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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辱亲之痛   陈重昶 ...

  •   陈重昶抱住他,几乎是在他耳边咬字。
      “程辕门将军根本不是因为要归乡才枉死,而是他替你做事,被摄政王手下的人发现了;其子程南君也不是他杀,而是因他得知了程辕门将军所要护送的秘密,自己饮了毒药——不过这点不是哥暴露的,是冯朗冬那小子告诉我的。
      “刘贵妃那就很好解释了不是吗?哥辞官前去她的青梅酒楼见了她,不就是来拉拢她的吗?更何况是刘贵妃要的天仙布,簪花宴上那匹布也只飞向她,难道不是因为哥哥的戏法只能让那布在刘贵妃身上吗?
      “说到天仙布,哥这里就没有做干净~”
      陈重昶咬住陈策煦的耳垂,陈策煦笑着问:“哥如何没做干净了?”
      “赶制天仙布的人是哥去让沅长陵给的,你的一举一动,沅长陵都告知着我呢……”
      陈重昶动作让他瘙痒地推了推,没把人推开后,只能薅着他头发。陈策煦咬牙切齿地问着这个早已经看穿一切的弟弟:“那王公公呢?”
      “至于王公公,是他一直给哥齐懿下一步动作的书信,比如说来福酒楼里给我们‘父亲五月初八回乡’的纸条的人,我想去追,哥叫住了我,不就是不想暴露吗?后来齐翊缵囚禁了王公公,哥哥没收到信才暗自下定决心去到京城的吧?对了,还带着那匹天仙布……”
      “我竟不知,身侧的弟弟才是最能置我于死地的人。”陈策煦感叹着,将腰间的匕首拔出。
      锋利的刀刃抵在陈重昶喉结,只不过轻轻下手就让下滴下血珠。陈重昶笑着,喉结在刀子下颤动,看得人胆战心惊。
      “你舍得吗?”陈重昶细长的双指滑动着刀身,一寸一寸再摸上陈策煦的手背,“哥,你忘了,我是复生之人,自然看得更通透。哥难道不知,我伪装成巳蛇、又去天峰寨是给哥哥扩充势力吗?”
      陈策煦这才取下刀子。
      被人看透的感觉很不好,有一种穿着衣服,却在他人眼中浑身赤裸的不悦。
      现在陈策煦被陈重昶看穿了,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陈策煦抹去匕首上的血痕,没有先行关心陈重昶脖子上的伤势,反而先问:“所以子树会觉得哥野心勃勃,不堪信任吗?”
      “怎么会?”陈重昶手指扭紧了他的腰带,“哥是我此生最信任的人,野心勃勃又如何?就算是满手血腥、杀人无数我也认。”
      “好啊。”陈策煦阖着眼,抹了他脖子上的血,“那你在这里,把你这只、还有这只腿给废了,哥就信你。”
      陈策煦用刀柄拍拍陈重昶的左右腿,那毛角坠子在他眼中晃着。陈重昶勾起笑,红着眼说“好啊”,就拔陈策煦手中的刀子往大腿上扎。
      血腥味瞬间在马车里漫开,血花滴滴落在陈策煦雪白的衣服上,要叫他胭染在血中。陈策煦觉得自己恐怕要被血腥腌入味了,熏多少芙蓉香和梅花香也避免不了老是见血。他颤巍巍地抓稳陈重昶手中的刀子,脸色难堪。预想的痛苦没有落到陈重昶身上,他陡然睁大眼睛看着陈策煦的右手——是他握住了这把刀。
      两人同时松开刀,陈策煦掌心的血汩汩冒出,陈重昶慌乱地将袖袋里的药膏掏出来给他抹上,又拆了衣服上的布条给他捆上。
      “你是不是傻?我让你扎你就扎?”陈策煦看着陈重昶手忙脚乱地细心给他包扎,忍不住有些生气。
      “哥说什么我做什么,哥让我割喉咙我也割。”陈重昶沉着眼。
      车厢内一时只单单听见布条缠绕和车外雪的簌簌声。
      “可以。”陈策煦忽地出口,打破这异常的沉默。
      陈重昶问:“可以什么?”
      “我要当皇帝。”陈策煦毫不掩饰心中那点能对命运完全掌掴的幸喜
      “凭我们的势力,远可以复兴姬国。子树会帮哥的,是吗?”
      “哥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陈重昶吹吹陈策煦手心的伤,“那我当你的子民、你的大臣、你的将军、你的皇后。”
      陈策煦受了伤的手拍在他脸上,“忒不要脸。”抽回手后,正经起来,“程南君死前给冯朗冬说的秘密是什么?”
      “是那位皇帝和摄政王都想知道的宥安王背后势力——左领军位将军、安北副都护燕复轩。”
      陈策煦在朝堂,暂且听过此人威名。
      燕复轩,现已经五十六岁,出生是姬国陇右将门旁支,年少从军。也不知三十多岁后发了什么疯,堂堂一个姬国人将门之子居然助胤国拿下姬国。拿下姬国后,其在胤国的累功逐级升迁。他无宗室、顶级勋贵背景,早年极少入京城,朝堂大半官员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左领军卫本就以弓弩劲旅、外围守御见长,挂此衔仅为定品级、尊身份,本职军务全数搁置。
      他手握安北边防正规军七千二百人,含精锐弓弩手两千、步卒四千、轻骑一千二百;兼管沿线烽燧、关隘、驿站,节制境内十余处镇将、戍主。麾下士卒多是随他戍边十余年的老兵,部曲羁绊极深,军令通行无阻。虽无安北都护那样总揽全道军政的名头,却牢牢攥住安北中部防线、粮道、情报网三大命脉,是外域防务里绕不开的实权人物。
      陈策煦说:“那你还让俊俏郎去送那个信,你明明已经知道齐玢背后的人是谁。”
      “这不是想再确定确定吗?”陈重昶挨近了陈策煦,“疼不疼?”
      “疼死你哥算了,被你算计着,你哥我还敢说其他的吗?”陈策煦咬字道。
      陈重昶腆着脸凑上去,“错了错了,子树错了。”
      陈策煦扇了他一巴掌,“解气了。”
      因为是左手,劲有些小。陈策煦看着他脸上那道不太红的巴掌印,想着下次换只手打。
      “但……”陈重昶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将另一件事情告诉陈策煦。
      “说。”陈策煦厉声说。
      “冯朗冬,不见了。”

      京城,胤国皇宫地牢。
      空气中弥留着糜烂的血肉味,潮湿乃至长出的青苔味道也毫无保留钻入人的鼻腔。暗无天日的地底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唯独只有一盏烛火是人此生的光翼。
      那人的脸被划破,脸流下的血水呛到他喉间,他咳着将血块呕出,舔了舔嘴角。他抠着地面的青苔,躺在地上却不愿意施舍一点眼神给身前的人。
      “我不知道……”这人开口说。
      摄政王齐翊缵缓缓蹲下身,捏着他的下巴让其与他对视,“你是程南君的好友,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躺在地上的人是冯朗冬,在陈策煦等人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就被摄政王的人给绑了来。
      “所以,是你们逼死了南君!”冯朗冬手攥住齐翊缵的袍子,一口血沫吐在他的嘴里。
      齐翊缵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冯朗冬裂开的脸上。然后用手揩去嘴角的血迹,猛踹他的肚子,让冯朗冬不得不蜷缩起身体。
      “你找死!”齐翊缵又是一踹,原本就断裂了肋骨的冯朗冬再也承受不住这凶狠地一踹,又吐出一口血出来。
      冯朗冬摸着自己胸口因为断裂突出的肋骨,居然感觉疼痛已经是家常便饭。他含着血笑着,在嘲笑齐翊缵怎么不直接将他弄死。
      他本是寻常百姓家的独苗,有个一直疼爱他的母亲和得皇帝信赖的舅父,此生都没怎么吃过痛,吃过最痛的苦左不过是和其他人斗殴打歪的鼻梁。现下齐翊缵连续几日的击打,却让他觉得这些都比不上打歪他鼻梁的那些邻家小子。
      齐翊缵薅着他头发,重重给他砸到地上。脑子一片混沌,眼睛也险些睁不开。他听见齐翊缵居高临下地从他头上吐出几个字,“那伪装成程南君的那个人在哪?”
      冯朗冬笑笑,“他不是被皇帝派去青州了吗?贱人记性就是差……”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必活着了。”齐翊缵站起身,伸出手就有一柄剑放在他手心。他比划了一下剑应该劈向什么地方,才能让冯朗冬能拥有到脑袋断掉,却还是挂在脖上的绝望感觉。
      冯朗冬闭上被打得红肿青紫的眼,想着程南君那时喝下的毒药是否比这疼千倍万倍,有一滴血就落在了他嘴里。他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舅父出现在自己眼前,抓住了那把要落在他脖子的剑。
      “谁让他进来的?”齐翊缵将王邀雪拉了过去,让其松开那把剑。
      所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
      “是王公公他……他以死相逼……”有胆大的出口说。
      谁人不知齐翊缵现下是及其疼爱王邀雪的,如果他真出事了谁敢拿命偿?
      “是我自己来的。”王邀雪牢牢抓住剑身,就算是疼痛也未能让他松手。他怕松手了,这柄剑就会砍下他外甥的头颅。“你不是和我说好,不会伤朗冬的性命吗?”
      “本王的话你也信?”齐翊缵毫不怜惜地将剑从他手心抽了出来,掐着他脖子道,“本王对你一再容忍,衣食住行什么没好好给你?连这地牢你也知道。我让你知道这些,可不是让你来替你外甥求情的……”
      “放开……放开我舅舅……”冯朗冬此时抓住了齐翊缵的脚踝,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在地上用力想把他撂倒。他口齿不清,涌出的鲜血让他更加努力地央求。
      “舅舅……”冯朗冬沾满血污的手抓住王邀雪的袍子。
      齐翊缵眯了眯眼,将剑插入到他掌心,牢牢钉入地里。
      “啊——”
      “朗冬!”王邀雪想蹲下身子帮他,反而被齐翊缵掐得更狠。他抑着绝望对齐翊缵说:“我求你,你放过朗冬……”
      “这句求,本王从未听你在床榻说过。”齐翊缵来了兴致,拔了剑踩在冯朗冬手处的窟窿,“他们外面都说,冯朗冬是送来给你王邀雪公公玩的好外甥,可唯有本王知晓,冯朗冬是为了报仇才来的……邀雪,你外甥可是要害死本王,我们相处快一年了,你怎么都不心疼心疼本王?”
      “狗……”王邀雪齿间吐出一个字。
      “什么?”齐翊缵凑着耳朵去听。
      “狗杂碎!你也配……”王邀雪一脚踹在齐翊缵身上,身子摇晃。齐翊缵被踹退回几步,他连忙将冯朗冬的手给包住。“朗冬,不怕……舅父在这里……”
      齐翊缵被他们两舅甥相继耍了一道,他怒火中烧地一把将王邀雪拉开,将地上的冯朗冬抵在桌子上。
      手下的人见状,将王邀雪给抓住。王邀雪看着齐翊缵要将冯朗冬身上的血衣扒光,怒吼着:“狗杂种,你要做什么?”说着连连挣扎那些人的束缚,可那些人力气很大,又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让王邀雪这么轻松就挣脱开。
      “放开我……”冯朗冬沾满血的脸糊在肮脏的桌面,肋骨被戳着胃地疼痛不堪。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只能翕动嘴唇抗议。
      齐翊缵捏着冯朗冬的脸,对王邀雪说:“本王这才发现你外甥和你长得七八分相像,不过你太无趣了,从不肯出声。你外甥心高气傲,不知会不会叫得好听。”
      “不要——”
      齐翊缵就是要毁了王邀雪的一切,他从冯破春身上得来得之不易的光、在冯朗冬身上独有的亲情这些通通都要毁在他手上。这样,就让王邀雪记他一辈子,恨到骨子里,恨到化成灰也忘不掉他,做了鬼也不放过他就好了,一起当孤魂野鬼相伴也不错。
      “松开他!”王邀雪腿下一软,跪倒在地上,“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不误,你松开朗冬……他才十六,他还是个孩子……我求你了……”
      看着地上的泥,他陡然想起那日冯破春也是像如今模样一般,被齐翊缵欺辱、再被剜下了脑袋。齐翊缵叫他抬起他的头来看,看一腔热血被刺破后喷溅出的血花有多漂亮。他手里握着染了血的泥土,心底一寸一寸冰冷。
      那时可是快入夏的日子……破春这名字终究是取得不好,终究没熬过春意盎然的春。
      齐翊缵摸到冯朗冬腰间的手终得松开,弯着腰摸王邀雪的脸,声音似鬼魅般的可怕。“你早些听话不就好了……既然我们的外甥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看在你的情面上放了他,你觉得如何?”
      冯朗冬没了那人力气的支撑,滑落到地上。他看着齐翊缵手上动作,心中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钳制住王邀雪的下属松开了手
      “谢……王爷。”王邀雪流着泪,身子单薄得要在密不透风的暗室摇摇欲坠。他几乎是滚着去到冯朗冬身边,将他抱在怀中,托着他破了血窟窿的手哭。
      还好,还好是左手……王邀雪居然现在庆幸地是这一点。
      “舅父……别担心,这还没我和邻家的独苗小儿子打得疼呢——是外甥不好……外甥说好…要让你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冯朗冬噙血说。
      “是舅父,是舅父没用才让摄政王把你带到京城,如果不是我,你本可以在乡下安然无恙,是我的错……”
      两舅甥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道着自己的不对和道歉,让齐翊缵眯了眯眼。
      王邀雪自知不能再继续下去,齐翊缵不是情绪稳定的主,终是以一个拥抱终结了见面。临了,他在他耳畔低声:“去颍州,陈策煦。”
      王邀雪随即哭着起身,齐翊缵挥手,他身侧的那些下属就好不怜悯得将冯朗冬拖了起来,把他带走。
      他双腿被拖着,几经波折被扔到京城城郊。全是泥泞血污的他被扔入皑皑白雪当中,扎眼且不堪入目。冯朗冬肿着眼,手从雪中破出,撑着身子努力站起来,从旁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支撑着身子,赤脚一步一步开始往外走。
      “齐翊缵,杀兄之仇、辱亲之痛,总有一天我冯朗冬要亲手报回来,你且等着!”冯朗冬咳着,吐出几大滩血痰在地上。
      在其京城城墙,齐翊缵蒙着脸,在上看着冯朗冬的身影,用弓箭瞄着他。
      “要杀吗?”他身边的亲信问。
      “自然不杀。”齐翊缵说,“王邀雪亦然参与逼本王自戕的事,他是陈策煦的人。放冯朗冬一马,是吊着王邀雪让冯朗冬去找陈策煦。”他阴险一笑,将弓箭扔到亲信怀里,“去找人跟着他,别让他还未找到陈策煦就死了……但也别让他好过。”
      “是!”亲信抱手下去。
      齐翊缵磕着眼看那个一点一点在雪中留下红点的冯朗冬,心情颇佳。不仅仅是因为能找到陈策煦而杀之的愉快,更是能将王邀雪掌握在手的兴奋。
      曾经那个刷恭桶爬上来的小太监,凭什么满身脏污后还能纤尘不染、被众人尊敬,他就应该和他自己一样,一旦落入泥潭,就一直停留在泥里打滚,享受着腌臜一点一点将他身上的空白湮没,磨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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