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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占卜算卦   离年不 ...

  •   离年不过七日。
      耳边尽是雪簌簌落到地里的声音,陈府庭中移植的梅花开得耀人眼。
      月熬梅枝,其光煮枝。
      院内整颗梅花树都被这月光熬透了脉络,花瓣、叶片都在发着光。微探头进窗棂的梅花本在雪里桀骜不驯般绽开,却又羞似得低头落了花瓣,掉在窗旁的棋盘上。
      一双修长劲挺的手掸去棋盘上的落花,点了点花枝的芽尖,再从棋罐中拾取一枚白子,“啪”地一声扣在棋盘上。
      陈重昶在棋子声被叩击在棋盘上的声音吵醒。赶了那么久的路从未熟睡过那么久,连着睡了一天居然天都已经黑了。他手掌心还麻痛着,抬手摸了一下额角,发现行动不便。揉了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处被绑了一条细长的金链子。
      顺着看过去,只见那链子起始处被嵌在墙里,一颗一颗小红珠跟着在链上,末端扣着他的手腕。
      “醒了?”陈策煦好整以暇地枕着头,披散着青丝,靠在棋盘上看他。
      这让陈重昶有些兴奋地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举起手来示意,“这是哥弄的?”
      陈策煦只等他醒了来看这链子,走过来摸着他手腕妖孽地笑。一身紫色袍子随着他的动作款款飘动,他顶着眉梢的凤尾胎记,从他手腕被勒红的细痕摸到掌心,狠狠摁了他还未消肿的手心一把。
      “不喜欢吗?”陈策煦眯眯狭长的眸子。
      “子树可太喜欢了。”
      陈重昶说着,顾不得掌心的痛就要亲上陈策煦,陈策煦就侧着头避开。
      “做什么?”陈策煦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一寸一寸揉着他的耳廓耳垂。又掐着他的后颈,将他整个身子往自己嘴前送了送。“子树的势力全是哥的了,现在还有什么可以送给哥的?”
      陈重昶笑了笑,凑到陈策煦耳边,温声细语:“子树将自己送给哥不行吗?”说着就将陈策煦推到,压在身下。
      那根细长的链子硌着两人的胸口,嵌出两人契合的印记。陈重昶附身亲上陈策煦眉上的凤尾胎记,嗷嗷待哺地,怎么也吻不够。双手抚上他的腰间,手摸进衣襟里朝腰线轮廓撑开,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陈策煦哼哼了起来,本是半推半就着,结果忽地将他推开朝着他脸扇了一巴掌,吼着“做什么春梦?”
      陈重昶一下子被打疼了,摸着脸搓了搓脸,又揉了眼才睁开眼睛。看着屋内的房梁和什么也没有的墙上,这才惊觉刚刚居然只是一场梦境。
      他抬手摸摸不知被什么重物压住的腹部,却摸到了一只手。他撑着身子抬头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到了陈策煦骑在他腹上,扬着打红了的左手。
      原来刚刚陈策煦和陈重昶一样累坏了,于是睡在他的一侧,结果便是听见陈重昶口中不可描述的哼唧声睁开了眼睛。他本来睡眠就浅,好不容易睡过去,又听见他这出动作,作气地坐在他身上扇了他一耳光。
      陈策煦披散着发,窗缝塞进来的风吹动他的发和里衣。他怪噌着皱眉,“你梦见什么了?哼哼唧唧地,吵死了!”
      陈重昶撑着身体坐起来。陈策煦见状退到他身边盘腿坐下,眼不经意间瞟到他竖起来的亵裤。
      “没有梦见什么……”陈重昶手背捂着绯红的脸对陈策煦说,眼中看见手腕上的金链,“这是什么?”
      陈策煦看见他注意到了那条细金链,揉揉被吵醒而有些烦躁的额角,“看不出来?你哥我送你的。原本想打长一些捆你的,但想着你喜欢我喜欢得那么紧,就觉得没有必要了。”
      这是陈策煦睡在陈重昶身边时给他戴上的。
      陈重昶手摸着那链子,上坠着一颗小红珠子,在腕间摇曳。
      “哥,你这样子让子树很难忍。”陈重昶起身,拉着陈策煦的衣角。
      陈策煦蔑了他几眼,扯着被子躺在床上,裹严实了。现在才丑时,他实在是困得要睁不开眼了,懒得现在在这个时候给这人调情,光着脚踹了他一下。“那就下去,去别的地方睡……”
      “哥……”陈重昶贴着他就吻他嘴角。
      陈策煦闭眼骂了句“滚”,被吵醒脾气正暴躁着。
      “那子树忍着,旁的不做,就想睡在哥身边,别赶我走呗?”
      “随便你,别吵我!”
      陈重昶这才老老实实地躺回陈策煦的身侧。
      听着屋外风雪交加的声音,陈策煦再次沉沉睡去。
      尸山血海,唯一的一点灯火被掀翻磨灭成齑粉。
      “咳咳咳……策煦,别怕,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有人在他耳畔这么说,咳嗽声在他口腔里粘稠,仿佛是压着唇将血吞下腹中再咳的。那人将沉重的尸体放在青灯下,口中念念有词。
      “我念你是为师的弟子,提醒你一句,扭转乾坤终究会万劫不复!”一道沙哑的老妇声音响起,对着那人说。
      “万劫不复又如何?哪怕救活他要受天道五雷轰顶、再无来世,永追阎罗,我也偏要这样做!”那人说着,“噗嗤”一声划开自己的胸口。刺破心口的血流出来悬浮在空中,凝结成一朵血雾花,在他脸上炸开。
      陈策煦想睁开眼来看,却不见那人长什么模样,唯独看见自称那人师父的眼里没有眼瞳,一双白花花的眼睛注视着他。
      “谁……他是谁!”陈策煦想抓住半鬼仙油光锃亮的拐杖,质问那个人是谁,可忽地那两人就消散不见。
      “陈策煦,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一道声音从他心口传来,及其刺耳,使得他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牵动着整个梦境逐渐崩塌。他想在梦结束之前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朝他伸出的手,只单单看见他化作谢完的腊梅散开。
      陈策煦陡然睁开眼,呼吸变得沉重。
      梦里那双没有眼瞳的老妇人定然是半鬼仙,沈鸢溪曾说自己被半鬼仙被迫收徒,那么她的徒弟是沈鸢溪……那时陈重昶也已经死了,难不成他梦见的是上一世沈鸢溪救他的时候吗?
      不管假不假,他都有点相信了。若不是有高人蓄意帮助,他不信自己能不缺胳膊少腿的复生,毕竟陈重昶不就因为复生三观五感渐无吗?而他身上一点后遗症状都没有,还能让陈重昶抱着时能缓和病情,指定是有秘密在身上。
      陈策煦想着就起身撩开了头发,去铜镜面前看自己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处,全身到底全检查一遍也没发现自己多了什么东西,连同是一颗痣也没多出。
      他坐在铜镜前,看着陈重昶放置在桌上匣子中妥善保管的凤尾红珠簪,将它拿了起来,狠戳开右手刚愈合些的血痂,撕扯开那道血痕。
      “难不成是血……”陈策煦托着手掌,看着血一点一点再次顺着手臂滴染里衣。
      “你在做什么?”陈重昶的脸顿时出现在他身后,透过眼前的镜子看着他。他抓紧他的手腕,举着他的手在他眼前,让他看着自己又刺开的手心,“为何这样做?”
      陈策煦从镜中看着他,上一世陈重昶失去性命、沾满血迹的脸和这张脸重叠在一起,那种遗恨难平的感觉一下子让他发了懵。
      他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现在那种无能为力,唯有将自己和陈重昶的性命送上死亡才是他此生唯一可掌掴的不甘又回到他身边来。
      “你怎么还没睡?”陈策煦沉下心问他,面色虽如常,可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略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
      陈重昶发觉他身子在抖,头靠在他肩上,手指摩挲他的腕骨,“哥怎么在抖?哥难不成在怕子树、在怕我拉你下地狱吗?”说完忽地将他头发一薅,让他沉沉向后仰去。
      陈策煦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不是在地上血流不止,而是仍旧躺在床上,前胸后背已经渗满冷汗,黏答答地沾着他的周身,让他浑身不舒服。
      梦中梦吗?
      陈策煦狠掐自己手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掀开被褥穿上鞋袜,轻手轻脚怕吵醒了身侧的陈重昶,随便穿了身衣服出门。走到一处稍好些的偏院,他敲了敲门。
      里面窸窸窣窣传来穿衣服的声响,然后就将门打开来。从中走出一个半张脸上布满刀疤的男人,他看是陈策煦,恭恭敬敬地将他迎入了屋中。
      “大公子。”子鼠自被救回来,好生调养生息后,面容虽不在如从前那般豪情,但扭断骨头的腿终是治好,就算是行动快些时能看出有些跛脚,速度慢些也与常人无异。何况,这也影响不了子鼠耍刀的手段。
      陈策煦一声不吭来到子鼠屋中,坐在他屋中摆了茶具的桌边。子鼠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舒心,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在提心吊胆。
      “不知大公子半夜寻我做什么?”子鼠开口询问。
      “你跟我去荆州见一个人。”陈策煦握紧了杯口。
      “何时?”
      “现在!”
      舔舐着脸庞的雪沫似刀子,毫不留情。马鬃被风撕扯成碎片般地在掠影中消逝,手中人扯着缰绳,唯有马鬃拍打在手背上才知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沈鸢溪……沈鸢溪定然知道一切……
      陈策煦这般想着,狠狠夹了马腹,让马跑得更快。
      子鼠跟随其后,牢牢跟紧那道身影。
      两人顶着风雪,在雪中留下两道痕迹。
      原本荆州离颖州也不远,又是快马加鞭地来到荆州的,很快就到城下。又花了点时间进入城中。到了尚府,陈策煦便一脚破开沈鸢溪的房门,将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咳咳咳——”沈鸢溪在被褥中被拽出来,衣服都还来不及穿,捏拳猛猛咳嗽几下,看着陈策煦。“师哥不是抛下了师弟去颍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不是你?说——”陈策煦拽着沈鸢溪的衣领,似要将他勒死地用劲。
      沈鸢溪自然是知道陈策煦问的问题,笑着,摸上陈策煦的手,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无礼。“是我。”
      沈鸢溪说:“是我不顾师父的话,执意救你,让你我复生到这世间。也因如此,我命不长了,这就是复生的代价……咳咳咳,若不是陈重昶那个变数又出现在你身边,我本想这辈子都呆在古佛寺中赎罪,是他逼我的!”
      陈策煦将他推倒在地,“仅凭你一面之词,我就要相信吗?”
      沈鸢溪扯嘴,“那不妨师弟替师哥算一卦,师哥信不信由你。”
      陈策煦眯眼。
      沈鸢溪从枕下拿出自己的箭头,往自己腕间一划,一道血痕出现。这让陈策煦回想到那个梦境,那个人刨开心口血炸出的血花。他不紧不慢地,再翻开自己随身带着的书,滴入书中后,他闭眼再睁眼。
      “师哥想找那个叫冯朗冬的孩子吧?”
      被他算对,陈策煦蹲下身子。沈鸢溪未曾见过冯朗冬,前往尚府的人也不可能有人给他讲这些。他紧张地问:“你怎么知道?”
      沈鸢溪没回他,只是自顾自的说:“他在离京城不远的阆州,他快死了。”
      “什么?”陈策煦肃然起身,“你撒谎!”
      沈鸢溪看着陈策煦只带了一个面容有疤的侍卫,扶着床边起身,糊了血的手掌扶过他的脸,将陈策煦的脸给抹花,可他却不满足地摸摸他的嘴唇。“师哥,鸢溪可没骗你。你若是不信我,大可和二师哥一起来,可鸢溪可没看见二师哥啊。你当真不信?还是说你在怕二师哥陈重昶?你怕他真带你回地狱吗?”
      “胡说八道!”陈策煦拍开他的手,“子树不可能害我……”
      “他不可能不会害你!师哥,你要信我!陈重昶那人就是个疯子,他就是条贱狗,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你害死的!”沈鸢溪拽着他的发带,吼着。
      “左不过是谋反失败,被乱箭攒心……”
      沈鸢溪正想骂着“不一样”,就见尚宫带了一伙人来沈鸢溪的房中。
      来势汹汹,看着像是要抓贼。
      为首的尚宫踏入房中,陈策煦转过沾了血的脸。看见是陈策煦,躬身道歉:“是公子啊。我等还以为是有小贼入了尚府……”
      子鼠见过陈策煦许多次陈策煦想杀人的神情,这次却唯独看见他脸上带着想杀人有迷茫,不知该不该杀的犹豫。他给陈策煦递了快方绢,陈策煦用那块手绢擦干净脸,脸色苍白。
      半晌,才沉着脸对尚宫说:“来得正好,派些人跟我去阆州!冯朗冬那小子在阆州。”
      “阆州?阆州离京城太近……不如我派书信,让阆州的属下……”
      “沈鸢溪说他快死了!”陈策煦说,“而且他从京城出来,定然有尾巴跟着他,不能让他来颍州,但也不能让他死……”他是王邀雪的外甥,王邀雪替他传递那么多消息,自己逃不出京城,定然想要给自己的外甥一条生路。他不能弃冯朗冬于不顾。
      “……知道了。”尚宫挥手,“派几个武功高强的跟着我随公子去阆州。”
      陈策煦听着尚宫安排好了,又转过头看沈鸢溪,“沈鸢溪,我不知你是耍了什么手段让我为何如此害怕,但我劝你最好别再作妖,若我发现一次,你的手指就被卸掉一根。”
      沈鸢溪听罢,笑意更甚,“鸢溪什么也没做。”
      陈策煦没再听下去,让尚宫的人准备了马匹就骑上去找冯朗冬。

      五日,足足五日。
      冯朗冬不知冷暖,只知自己脚掌逐渐没了感觉,也挪动不了半分了。
      他倒入雪地里,手中那根树枝也跟着他一起倒入雪中。他望着手上结痂的伤口,哭着道歉。向舅父王邀雪、向兄弟程南君、向母亲道歉。
      他活不下去了。
      他好像命不久矣了。
      这是他走得最久的一次,从京城走到阆州,却再也动不了身子再去舅父口中的颍州,去找那个名叫陈策煦的人。
      不若再看人间的最后一场雪。
      他想着,睁开眼睛,看琼枝玉叶,在他身上披着雪被。
      “去,别让他死了,否则王爷计划被阻,你我都要掉脑袋。”跟着冯朗冬的人推搡着身侧的人去给他吃药。
      那人点头,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倒出粒药丸,到冯朗冬身侧给他吃了,又踹了他一脚。
      “别死……”
      那人正说着话,一只箭从远处射来,将那人的喉管射了个对穿。
      埋伏在一侧的人看见马上射箭的人,眉上一道凤尾胎记,心中暗道不妙,居然真把陈策煦这厮给吊了出来,得赶紧回去向王爷报信,让本就派了杀冯朗冬的手下上,自己蹑手蹑脚退走。
      陈策煦下了马,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冯朗冬披上。身侧的人递给他手炉,他塞入冯朗冬手中。
      “还有人……”冯朗冬捂着手炉,看着此人,咀嚅着断断续续的话。
      陈策煦扔了弓箭,将腰侧的剑拔了出来,将冯朗冬护在怀中。
      没想到,沈鸢溪的占卜居然能准确到这种地步,难怪他在回颍州路上跳车还能在他们途经之处找到他们。
      陈策煦安抚着怀中的小孩,“莫怕,我带你去见金乌。”
      冯朗冬想到自己在京城买的那个小狗儿,泪眼汪汪,在陈策煦胸口点了点头。
      埋伏在两侧的人冲了上来,尚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油纸伞手柄拔出一柄细剑,伞作护盾,手柄为刀刃,将杀招挡于身前,再一剑击杀。陈策煦护着冯朗冬,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把冲上来的人抹了脖。
      血溅射到冯朗冬脸上,他觉得畅快淋漓,如若齐翊缵有朝一日也能如此被自己斩于剑下,也定然十分痛快。
      这群人训练有素,但尚宫挑选的人亦是不怕刀眼,不过须臾之间,冲来的五人被斩于剑下。
      “你是谁?”冯朗冬问陈策煦。
      “……我是张兰。”陈策煦有些愧疚。
      冯朗冬现下居然没有怪罪陈策煦欺瞒他的事实,想到这世上果然不可能会有长得那么像的人。没有指着他的脸大骂,也没有其他情绪,脸色苍白地,松了手中的手炉落入雪地。“能不能带我去颍州?”
      “你去颍州做什么?”
      尚宫给他捡了起来,塞回冯朗冬手中。陈策煦扶着他上了马,裹着他在怀里御马而去。
      “张兰,我舅父让我去找陈策煦……”冯朗冬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没多少力气。
      陈策煦在他头顶说:“我就是陈策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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