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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甘愿俯首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霏霏皑雪,雪漱天地。
      陈策煦小心翼翼地扶着尚有些虚弱的陈重昶。两人站在老人家的茅草屋前,再次向那位昨夜治疗且收留他们的老人家深深鞠躬道谢:“多谢老人家了,若非您仗义相助,我们三人昨晚怕是要无处可去。”
      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淳朴的笑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举手之劳罢了。”说完,老者便转身慢慢走回了屋中,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经过一夜的休整,陈策煦三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行囊,陈策煦携着两人的剑搀扶着陈重昶,沈鸢溪则离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同踏上了离开小村的路。
      脚踏入碎琼乱玉,重重压实了脚下的雪。昨夜雪下了一整夜,如不是穿了厚绒靴子,没过脚踝的雪起码得让他们冻得走不动路。他们沿着蜿蜒的村路缓缓前行,身后的小村渐渐被风雪和远山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陈重昶感觉自己的膝盖好了许多,接过自己的敬伯剑,同陈策煦肩并肩走在一起。
      陈策煦扣紧怀仲剑,手指在剑鞘上叩了叩,压声询问:“昨日沈鸢溪可对你做了什么?那摁伤是他对你做的吧……”
      陈重昶不置可否,“他不像善茬,而且心胸狭隘。”
      这一世的沈鸢溪的确变了很多。不仅仅是主动入仕,身子体弱多病,更是性格由谦逊有礼、平易近人到如今眼中藏也藏不住的凶神恶煞、盛气凌人。陈策煦见过那么多眼中恐惧死亡的罪人,可如今最让陈策煦感觉后怕的是,沈鸢溪用一种近接疯狂、狂悖无道的视线缠绕着他。那双黑曜石的双眼,只有和他对视上,他就会深处黑暗,被人拽入永远坠落不到底的深渊中。
      陈策煦憺憺大动,那种恐惧是不知底线的坠落,不知何时身子会忽地接触谷底,粉身碎骨。
      沈鸢溪仍然跟在他们身后,用手帕捂着嘴唇咳嗽着,唇色发紫。他手帕底下中赫然藏着一柄箭矢箭头,正是跟随陈策煦来时,杀了敌人的那枚箭头,被他擦得发亮。陈策煦回头看了一眼沈鸢溪,他低沉着脸,脸色被雪光映得更加苍白无力,俨然是风吹便倒的架势。可他昨日徒手就用箭头将一人的喉咙捅穿……
      陈重昶抓紧了他的手,给他托了个底,“莫怕,我们手中有敬伯剑和怀仲剑,若是他想要对我们做些什么,我们动手就是。”
      陈策煦颔首,眉头稍松了些,凤尾胎记因为思虑过重而黯淡几分。
      “罢了,先不管他……齐懿他想要朝中大臣站队于他,就要拿迟迟不站队的臣子杀鸡儆猴。现下也不知齐翊缵有没有抓住齐玢的把柄,现下齐懿在朝堂中有几成把握?”
      “我猜齐懿现下有六七成。”陈重昶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马上被风雪打散,“他大费周章派人到青州刺杀我们,就是想要我们死在北苍人的地界,到时就会有被蒙蔽的武将投下投名状……”
      陈策煦微眯着眼,“杨长科父亲是刑部尚书,我只怕他等不到杨长科回家,就去质问齐懿了。”
      陈重昶手指轻轻刮擦陈策煦的手心,挠挠痒,定声道:“不会,天峰寨在京城的人定然会劝阻他的。”
      “你们天峰寨本事也太大了,是早就布好了局吧——子树,你老实告诉我,京城里到底哪些人现下是天峰寨的人?”陈策煦震惊于现下他们身处异处,陈重昶仍然对京城里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半分的慌乱。他镇定自若、临危不乱,他甚至从他身上看见了上一世那个杀伐果决的羽林将军的影子。
      陈策煦能感受到陈重昶握着他的手缩了一下,接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大到四品官员,小到一个女婢,什么人都有,我也不知有多少。”陈重昶手心沁出汗,将陈策煦的手弄得黏糊。
      那是陈策煦还在当万渊书院大学士时,他就安排在宫内的眼线,后去了天峰寨后,自然而然归天峰寨所管。
      见他不愿多说,陈策煦也不好继续再问下去,只是扣紧了陈重昶的手。
      不会再放手了……陈重昶温热的体温告诉他,他今生今世都会和生命鲜活着的陈子树在一起,无论后面分隔多远,中间有多少挫折,他都要跨越阻碍来喜爱他。
      不知是走了几个时辰,三人终看见了荆州城灰白色的城墙。被砖墙垒起的城墙高耸,周身威压将四周空气压实,门口的守卫携长枪把守着城门,给来往的百姓一个一个收身后才让他们进城。
      陈策煦三人中,两人携剑,一人带了箭头。那守卫从沈鸢溪的手帕里收出箭头时,眼中的惊愕不像作假,他估计是没想到看似病殃殃的一个谦逊公子居然会带着这种染血腥的东西。
      陈重昶从怀中掏出俊俏郎那天青石耳坠给守卫看,正要将他们身上兵器扣下的人马上停止手上的动作,恭恭敬敬抱拳,将他们带入城中。沈鸢溪见状,厉色地将箭头夺了回来,塞入自己手袖中。
      “今日放入城中的青州人已然太多,不让进了。”
      三人正被守卫头子带着走进几步,身后一个侍卫的疾言厉色就将他们目光吸引了过去。陈策煦回头,方见一人穿着烂布衣裳,滚在泥泞里似的脏兮兮、乱糟糟。他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手指缝里全是黑泥。他听到守卫这么说,马上下跪抓住那守卫的大腿,哭大着说“救救我吧,让我进城讨口吃的吧”。
      守卫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陈重昶抱拳,丢了面子般地走回去,吼道:“怎么回事?”
      “门尉大人,这百姓是青州逃难来的,要入城,可今日城中已然放入太多青州人,粥已不够了……”守卫松开被抱住的大腿,可怎么也松不开。于是其余的守卫叉着枪就要把他吓唬走。
      陈策煦见惯民生疾苦,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劝阻,陈重昶却先一步对那门尉大人道:“你放他进来,他不去施粥处,我等带他去饭馆里。”
      那些守卫听罢,松开了架住那百姓的手。那青年跑到陈重昶身前,“扑通”跪在地上,抱着陈策煦和陈重昶的大腿,声泪俱下,“在下陆大头,多谢两位恩人。”
      陈策煦将身上仅剩的铜板和银两慎重地塞入那陆大头手中,温声细语对他说:“我等有要事要办,这些钱足以你在这城中呆几日。”
      说罢,三人便不再多言,纷纷整了整衣襟,没在管身后那人感激涕零地道谢,神色肃穆地跟在那名门尉身后。门尉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外穿布甲,内身着灰布短打,腰束黑色皮带,和守卫不同,带的武器是腰间挂着一柄刀,走起路来和布甲相撞得叮当作响。他一路在前引路,脚步沉稳,时不时回头确认三人是否跟上,脸上始终挂着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想来是在此处任职多年,早已练就了这般察言观色的本事。
      寻了个人少的小巷,穿过几重回廊,脚下的雪被踏碎诸多。
      门尉将他们带到荆州城中坐北朝南的屋子。那屋子是典型的青砖黛瓦,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还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雪覆在门檐,积在门边,显得雅致。他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让三人进去,随后说道:“三位请在此稍候,我家公子片刻便到。”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陈设简洁,四周放着四张梨花木椅子,正中央燃着一盆炭火,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三人刚在椅子上坐定,陈策煦正端详起屋中陈设,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油纸伞收起时水滴落下的声音。不过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穿青衣的公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手中那把油纸伞雪簌簌落下,显出伞面上绘着几枝墨梅,倒与他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他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尚公子。”陈重昶说着,将俊俏郎的耳坠交到他手中。
      尚宫将油纸伞支在门口,接过俊俏郎的耳坠,嘲笑了起来,“这俊俏郎,连耳坠都会被偷。”接着朝陈重昶道谢,“多谢谋主了。”
      没想到天峰寨连荆州也在暗中搞定了。
      陈策煦越来越看不懂天峰寨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势。颍州沅长陵、荆州尚宫,两个州县已经收于天峰寨囊中,若不是皇帝齐懿忙着同宥安王齐玢斗,想必这么大的动静就能马上引起他们的重视。可惜了,他们只注重眼下。
      陈策煦走向前,对尚宫抱拳,“见过尚公子。”
      尚宫裹着狐裘,调侃地道:“嗯,这不会就是你的小娘子吧?”那时他和俊俏郎在一起,俊俏郎不吐不快,说要拉拢陈重昶,结果陈重昶说要回京城,俊俏郎就添油加醋地告诉尚宫——陈重昶京城有位小娘子。尚宫看陈重昶看向陈策煦的眼神都要不一般些,于是打量着陈策煦,看他长得果真是晴光映雪,忍不住连连点头,“谋主相公的确不错。”
      沈鸢溪听罢,阴沉着脸,“还请尚公子莫要口不择言。咳咳咳,我二师哥和大师哥皆为男子,你怎能说我大师哥是二师哥的相公?”
      尚宫拂袖,举手示意,“这位是?”
      陈重昶不太想介绍沈鸢溪,顿了顿,才吁出一口气道:“鸿胪寺少卿沈鸢溪。”
      “那他喊你们师哥?”尚宫问。
      “小时曾经在同个书院。”陈策煦简单解释。
      尚宫“噢”了一声,然后似是挑衅地说:“那和你们关系也没有多好……”
      沈鸢溪正要理论,尚宫就将他声音给盖了过去,对陈重昶说:“从北苍那的青州来后,不是要回京城吗?再不济是去颖州,谋主怎么突然来了荆州?”
      陈重昶道:“齐懿派了人要我们死在青州,我们分开跑的。那些刺客可能回追来荆州,一个别留……”
      尚宫掩唇笑道:“属下办事,谋主放心。”
      陈策煦道:“本与我们一道的杨长科和我们分开,劳烦尚公子帮忙找一下。”
      “你是谋主的相好,自然帮忙,等我好消息就是。”尚宫说到“相好”时,刻意咬字重了些,然后看着沈鸢溪。沈鸢溪眼中的黝黑忽地要将他魂魄拽进去一般,他眨了眨眼,觉得这沈鸢溪真邪乎。于是忙不迭拿了门边的油纸伞,“属下告退了,我去办事了。”
      陈策煦看着尚宫逐渐远去,想到陈重昶让天峰寨的诸多人都听他的话的法子,忍不住想起他背上那些可怖的疤痕。
      陈重昶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翘起腿,扶额着,终于可以悠闲片刻。
      “师哥,咳咳咳……我先退下了,宁水想去荆州城中看看有没有好书。”沈鸢溪咳着向陈策煦说。
      沈鸢溪毕竟现在还没有和他们撕破脸皮,何况还抱着如此虔诚的态度对陈策煦。陈重昶忍不住想,那先留他一命,只要他只是欢喜陈策煦,而不是想要害他,那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他曾在膝盖疼痛时的趁人之危。更何况,沈鸢溪是半鬼仙的徒弟,通天地鬼神,又有一身才学,如果撕破脸面,他一走,到时他怀恨在心,落入其他人手中,指不定为他人所用来对付他们。
      陈重昶半瞌着眼,听着陈策煦同意沈鸢溪出门,有些厌烦。
      听着那烦躁的脚步逐渐离去,陈重昶这才松了眉头。接着感觉一双手将他头上的凤尾红珠发簪正了正,绕到他椅子身后给他揉了揉太阳穴。陈重昶睁开眼,拉住陈策煦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前。
      “哥在做什么?”
      陈策煦温声道:“你不是累了吗?我帮你……”
      陈重昶虽不是陈策煦的亲弟弟,但骨子里那份对陈策煦的敬重是磨灭不了的。他不愿因为其中一方献出的更多,而另一方就要奴颜婢色的恭敬他——这样的感情不对等。他起身将陈策煦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靠在他膝上。
      “我累不累哥都不必如此,”陈策煦身上的香味盖过了他的烦躁。他抬手勾住陈策煦垂在身侧的手,“我只要哥在我身侧。”
      陈策煦向来喜欢主动,他不喜欢命运被他人掌掴的感觉。在位万渊书院大学士,为了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那种能握在手心的命运的感觉,他杀了诸多人。手法最残忍无情的,想必就是摄政王手下的那位黄其,被他下令用刀剜下一块块皮肉,又被炭火给烫在伤口给弄死。正是这种触及血腥的手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失去自己对自己命运的操纵。
      现在亦然如此,随着胤国齐家之间的内讧加重,陈重昶也许此后的权利会越来越大。陈策煦就算是喜欢他,也想要落到实处的、自己掌握的感觉。如果有一天陈重昶因为权利凌驾于他头上,不再如现在对他臣服,他想必就会开始厌恶他。
      所以他收了王亓、收了陆钏、收了张缌淼,任凭他们叫自己为少主,不让他们供陈重昶所用。他要陈重昶要依靠他,像小时候那个万事依仗他的弟弟那样。
      现下陈重昶主动俯首在他膝上,他摸着他的发,感觉那种掌控感又回到了手中。
      “子树,如若有一天,哥走了……”陈策煦眼中晦暗不明。
      “那我就把哥绑回来,我离开哥活不了。”陈重昶说。
      兄弟情变质即是如此——依赖中夹带着不愿他独自飞走的自私。自小庇护的兄长自持那份独一份的喜欢,就会有对“庇护”有着接近疯魔的痴狂;而在庇护之下的人,凭着那一份喜欢汲取养分,对“离开”有着远超常人的嫌恶。
      因此,他们天作之合。陈重昶甘愿对陈策煦俯首称臣,满足了他的掌控感;陈策煦甘愿对陈重昶护持一生,满足陈重昶离不开他的依赖。
      陈策煦笑笑,“我怎么会走,哥只是开玩笑的。”
      陈重昶扯着陈策煦的手,让他身子往下坠了坠。陈策煦眯着眼,看陈重昶将他的手递到唇边,从指尖吻上手腕,“此后莫要开这种玩笑话了,哥,我会当真的。”
      陈策煦趁此抬着他的下巴,俯身吻道:“知道了。”

      朔风裹着打散的雪沫子,沈鸢溪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潮红。他下意识地将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缩进厚实的锦缎袖中,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在穿过几条人声渐稀的街巷后,像是不经意般,脚步一侧,倏地转身拐进了一条狭窄而不起眼的巷子。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一道鬼祟的黑影也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那黑影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并不熟悉,刚一踏入巷子,便发现前方空空如也,沈鸢溪的身影竟已凭空消失。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慌忙想转身退出去。沈鸢溪却已经将箭头抵在他的喉间。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只要此时这个人敢动一下,他马上就会用力把箭头捅入。
      “跟着我们做什么?”沈鸢溪说,“陆大头。”
      原先还在城门口声泪俱下的陆大头有些为难,他喉咙上的凉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毕竟也是见过些场面的人,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干涩地说道:“沈大人,莫要如此对待我……”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图将喉间的箭头用手指别开,一边说道,“我是北苍太后手下的人,此番前来,是想和沈大人您做一笔交易。”
      沈鸢溪皱眉,想起那个在答谢宴仅仅在席间见过的、一头珠翠的北苍太后,冷声道:“咳咳咳,我和太后娘娘可没什么交情,只不过一面之缘。咳咳咳……何来做交易之说?”
      “沈大人对那个张兰……哦,不对,应当是对陈策煦陈大人的心思,昭然若揭……”陆大头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鸢溪的反应,见对方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便继续说道:“可小的却见陈大人,似乎更喜欢他那个弟弟陈重昶。”
      这句话触动沈鸢溪那根敏感的神经,他道:“你想死?”
      “若是我帮你带走陈策煦,代价是你让陈重昶回北苍,你觉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陆大头慌忙道。
      他挑唆王小风去天峰寨找了姬人顶替姬国皇亲,害死了王小风,只为在北苍太后面前展示,他陆大头是可以比王小风还要做得更好的人。现找上沈鸢溪,就是他的计划之一。如果能让他帮助自己把陈重昶骗回北苍,此后他定会被太后重用。
      可沈鸢溪的话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咳咳咳……不必了,在下的事,不劳烦你挂心。”沈鸢溪虽不知北苍太后要陈重昶做什么,但触及到师哥,还是不愿苟合。他收回箭头,“看在你是北苍太后的人的份上,我不杀你,你也当从未见过我……”
      说完,甩着衣袖,咳着走出了巷子。
      陆大头看着他的背影,冷嗤一声,“总有求我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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