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誓赠君势 两日后 ...
-
两日后,颍州城外。
两日后的晌午,颍州城外的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
陆钏勒紧缰绳,连续跑了两天的骏马打了个响鼻,鼻里呼出白气,猛地马蹄飞溅。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凹坑,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车厢里两位大臣正襟危坐,袍子虽沾了些尘土,却连半点褶皱都无——自青州遇险至今,他们竟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此刻望着远处颍州高耸的城楼,恍如隔世。
"总算到了。"
陆钏撩开车帘,将抱着他棋子的王亓拽了出来。张缌淼紧随其后,望着城门口熙攘的人流,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谁能想到两日前在青州城外被齐懿派来的人追杀,现在居然毫发无伤地逃到了颍州。若不是陈策煦他们,兴许他们已经是刀下亡魂。三人不敢耽搁,扔了马车在城外头就进了颍州城中。
"你的宝贝。"王亓一把将陆钏那个宝贝棋子塞到他怀里,对于陆钏粗暴的动作有些不满。
两人忽地就从在车上王亓调侃陆钏嗜棋如命的事情联想到沈鸢溪抱着本书当宝贝的事情去了。想到这里,两人默不作声。
沈鸢溪当时看着马车离陈策煦他们四人越来越远,只甩下一句“我不能丢下师哥”,就趁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当时追兵追得紧,下着大雪,又是夜晚没有灯光,谁也不知沈鸢溪到底跳车后,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被抓住。
张缌淼摸着胡子,也想起半路跳车的沈鸢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正想着,三人已行至颍州城中正街。正问着“定南县主的府邸在什么地方”,忽听街边绸缎庄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陆钏眼角余光瞥见那女孩子身边有个熟悉身影——那人穿着靛蓝长袍,裹着披风,正踮脚给身边的姑娘挑珠花,市井气十足的模样,倒比寻常百姓还接地气。
"陈大人!"陆钏失声惊呼,差点抓不住棋盒,还好王亓将他扶住。他在朝堂打滚十余年,怎会认错这张脸?纵然脱了绯色官袍,那张及其和煦的脸却万万不会认错,这人分明就是陈策煦他们的父亲、原户部尚书陈立德。
陈立德闻声转头,手中的珠花"啪嗒"掉在柜面上。看清来人模样,他瞳孔骤缩:"录事陆钏?你们怎么会在此地?"
陈立德身边的青菏见状,知悉现在不是说话之地,慌忙道:“义父,不如回府再谈。”
“是是是!小女说得是。”陈立德连忙将三人带回离得不远的陈府。
"说来话长!"陆钏正踏入府门,拉着陈立德就开始喋喋不休,"我等被陛下派到青州,结果却被陛下当中杀鸡儆猴的弃子。若非令郎搭救,我等早已……"
话音未落,却见陈立德脸色煞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说什么?我儿子?"
四人到达陈府正厅,青菏给他们各自到了一杯阳春茶。泡了茶水的青瓷茶杯在四仙桌上腾起袅袅热气。三人囫囵喝了两壶茶水,这才娓娓道来:"……当时陛下派来的刺客已追来,若不是他们留下殿后,将追兵拦截在后,我等根本留不了命在这里好声好气地同你说话……"
"真是我儿?我儿陈策煦、陈子兰?"陈立德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得了三人的齐齐点头后,"唰"地拍案而起,身上的玉佩都震得在身上甩来甩去。他吹胡子瞪眼地在厅里踱来踱去,披风被怒气鼓得猎猎作响,"这小子离家出走,给老夫留下去游山玩水的字条失踪不见,老夫还以为他当真去游山玩水了!气煞我也!"
好像说错话了的人互相对视一眼。
陈立德继续骂道:“岂有此理!谁准他又去……”
三日后正午,荆州尚府。
荆州尚府内的一座西厢房的雕花窗棂旁,俊俏郎正趴在梨花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自己那把折扇。学着当时正厅里陈父中气十足的怒吼,他捏着嗓子模仿道:"岂有此理!谁准他又去……噗嗤——"话未说完,便笑得前仰后合,腰间的玉佩撞在椅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雪光透过海棠树枝,在他暗红色锦袍上洒下细碎玉絮。他摸着耳上尚宫归还的耳坠,对身边已经无语得捂住额头的陈策煦和陈重昶说:
“我可告诉你们,当时陈伯父可生气了,他就是像我刚刚模仿的那样子,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陈策煦点点头,看着俊俏郎一摇一晃。“模仿得也忒夸张了……”
俊俏郎这时才坐正,一本正经道:“你别真不信,陈伯父真的发了很大的一通脾气,到时你回颍州,肯定是免不了被骂一通。”
陈重昶抓住俊俏郎摇来摇去的扇子,颇为无奈。“你就没些正经事要说吗?”
“陈府二小姐有喜了。”俊俏郎抽回扇子,打开扇子扇了扇鼻尖,“你们二位要当舅舅了。”
陈策煦陡然起身,抓住俊俏郎肩膀,欣喜万分:“你说的可是真的?”
俊俏郎扇子拍拍他的手背,“自然是真的,三月有余。”
没想到陈策煦离家了五月有余,颍州陈府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听见青莯有喜,陈策煦甚至都在开始想要送什么周岁礼显得重视又珍贵。送玉镯?如果是小侄儿怎么办?那送长命锁?倘若打得大了些不就戴不上了么……
陈策煦看向陈重昶,拉住他的手,“到时我们两位舅舅一起给侄儿准备周岁礼,你觉得如何?”
陈重昶眼波流转,“自然。”
尚宫此时从屋外进来,拂去身上裹挟着的雪花,直接朝着俊俏郎的身边椅子坐下。连倒了好几杯茶灌入肚中,看着陈策煦和陈重昶才喘气说话:“追到颍州和荆州的刺客都杀光了,一个没留,应当是不会让齐懿注意到颍、荆两州的近况。哦!还有你们那两个姓杨的兄弟,他们去了颖州,除了那个叫什么杨长科的兄弟受了点伤之外,没什么变故。”
“齐懿是个无道帝王,他手下也是些无用杂碎。”陈重昶嗤笑,继而双手一甩,袖子就朝两边展开。
他缓缓坐在正堂正中的位置,朝陈策煦伸出手。陈策煦向前去,陈重昶就将他手握住,让其坐在他身侧,“俊俏郎不是不愿做主公吗?那你可愿拜我兄长做少主?”
俊俏郎一听,立马就想下跪了。他还乐得很,巴不得。
其一是他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搞不了循规蹈矩,尤其是此后要造反处理的公务他是一点都看不进去;其二为他有脑子但不喜欢动脑子,能动手的他绝不动脑,当时招揽陈重昶时,其实他想着的是打一架,可尚宫告知他,应当如何如何,他这才放弃打架的想法;最后,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不想生孩子,到时真造反成功了,当皇帝定会被催着延绵子嗣。
不过嘛,其实他更倾向于让陈重昶当君主。但看着陈重昶脸色,他想必是不愿的。于是回头看了眼尚宫,将扇子插在自己腰带上,撩开衣袍,对陈策煦拜道:“在下沅俊俏愿跟随少主,万死不辞。”
尚宫见俊俏郎毫无意见,自然也无异议。“在下尚宫,愿跟随少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尚宫这人就属于那种随心所欲的小公子。见到谁顺眼就要待谁好些。当时俊俏郎还是山贼的时候,不小心同他结亲,他也是因为看他顺眼,多呆了几月。现和俊俏郎是同气连枝的兄弟了,加之对陈重昶比较敬重,对于陈策煦自然也没有丝毫意见。他第一眼见到陈策煦时,甚至觉得他这人就应该当头子。
随着两人缓缓起身,陈策煦却蹙眉,沉声对三人道:“我从未给天峰寨做过什么事,恐怕难以服众,经受不住你们如此一拜……不如你们另寻他人做少主吧。”
陈重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握住陈策煦的手紧了紧,沉声道:“哥,你何须自谦?当初青州城外,若非你临危不乱,定下脱身之计,又让我等留下断后,陆钏他们如何能安全抵达颍州?以你的谋略足以担当这少主……”
俊俏郎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上前一步,认真道:“你忘记你入仕后救下的姬人大多来到颖州,成为我天峰寨里的一员了?那怎么就怕难以服众了?”
尚宫也附和道:“是啊,陈公子。俊俏郎说得对,我们既然认了你,便不会再改。何况你救了那么多姬人,那些姬人兴许早已在心中感恩于你……”
“待到齐玢忍不住兵变再说吧……”陈策煦摆手。
就算他想要掌掴一切,也实在是不想被赶鸭子上架。何况,让他当少主并非民之所向,只是陈重昶一句话,到时众姬人不认,这样的封赐就显得“少主”两字无足轻重。
陈重昶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他本意是要用少主的身份将陈策煦捆在身边,让他感觉自己被他珍视着。现下陈策煦有所思虑,让他有些害怕手下的人会忽地消失。
俊俏郎又戴回了那个“主公”的名头,苦涩着脸。
陈策煦宽慰着他们道:“诸位莫要叹气,在下仍然会倾尽绵薄之力助各位。”
俊俏郎和尚宫只得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陈重昶食指来回挠着陈策煦的手心,要将他手掌的所有纹络都描摹一遍。陈策煦收紧手掌,五指包住他那根手指,大拇指指腹来回蹭着他的指根。陈重昶的手指修长白皙,陈策煦指如削葱根,手指间互相摩挲着时竟瞧出一丝暧昧气。
手中伏有陈重昶,他很安心,仿佛已经拽紧了他陈重昶心脏脉络的命根、肋骨的痛处。
陈策煦勾着唇,心情好了些地提着眉尾听俊俏郎和尚宫汇报近况,尤其是胤国朝堂之事。
“这几日,诸多大臣上书参宥安王党羽,齐懿勃然大怒,那些人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总之是没怎么放过那些臣子。夸张的是,还抄到了宥安王王妃的母家周府头上去了,据说家畜也没留命,血光渗天。就这样了,齐玢还没跟齐懿翻脸,仍是恭恭敬敬、面不改色地上朝。”
“朝堂何止这点动荡。昨日,羽林将军和骠骑将军抬着军粮上朝,控诉宥安王护送的军粮以次充好,其本质是克扣军粮,寒了将士的心,罪无可恕。”
陈策煦惯来一心二用使得顺了,手边任凭陈重昶朝他手心画圈,嘴上却张嘴耻笑,“那些将军在北苍要胤国割地时,雷打不动地在府里吃着朝廷的官粮,肚子大得穿不下军甲,现下成为齐懿的党羽后,竟也会巧言令色。”
“是啊……但不知那齐懿怎么想的,现下可是除去齐玢的大好时机,但他却只是下旨将齐玢软禁在宥安王府,说要严查军粮一事,还他一个清白。”尚宫手指叩在桌上,思忖着。
陈重昶用手指摸遍陈策煦的手指,眼神含着几分挑衅,舔着干涩的唇说:“你以为直接将齐玢除死就可,但其中利害得失谁又能看得清?齐玢背后牵动着诸多世家,前几日抄了周家已经是最出格的事了,现下再因为军粮一事再打击齐玢,说不定他被逼急了就会兵变。齐懿现应该还是拿不准如让齐玢兵变,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少。”
“齐玢不兵变,怎么趁机打劫啊……”俊俏郎直接道出心中所想。
如果齐玢兵变,到时各州县调动官兵,这是他们拿下其他州县的时机。齐懿忙着和齐玢斗,指不定还能直接打入京城,坐享渔翁之利。
半晌过去,思索的陈策煦收回让陈重昶凌虐的手,上已经被手指来回的磨蹭给搓红。“在下有一计。”陈策煦说着将手指放在嘴边笑,“不知谋主可能给在下准备笔墨?”
陈重昶看着他不着痕迹地亲吻了沾染自己痕迹的手指,忍不住喜上眉梢,勾唇朝门外的属下吩咐拿笔墨来。
不过片刻,属下将笔墨纸砚准备好,摆在桌上后退了下去。
润了狼毫,陈策煦将毛笔蘸了墨,下笔写下“攻”一字。“如是知晓齐玢的底气、齐懿的忌惮者为谁,推动齐玢兵变,并非难事。”
陈重昶取了那纸,望着和平时写字风格迥异的“攻”字,顿悟道:“俊俏郎,你将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宥安王府齐玢手上,不得经过他那些幕僚亦或者有交集的官员。”
俊俏郎将那纸取来一看,不想动脑,依旧不明所以。
富有聪明才智的尚宫给他解释:“如若此时我忽地给你递了一封‘攻’字的信,让你现在就暴露、去打齐懿,你是马上相信去打还是去书信问问?”
尚宫的解释非常直白,毕竟是面对着俊俏郎这个有脑不爱动脑的人,只能将话给他扳碎了嚼。
“哦~”俊俏郎板正了身子,拿着那封信恍然大悟地出了屋。
如果宥安王齐玢收到这封字迹潦草的“攻”字,饶是再有底气也不敢忽地就兵变,定然会去写一封书信回那个人。到时,无论是跟着送信的人或是截胡那封信件,都能知悉齐玢背后最有势力的那个人是谁。那么撺掇齐玢谋反兵变自然不是难事。
尚宫感叹着拍手:“这招不错。”
陈重昶听着尚宫夸陈策煦的计谋,看向陈策煦的眼中都扬着止不住的得意。继而道:“那当然,这可是你们谋主的兄长,曾经名震天下的大诗人是也。”
尚宫哈哈大笑,身上儒雅的公子气随着将两手一拱显现出来。他笑着朝陈重昶和陈策煦说:“那谋主和大诗人,在下可就退下了,天峰寨还有一堆要事处理。等有空了,大诗人帮我写一首诗呗~”
陈策煦被他的调侃逗笑,也回礼,“自然。”
于然,尚宫仍是手持着那把熟悉的油纸伞走了,不过却和俊俏郎的路不同方向。殊途同归,两人终归是要回来见面的。
见他们走后,陈重昶凑到陈策煦的身边,捏着他的手腕就要亲吻。陈策煦瞧他这急不可耐的模样,扭开脸将他推回椅子上,支脚放在他膝间,逐渐朝不可言喻方向前移。
“谋主是否有些不太能自控?在下不过将手给你亵玩几下,人走后便要做这种事情?”
陈重昶蹙眉,“不要唤我谋主,亦不要叫你自己‘在下’。”接着抓住陈策煦跪在他大腿之间的膝盖,抚摸上大腿根,揪着他衣服不放,语气旖旎,“若不是哥哥故意,子树怎能片刻都等不了?”
“嗯哼哼,狗崽子。”陈策煦看着他马尾上仍然簪有的凤尾红珠簪,从他发上摸到他耳根,再是脸颊,“哥给你个甜枣,你就要得寸进尺?”
“不行吗?”陈重昶将陈策煦拽了过来,那膝盖直接撞击到那处,可他玩味的闷哼一声,双手覆上盈盈一握的腰间,将鼻尖凑到他胸口,“是哥准的。”
陈策煦穿着厚实的披风,将陈重昶的手隐在披风中,他的整个身子也被彻底盖了起来。陈重昶凭此的动作更大了些,甚至手圈着陈策煦的腰带就要解开。不过此时来了个不速之客。
“师哥!”
沈鸢溪出现在门口,身边是怎么拦也没拦住的下属。沈鸢溪身子弱,尚宫府上皆是有力打手,所有人都怕使劲就会把这人给骨折,也不太敢拦。
陈重昶还在做着龌龊事,陈策煦将手一摆,让那些下属下去。
“宁水要说什么?”陈策煦身子不回,背对着沈鸢溪问。
沈鸢溪正要走上前来,陈策煦听见风随着步子的声音向前,呵斥着:“宁水,你就站在门外说话!”
沈鸢溪红着眼,退回到门槛,咳嗽询问:“为什么?师哥,宁水可是做错了什么?”
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陈重昶不找沈鸢溪麻烦不代表着陈策煦不会找。现在闲下来,沈鸢溪又送上了门,岂有放他回去的道理。想到那日那个医治子树膝盖的老者说还有摁伤,陈策煦就气不打一处来。
陈策煦疾言厉色地道:“那日子树的摁伤是你做的吧?”
陈重昶听见原来陈策煦是要替他撑腰,解开他腰带的手指蜷了蜷,眸光闪烁起来,将手伸进他的里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摸他的肚子。陈策煦垂下眸子,抓住陈重昶的手,让他老实本分。
沈鸢溪知道这点瞒不住师哥,闪烁其词,“是我不错……”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那个该死的陈重昶离开他身边,师哥怎么能不理解他。“陈重昶他会害了你的,他不能在你身边!我是半鬼仙的徒弟,我算出他……”
“混账!”
陈策煦骂着他,却从不回头看他一眼,就像是上辈子从未将背后真实的交付于他一样。如果他的眼神在停留在自己身上半分,就半分也好,他也不至于会情绪失控。
“子树怎么可能害我!”陈策煦看着陈重昶的眼神更加阴鸷,“如你再是对你二师哥不利,休要怪我不顾师门情谊。”
沈鸢溪咽喉里不停窜出咳嗽,陈策煦从他那断断续续地咳嗽中挑拣出他想说的话出来——师哥不信便等着瞧,他必然会至你于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