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寡情薄意 “我哥 ...
-
“我哥前三日还睡在我身边,夜里翻身时锦被滑落,还是我起身替他掖的被角!”陈重昶死死掐住沅长陵肩骨,仿佛要将那截骨头生生捏碎,“如今人去床空,榻上余温都散了,我能不着急?让你飞信荆州问我哥的下落,你却三番五次回说没有收到来信——这是什么意思?!”话音未落,指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疼得沅长陵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沅长陵强忍着肩胛骨欲裂的剧痛,右手调出负在身后的长枪,冰凉的枪头稳稳抵住陈重昶的胸口不过一拳。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刺得陈重昶哆嗦,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
“谋主!”她喘着气有些无语,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荆州那边真的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你自己也说,子鼠也不见了踪影,依属下看,定是陈大公子带着他去办要紧事了。办事本就行踪不定,你先冷静点……”
“冷静?”陈重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她的手臂,沅长陵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他焦躁地原地踱了几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落雪,发出刷刷的声响。“我说要亲自去寻他,你们倒好,一个个沆瀣一气拦着我!若我哥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拿你们所有人是问!”
话落,他身旁的几个护卫竟默契地齐齐后退一步,显然是被他此刻的疯狂震慑住了。
“这么咒着哥哥死?”
清冷的男声突然从街上传来,如同寒冰投入沸水中,瞬间浇熄了陈重昶的怒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策煦身着月白长衫,身上带些血迹正骑马缓步而下。他翻身下马时动作优雅,墨色长靴稳稳踏在铺满雪路上,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马背上的冯朗冬抱了下来。冯朗冬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受了重伤。
陈策煦将人交给沅长陵身后的仆从,这才抬眼看向沅长陵,语气平静:“冯朗冬我带回来了,伤势危急,麻烦尽力医治。”
沅长陵见状,放心下来,“自然!”挥手就将冯朗冬带入县主府疗伤。
“哥!”陈重昶剥开雪雾快步上前,眼中的惊喜如同骤然点亮的星火,几乎要从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溢出来。
陈策煦站在原地,沾了血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想起在梦中再次无法掌握一切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将藏在广袖中的右手握紧,才勉强压下那阵心悸。
他抬眼看向奔来的陈重昶,声音平静无波:“我将沈师弟带来了。”
语尽,一道身影从陈策煦身后缓缓走出。沈鸢溪穿着一身墨色长衫,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眯起眼,目光淬冰般刮过陈重昶,慢悠悠地走到陈策煦身侧,毫不掩饰的挑衅开口:“好久不见,二师哥。”
陈重昶眯了眯眼,几步走到陈策煦身边,手疾眼快地拔出兄长腰间的匕首——那柄名为“南君”的短刃,刃身薄如蝉翼,在雪光下泛着森然寒光。他手腕一转,匕首便稳稳地对准了沈鸢溪的心口,距离不过寸许。
“住手!”陈策煦沉声道。
陈重昶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眼中阴鸷,手臂微微蓄力,匕首的尖端几乎要刺破沈鸢溪的胸口处的衣料。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当场。
陈策煦反手一记耳光,力道之大,让陈重昶的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我让你住手!”
陈重昶被打得偏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策煦。他捂着脸颊,眼眶泛红,不解问:“哥……你因为他打我?”
陈策煦夺回他手中的“南君”,用衣袖擦了擦,缓缓插回刀鞘。他看着陈重昶:“是,我因为鸢溪打你。”
“哥!你是不是被他下降头了?”陈重昶抓住陈策煦手臂,“你怎么能因为他打我?你是我哥,他只是个外人!”
“错了,二师哥。”沈鸢溪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慢条斯理的笃定着陈策煦的行为,“是师哥恭恭敬敬地请我来颍州的。至于他因为我打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嘲讽,“是因为你该打。”
陈重昶猛地转头看向陈策煦,眼中满是乞求与质问。但陈策煦只是淡淡别开目光,既未反驳沈鸢溪,也未安抚他,默认了一切,连沈鸢溪的挑衅都闭眼糊弄过去。
陈策煦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另有计较。他本打算直接带冯朗冬回颍州,因其伤势严重。但行至荆州时,越想越觉沈鸢溪不对劲——他心思深沉,既笃定陈重昶会杀自己,定是知晓内情。为了让自己再次将性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最终决定将沈鸢溪一同带往颍州,想从他口中探得逃脱重蹈覆辙的法子——比如他逃命也要带上的《尘寰易辙》。
这就苦了陈重昶了。
他只知道陈策煦不见了三日,随后就将两人偷偷瞒着回颍州的沈鸢溪带了回来。这不是被下了降头是什么?
陈重昶心不甘情不愿,一把拽着沈鸢溪的衣领,把他扯到离陈策煦稍远些的街上。
“老子问你,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再续我与师哥的姻缘。”
沈鸢溪挣开陈重昶的手。
陈重昶恶声恶气道:“你和我哥有个屁的姻缘!”
沈鸢溪看着他似个护主发狂的狗子,忍不住笑。“我与师哥没有姻缘,难不成你和师哥有?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陈家二公子,是名副其实的陈策煦弟弟。在外人看来,弟弟喜欢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可是大不敬,出街可是要乱棍打死的。”
“在被打死之前,我会先把你给打死!”陈重昶道。
沈鸢溪逆着他凶狠的目光,“那二师哥就打死我。”
说完,陈重昶当真一拳给沈鸢溪给锤到地上。沈鸢溪明明有点功夫,却没有躲,硬生生挨下这一拳,随后趴在地上从嘴里吐出一口碎牙,鼻子流出两行血涕。
陈策煦在远处看见了,心道:打得好。但也不能继续置之不理,连忙上前将沈鸢溪扶起来。
“陈子树,你这是作甚?你好歹也是他的二师哥,怎么下如此重手?”陈策煦说完,抓紧他的手腕,食指在他系了金链上的红珠子细细抚弄。
陈重昶察觉到如此挑逗,忍不住有些欣喜,但陈策煦却没有继续摸下去,只是将他推开。继而回头对沈鸢溪说:“我们走吧,去看大夫。”
陈重昶看着两人搀扶的身影,摸着手腕上的红珠,舔舔牙尖。
假的。
他撩走被推到身前的发丝。
阆州离京城不过八十里,从京城快马加鞭赶到阆州仅需几个时辰。齐翊缵赶来时却寻的不是陈策煦的踪迹,而是削了阆州知府袁华的脑袋。
袁华姓袁,却和安北副都护的那个燕氏行的是一个勾当。
阆州离京城太近,如要谋反,到时京城螳臂挡车,怕是守都守不住。齐翊缵易容成齐懿手下的带了圣旨的将军,下令将阆州血洗,把这些意图谋反、却还未有兵马的一点子薪火湮没在刀箭下。
“陛下下旨血洗阆州。领旨的将军行为邪僻,将阆州刺史的脑袋割下挂在城门,那两位怕是有所动作了。”尚宫指尖被茶盏中的热茶烫痛,搁下茶盏。“我与公子走后,俊俏郎就来了书信,他送去的‘攻’字反而让宥安王沉下心来,给安北副都护燕将军递去带兵回朝的书信,今年注定过不了什么好年。”
“齐玢与齐懿明争暗斗数年,胤国先帝去世后就开始斗的了,能终结自然是想终结。况且齐懿派兵去阆州,势必能让双方元气大伤,这可是让齐玢乘胜追击的时期,他必然不会放过。”王亓拢了拢袖子,“少主!燕复轩带兵回朝便是默认谋反,若不是有了万全之策,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举旗回朝……齐玢也太沉不下心了。所谓‘骄兵必败’,他对自己的兵骑盲目自信,到时只会便宜了齐懿。”
陈策煦不紧不慢吹去茶沫,“那日前去阆州我瞧过了,阆州地势两凸,易守难攻。齐懿下令血洗阆州,怕的就是阆州里出的奸细给齐玢卖命。现下收了阆州,定然是已经对齐玢的动作有所防备。对于燕复轩回京,将阆州上下杀尽是最优之解。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酒楼中暖炉将包间熏得暖烘烘,可人人都惊觉有透骨的寒气从脚底逼进。
“呵呵,那他们现下就管不了这离京城八百里开外的颍州——齐玢肯定是要和齐懿真打,我们年后可将荆州、颍州连同周遭连带州县收于囊中,复姬建朝。”陆钏适才说。
王亓沉脸,“不可。齐懿和齐玢自然是要真打,但年后就建朝也太快了些。到时他们没打起来,反倒是暴露了在颍州的势力,让他们胤国齐氏皇亲联手起来打颍州、荆州,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沙直接被打散了。”
陈策煦听着陆钏和王亓之间的分析,各有利弊。
陆钏所言是要将姬国朝政建立起来,以免后患无穷;而王亓所言不虚,如若在齐懿和齐玢打起来之前就暴露了颍州,只会适得其反。
陆钏和王亓有这般谋略,那齐懿居然只让他们当一个小小录事和译语官。
陈策煦搁下茶杯,拢着手指,看向一言未发的陈重昶。“谋主怎么看?”
他未叫他子树。
陈重昶不悦地翻眼皮看了一眼众人,“朝要建,国要复;势要保,州要收。王亓和陆钏所说皆不是错——如若顺水推舟让燕复轩的大军快些到达京城,自然就让齐懿不得不与齐玢打。依我看,少主可派人去燕复轩军队中,添油加醋一番,让他日夜兼程到京城。”
陈重昶特意将“少主”两字咬得及重。
陈策煦支头看着陈重昶,明明只是寻常眼神,却让陈重昶心中憺憺。“其他州县知府不会拦吗?”
“其他州县知府敢拦,阆州城门上挂的头颅就是他们的下场——何况燕复轩是名正言顺的带着齐玢的手令来的,打得是‘清君侧,杀佞臣’的旗号。”陈重昶撞入陈策煦的黏腻眼中。
“我只见昏君,未见佞臣。”陈策煦说,“好响当当的一番架势。燕复轩要杀什么臣?”
“簪花宴上你见过的……”陈重昶道。
陈策煦回忆一番,“礼部侍郎江昌?”
“他现已经是御史台大夫。”尚宫提醒道。
王亓说:“他女儿江珞珞真有本事。”
“引蛇出洞的棋子罢了。”陈策煦如此评价江昌。“是齐懿让江昌坐到如此高位,故意卖齐玢一个破绽。他早就想收拾齐玢了。”
“那让燕复轩回京之事刻不容缓。少主,且让属下去,属下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将燕复轩说服,让他快马加鞭赶去京城!”陆钏抱拳向陈策煦说。
“你一不会武功,二不会射箭,只会简单御马术,就凭一张嘴动一动就能保命吗?”王亓吃了口菜,“要去也得让会些武功的、能趁兵变时跑回来的人去。”
“依先生所言,谁去?”尚宫问。
“沅氏堂兄妹一个敏捷一个勇猛,却也不会变通,不懂谋略;少主兄弟杨长科谨小慎微,但中的那一剑至今未让身子骨好全;杨奏善暗器轻功,耍不了剑,到时兵变皆是近战不好跑,更别说尚宫尚公子了。”王亓叹气,将视线看向陈策煦和陈重昶。
“这里所有人都说了一遍,却唯独没有少主和谋主……你不会是想少主和谋主去那个燕复轩手底下吧?”陆钏猛拍桌子站起来,“王景风,我看你是疯了,国尚可一日无君,何况我们现在还毫无作为,你让少主和谋主去,不是把命根子送到人家手里面去吗?”
“陆安逸,你以为我想啊!在我们这,就只有少主和谋主功夫尚可、谋略可敌,他们去了,才能让齐玢真的老老实实去揍齐懿!”王亓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
“我劁,王景风,你嘴皮子耍得够可以啊!说少主、谋主文韬武略去送死,那还不如你在年前把剑练好去燕复轩那!”陆钏推搡了一把他。
王亓瞪着眼,“你以为我不想?我巴不得代劳!”
尚宫起身拍住两位先生,在中劝言。“且看看少主和谋主如何说,不必动气,不必动手,伤了和气是吧?”
“我同意王先生所说的。”陈策煦垂下眸子,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一处空地画下水痕,“到时兵变打上京城,我还得把我宫里的内应救出来……”
王亓:“……属下知晓少主情深义重,可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到时保命要紧……”
陆钏:“王景风,我只道真看错了你。在青州时,追兵紧追,少主带我们逃离都未曾抛弃一人!现在你怎么如此狠心说下让少主扔下京城内应?”
“为了大计!”王亓噙着泪,“承蒙少主不弃,我王亓才有今日肺腑之言可吐露给众人听。因此,少主皆为上!”
既然曾经的旧主齐懿都能放弃他们这种能言善辩的臣民,现主牺牲他人又何尝不可?要做君王自然得薄情寡义,一切皆以利益至上。
陈策煦起身替两位顺气,冷语回:“我得去——他们也为我做了颇多,我不能置他们于生死而不顾……”
“陈策煦!”王亓从未听过会有君王能不冷血薄情,竟一时上头将一杯冷茶泼在陈策煦脸上,“自古成事者无情无义,少主重情,恕在下不能苟同。”
说完摔了杯,气愤地打开了房门迈了出去。
陆钏见状,赶紧用袖子给陈策煦擦脸,陈重昶也要前来给他将衣服整理干净。
陈策煦摆手,“无妨。王先生许是被君王薄情寡义惯了,一时冲动,还请陆先生好生替在下疏导疏导他。”
陆钏收手,抱拳回:“少主客气。”
“我去旁的房间换身衣裳,待会沅家堂兄妹和杨长科杨奏要来。”陈策煦说着,用手袖擦去衣裳前的茶叶,走出屋子。
沈鸢溪就在楼梯口守着,看见陈策煦出来,兴冲冲走到他身前。陈策煦皮笑肉不笑地绕过他,“不用跟着,换身衣服。”
开福酒楼上下本皆是为了接客吃饭,所有房间都设成圆桌配十二张圈椅、椅身雕缠枝莲纹的陈设。主位身后立了六扇彩绘山水花鸟屏风,绢面绘春夏秋冬之景,分隔出后侧休憩地。地内摆一张雕花罗汉床,铺狐绒褥、锦缎引枕,床前设小炕几,置茶具、果碟。
陈策煦回颍州后,为了方便议事,特将此屋中的其余桌椅陈设撤掉,只留了花鸟屏风和罗汉床。床边箱匣装了换洗衣物。
陈策煦掩了门到屏风后,脱下衣裳,却见一道身影在屏风前攒动。
“沈鸢溪,不是不让你跟着吗?”陈策煦将发撩至身前。
陈重昶的手掌贴上花鸟屏风,像是触摸着陈策煦的肌肤,让他指尖滚烫。
“如不是沈鸢溪,是陈重昶呢?”
陈策煦解下腰间匕首的手顿了一瞬,“如是谋主,自然欢迎。”
陈重昶嗤笑,“谋主?”说着走到屏风后,掐过他的肩胛骨,“哥,拿完我的势力翻脸不认人吗?这世上可断没有这样过河拆桥的。”
“那是谋主读书少了,过河拆桥多得是。”陈策煦覆上他的手,又再次摸他手腕处的红珠。
陈重昶看着他袒露出的脖颈,“你过河拆桥,那你的现世报来了。”

王亓无情,陆钏多情,今为知己,后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