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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善邪两全 陈策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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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策煦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的那道身影覆下的黑暗已经消失不见。他回头瞧了一眼,看沈鸢溪已经不见,脸依旧是阴沉着的。
陈重昶手依旧不安分地在他肚子处画着他的字“子兰”,还笑着扬起头同他说话。“没想到哥哥这么护短。”
陈策煦骂:“你也是蠢,他摁你受伤的地方,也不反抗,再不济将他手剁下来就是……”
“先前哥不是还说,‘鸢溪是我们师弟’,不让我对他成见太大吗?现在怎么又准我剁他手了?”陈重昶推开陈策煦的腿,站起身,几乎能将陈策煦笼罩。他用手抚上他的脸,用指尖揉搓他的眼尾,要将他揉哭般地狠。
陈策煦眼尾被他揉搓得染上绯红,可他未想落下眼泪,反而是手拍拍陈重昶的脸,“那你就等着他把你摁瘸,当个瘸子,让哥一辈子都用轮椅带着你在身边,让你看着我拿你的钱花天酒地。”
陈重昶沉了脸,指腹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哥的这玩笑可不好笑。”
“那就别当做玩笑听,”陈策煦将脚蹭了蹭他的腿间,“已知来者不善,就莫要在他的面前刻意伪善。该动手动手,不然到时你被弄死,我替你报仇你也回不来了。”
这话一直是陈策煦的人生信条。不知他人所要什么时,就先笑着脸,待知来者不善,在卸下伪装。此番既能对好人维持着表面功夫,又能让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对他有所忌惮。
陈重昶眯了眯眼,仍然是对那句“花天酒地”的话不悦,却还是开口说:“子树知道了。”
沈鸢溪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住处。风雪裹挟着寒意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簌簌发抖。他猛地关上窗子,被忽地灌进来的风吹地摇曳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将他击碎成拼凑不起来的废物花瓶。
他再也支撑不住心中翻涌的失意,走回桌边猛地扬起手臂,将桌上的青瓷茶杯、素笺砚台一并扫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茶水混着墨汁在地面蔓延,顺着他的衣摆染上膝盖。
沈鸢溪踉跄着扶住冰冷的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慌忙用手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声音嘶哑凄厉,如同杜鹃啼血,听得人心头发紧。
良久,咳嗽声渐歇,他颤抖着抬起手,只见掌心赫然躺着一团粘稠滑腻的血痰,暗红的颜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缓缓流淌,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呼吸。
沈鸢溪情急之下掏出怀中的手绢,慌忙擦拭手中血迹,怀中那本《尘寰易辙》居然被连带着扯了出来。他蹲下身子捡起这本书,手指攥得更紧了。他把染血帕子扔到脚边,跪着将它抱紧在怀里,如同对待襁褓中的婴儿般得柔情似水。
他涣散的目光落回怀中的书卷,触摸着书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本书对他而言,绝非是什么奇闻异事、风花雪月的闲散书册。这里面记载的,是他前一世的挣扎与这一生的执念,是他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有它在怀中,他那颗被陈策煦刺痛的心这才稍加愈合。
“为什么不信我?独独偏爱陈重昶……为什么不肯看我!”沈鸢溪嘴角渗着血,咬牙咯咯作响。“都是他、都是他毁了我的苦心积虑……”
“在下早说了,沈大人的师哥更喜爱他那个弟弟。”此时,陆大头不知如何逃脱尚府里那群打手混了进来,居然还找到了他的住处。他扬着笑说话,看似是骄傲自满,猜对了陈策煦和陈重昶的情谊,又对沈鸢溪爱而不得有些嘲讽。
沈鸢溪冷眼相待,恶声恶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在下欲求和沈大人合作,自然有多种法子想见到沈大人。”陆大头堆砌起笑来。
沈鸢溪撑着身子起来,陆大头见状,想要帮忙扶起他,他却身子一退,离他保有两步距离。
“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他人插手我的事。”沈鸢溪擦干净嘴角的血渍,将手中的书又如同至宝般地塞入怀中。
“你以为你还会有机会吗?”陆大头走进几步,将房门关上,只留下房中的他和沈鸢溪。他一字一句道:“沈大人知道为什么北苍太后要将陈重昶带回北苍吗?因为他是北苍太后的侄儿、姬国皇亲,那个让胤国皇帝不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姬国皇太孙。”
沈鸢溪手中动作一顿,陆大头继续说:“陈重昶来青州见太后娘娘,是为求得太后放弃对东胤的打算。陈重昶得了太后娘娘的承诺,在胤国谋反建国不成问题。到时他权势滔天,当了皇帝,沈大人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带走自己的师哥陈策煦吗?”
沈鸢溪内心动摇,心中逐渐由波澜不惊到惊慌失措。
到时陈重昶真重建姬国,成为姬国皇帝,那他就再也不会见到陈策煦了。沈鸢溪眼神一沉:就算陈策煦不看着他,不会向他说一句话又能如何?陈策煦只需要在他身边,从此往后都只依仗他就够了。
他心中渐渐浮出邪恶的冰山一角,从手袖中掏出药瓶,从中倒出一粒红色药粒捻在指尖。
“我同你合作,但你得吃下这毒药。咳咳咳……”沈鸢溪道,“你若骗我,解药我不会给;但若是你真帮我带走我师哥,你就不会毒发身亡。”
陆大头想着反正也不亏,反正到时候成功了解药自然会给,于是捏了那毒药吃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再张嘴给沈鸢溪看了。
“那你要什么时候下手?”陆大头问。
“到时自会告知。”沈鸢溪走到他身后打开房门,沉声说,“解药每月这个时候会放在院角,今后没我的命令不许出现在尚府。”
陆大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着白眼,“知道了知道了。”
若不是从陈策煦身上更好下手,他也不会找这个自侍清高的沈鸢溪。
陆大头走出沈鸢溪的房间,自以为聪明,天衣无缝,没想到此时有一道红色身影在廊柱后冒出头。
翌日。
陈策煦和陈重昶收拾好了行囊,正到正堂去看来接送他们回颍州的人是何人。刚进入正堂,就见一人负枪站在屋里,一身干练红衣显得此人愈加沉稳内敛。
“谋主,陈大公子。”沅长陵朝着他们行礼。
没想到来接应他们回颍州的居然是沅长陵。沅长陵作为俊俏郎的颖州内应,其地位已经不亚于首领武将,她现在在颍州事宜应当多的应接不暇,现如今居然腾出时间来接他们回去,看来还是对其特别重视,害怕他人经手会发生问题。
“竟是你带我们回颍州,沅县主,真是麻烦了。”陈重昶旁的不说,待下属还是温声细语的。遇见这么该下死手下死手、该亲和亲和的谋主,天峰寨中的人不服不行啊。难怪陈重昶能那么快得到天峰寨里那么多人支持。
“谋主折煞属下了。”沅长陵说着,叫身边的人将他们的包袱带走。
陈策煦他们其实也没什么要带的,就两柄黑玄铁剑。这样想起来,陈策煦才忽地注意到自己的配剑居然和陈重昶的是一对兄弟剑,刻着“伯”的为兄,“仲”的为弟。他用的是“伯”剑,取得却是“怀仲”的名字;而陈重昶用的是“仲”剑,取得名字为“敬伯”。
这剑是当时他们被齐翊缵派来的独眼断掌拍坏兵器后,他们回青州城现买的。陈策煦当时苏醒过来后,和杨长科他们一起走到打刀剑的兵器库,真是好巧不巧,遇见拿了长枪的沅长陵正要放下怀仲剑。见到陈策煦,二话不说将那剑直接送给了他,还捎带着将好兵器塞给了其他人。当时陈策煦也正奇怪着沅长陵为何将这样好的一把剑送给了他,想不到是因为另一把“仲”剑已经交到了陈重昶手中。
陈策煦对沅长陵的脾气稍微好了点,得益于那把怀仲剑。他对着沅长陵道:“多谢沅县主。”
沅长陵挠了挠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当初陈重昶去了天峰寨,陈策煦后来来找她询问陈重昶,她误会陈策煦是因为怕陈重昶连累陈府。但这几日听见陈策煦居然也易容跟着去了京城,和陈重昶出生入死,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陈策煦并非是害怕陈重昶将他拉入泥潭,而是真情实意地想要得知他的行踪。
为了弥补误会陈策煦一事,沅长陵特意在送陈策煦和陈重昶入马车之前,给他们说了昨夜她赶到尚府后,发现有不明人员进入沈鸢溪房间的事。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是派人跟着那个不知名的人。
“虽然你们两人去了颍州,留下那个沈鸢溪在荆州。但我还是怕他会对你们不利,你们还是小心点他。”
“这人城府极高,心思缜密,才华和游说能力都及其强,”陈策煦托着下巴,“希望尚宫公子能将此人看牢了,别让他出去使些什么岔子。”
沅长陵点头,“我已经向尚公子说了。如今回到颍州才是正事——又要过年了。”
说罢,就将他们送上马车,自己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陈策煦所在的马车有马夫赶马。没了赶路的颠簸和刺客的追杀,真是好不容易才得一回安生又平稳的马车坐。
在这平稳且又安逸的时光,陈策煦忍俊不禁感叹:“好快啊,一年就这么过去,居然都快要过年了。我怎么记得我们前些日子才去街上买了糖葫芦、去神庙求平安呢?”
陈重昶乐呵呵笑着,搂住他,温柔可亲地搓了搓他的身子。“那过年时我得做些什么,让哥日日都觉得那些事发生在昨天。”
陈策煦扬起眉毛,“你要做什么呢?”
陈重昶手逐渐下移到陈策煦的腰间,将他腰带给解开,搂着他腰。“很难猜吗?哥哥~”
陈策煦狎睨着陈重昶的唇,将他的手主动拉到自己腿侧,又借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剐蹭着他的手背。
“呀,的确难猜,需要我的这个弟弟亲口说出来才行,不然我这个当哥哥的实在是猜不出他想做什么。”陈策煦打趣着。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陈重昶想要做什么呢?就是想要他说出口而已。
陈重昶听罢,抓住陈策煦的腿往自己身边挪动,手撑在他身侧。他的大半身影盖去陈策煦眼中的光翼,要叫他眼中所有都湮没,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面对心爱之人,总会自私些,想要他只能在自己身子里找到他余生追寻的日辉月华,让他只能抓住他的手,喃喃细语地唤他名字。
陈策煦垂着眸,看陈重昶逐渐将唇覆上他的唇,主动勾着他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身上冲。陈重昶鼻间萦绕着陈策煦周身的花香,要化作点花蕊的蝶,汲取他的一切,不留余地。
陈策煦在亲吻中昏头昏脑地吐露出话,“坏”字刚说出口,就又被盖下来的吻给堵了回去。
车子摇摇晃晃,陈策煦摸着陈重昶的头,那支凤尾发簪竟忽地落了下来。听见“哐当”一声,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口。
陈策煦抹着红肿的唇,弯腰将发簪捡起。偏得就是这般有默契,陈重昶手指触碰到陈策煦的指尖,被触及滚热的沸水般缩了下手,接着又抓紧了他握着发簪的手。
起身时,陈重昶将他手放在自己胸口。触及那道真心时,心跳啄食着他残存的理智。“可不能再亲了……到时候被爹看出来了。”
陈策煦想抽回手,陈重昶却还是牢牢攥紧他的手不放。
“哥,你想当皇帝吗?”
陈策煦被这话一哽,胡乱说:“说什么胡话,你才是前朝皇亲,不管他人怎么喊我为少主、喊俊俏郎为主公,最后终归是你要当皇帝。”
“哥不想当皇帝把我拴着吗?”
陈重昶口中想要陈策煦当皇帝的话不像是作假。与其他自己当皇帝,他更想让陈策煦把他拴在他身边。
陈策煦掐着他胸口的肉,想到曾经陈重昶留下那些狠话扬长而去,恶狠狠地咬牙道:“想啊。你撂下狠话去天峰寨当谋主的时候,我就很想把你拴在家里。”感觉话不太够狠,又补充:“怎么这么多人觊觎你?又看上你的武功,又看上你的谋略,个个都要求着你当他们的主子……真可以的话,我不会把你腿给留着的。”
在陈重昶身边,他一点都不愿意演出那种善良底色。他不是大善大悲的人,唯有遇见真心待他的人才会将心中那点善良合理运用。邪恶和善良他收放自如,甚至可以说他将这两者使用得得心应手。比如说,周边的人皆以为他清风霁月、和蔼可亲,所以就会想尽办法拉近和他的关系,他就可以不愁与人之间的社交;反之,他会将心里这点腌臜邪恶放大,把看不顺眼的人全屠戮殆尽。
以前是装给陈重昶看的,那现在就不是了。
他是真想要陈重昶一辈子都只依赖自己。不过废了双腿是随口说说的,他这样心疼他,不可能会这么做。
“所以哥要当皇帝……”陈重昶对陈策煦下手不重的掐痕笑了笑,“不然你的子树就被其他人给偷去了。”
陈重昶怎么可能不知道陈策煦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他伪装成巳蛇在陈策煦身边时,看着他杀了多少人,心中都有数。他就是要利用陈策煦心中那点对人性的掌控,把自己脖子上的绳子送到他手里,要他抓紧自己。
他笑着看向陈策煦,因为掐入胸口的疼痛,兴奋染上眉梢。就是要这样,将他攥紧在手心,就算是他觉得痛苦也不放。
“哥,你当不当?”陈重昶捏紧了他的手。
陈策煦眯了眯眼,想到抹额事件。“那你就是至万民于不义,欺瞒天下人,到时我难以服众……”
陈重昶道:“以后不会有人不服你,若是不服,我杀了他。”
“太激进了,天峰寨可是大多人是姬人……你敢杀你的子民?”陈策煦手下的力道更大了些,“你若置万民于不顾,你哥哥就要替天行道,宰了你这贼头。”
“没有置万民于不顾,是唯有你肯顾及万民。”陈重昶看着陈策煦兴奋的眉眼,那胎记在他眼中分外妖娆,在这大雪天中开出赤红的梅花。“哥当万渊书院大学士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就救了多少成百上千的百姓。子树知道,那时你杀了贵平侯府的小侯爷、万林学士的独孙,他们收刮民脂民膏,是哥动手除了他们……”
“哥就不能是看他们不顺眼杀的吗?”陈策煦阴着脸。
没想到啊没想到,陈重昶居然知道他这么多事情。
在他眼中,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干干净净的哥哥是不是不存在了呀?
“你还知道多少?”陈策煦松开手,摊手问。
“我还知道,哥辞官和我回颍州时,虽说了和我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还是暗中和京城与你勾结的势力密谋造反。”陈重昶搓搓被掐疼的地方。
陈策煦:“比如呢?”
陈重昶:“比如四征征北将军、程南君的父亲——程辕门,再比如当今享尽盛宠刘贵妃刘愿虞,再比如原在陛下身边的红人公公王邀雪……”
一丝兴奋挂上眼中,陈策煦继续饶有兴致地问他:“我自以为藏得不错,子树是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