈重昶踩着清风上树,坐在另一处枝头,“计划有变,我和少主去燕复轩的兵队,你待在京城。等燕复轩打上京城,你带少主的内应走。”
“少主说的?”杨奏记得前两天是说自己的任务是跟着陈策煦和陈重昶,有些怕陈重昶这个记仇的坑自己。
“少主说的。”陈重昶及其慎重说道,接着问他:“下那么大的雪,你在这坐着干嘛?”
杨奏把刚刚陈重昶那话默记在心,陈重昶又问了他问题,他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捂着心口。“老子问你个问题,你别笑话老子哈——就是假如你有个兄弟,你和他朝夕相处了很久,什么鸡毛事都没有。但是突然有一天,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后,你从此以后见到他就心狂跳不止,这是什么情况?”
陈重昶搓着红珠,“那就是因为发生那件事后你喜欢上他了呗。”
陈重昶说得很直白,就怕杨奏听不懂。
“可我俩是兄弟!”杨奏把“兄弟”两字咬重。
“合着你之前帮宥安王时说我哥是断袖是啥都不懂,纯是看我哥天人之姿?”陈重昶问,“你这个文盲懂什么是喜欢吗?喜欢就是不管他是什么样都心潮澎湃。你会觉得男的只能喜欢女的吗?”
“陈子树,老子觉得你嘴比我毒多了,还是结巴比较好……”杨奏支头看着雪,避开了陈重昶那些一连串的问题。
陈重昶跳下树,“你自己好好想吧,我走了。”
杨奏歪头看着树下的陈重昶,难得说了一声“谢了兄弟。”
“我没你这么蠢的兄弟。”陈重昶摆手,拜别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