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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破解死局   黑云翻 ...

  •   黑云翻墨未遮山。
      天边泛起鱼肚白,却还是阴沉黑暗。
      陈策煦和陈重昶挂着伤、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躲在地洞里。地洞上方盖了一层雪,将他们身影完全盖住,且两人都是敛声屏气,在上方寻人的敌人更是疑惑他们为何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就在这附近不见的,给我搜!”陈策煦头顶的声音喊道。瞬间那些人就四散开来去密林找寻他们踪迹,陈策煦他们两人终于可以喘息几瞬。
      陈重昶捂着膝盖,龇牙咧嘴地,陈策煦将他手掀开一看,这才发现他的膝盖已经被磨出了血。
      仔细一问才知,原来陈重昶当时膝盖还没好全又跪在雪地里,又因为着急赶路没说这件事。那时陈重昶的衣摆盖住那膝盖渗血的位置,陈策煦也没发现。现在好了,这膝盖开始磨出血,为他们之后的赶路造成了个麻烦。
      陈策煦心中懊憹,早知道不应该让子树跪在那碎渣子上,现在拖累全是他的错。
      陈重昶看穿陈策煦的想法,拍拍他的肩示意自己没事。
      陈策煦将发带拆了下来,用剑截成两段,包在陈重昶膝盖上,再用手腕上陈重昶的红缨发绳给自己发尾简单绑了个结,对陈重昶比走的手势。
      现下那些人分散开来找,随便找一个方向,对付的人不仅少,而且逃脱的概率更大。
      陈重昶看懂了,硬撑着身体和陈策煦冲出地洞,朝着荆州方向跑。
      荆州和颍州距离近,山多密林多,且俊俏郎那个知己尚氏小公子就在那里。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说不定能见到俊俏郎,还能彻底摆脱这些尾巴。
      想着,两人身影在雪影中穿梭着朝荆州方向奔去。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浅浅覆盖。
      陈策煦在前开路,不时回头查看陈重昶的状况,见他面色无虞,心中稍安。
      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身后偶尔传来敌人的呼喊,如同催命的鼓点,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跑了多久,杀了多少个在此方向却未来得及发声就死了的敌人,前方的密林这才愈发幽深些,积雪也更厚,足下的路变得愈发难行。
      陈重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陈策煦急忙回身扶住他。“撑得住吗?”陈策煦低声问。
      陈重昶喘着气,点了点头,“无妨。”
      此时,眼前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将面前一名正寻找着他们的敌人给药倒,随后一柄箭箭头插入那人喉里。动作快、准、狠。学过武功的人都知,喉间虽是人体致命的地方,但唯有用重器才能将人的喉间贯穿。那人却只是用了一只箭的箭头,稍加用力就将人的喉结扎穿了,可想而知此人的内力有多雄厚。
      陈策煦拔开怀仲剑把陈重昶护在身后,看着那人捏着拳头咳嗽,逐渐朝他们而来。
      “师哥。”
      居然是沈鸢溪。
      陈策煦走向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发现他脸和手这种露出皮肤的地方都有特别严重的擦伤。原先身上穿得白袍都被血色染红。他沉声问:“你不是和陆钏他们去颍州了吗?怎么在这?”
      “我跳车了。”沈鸢溪言简意赅。
      “胡闹!”陈策煦骂道,但现下无论再如何骂他,事实也无法改变,只能收着性子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沈鸢溪眸子昏暗,露出自己的一截手腕,上面是用布条包住的一道血痕,“我有个半鬼仙师父,我能算到你们在哪……”
      陈策煦咬牙切齿,真想骂人,现在又加伤员一位。他一把把陈重昶背在背上,饶是陈重昶怎么反抗都不听,同沈鸢溪道:“跟紧点,现在可是在逃命,别在用你那个算命的招数了。”说罢,朝着密林深处走出。
      陈重昶小时候就这样子被陈策煦背过。他攥紧了敬伯剑,沉下眸子,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让陈策煦如此辛苦。可但凡他再动一下,陈策煦就恶狠狠道“再动砍腿”。这份狠厉反而让此刻不该思量的情愫如同藤蔓在他心底盘根错节,让他痛苦,却又无法割舍。
      沈鸢溪跟随在他们身后看着:看着陈策煦对陈重昶无微不至的关怀,看着陈重昶对陈策煦毫不掩饰的依赖,狠狠掐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伤口。他心中那股戾气如同沉寂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他又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下手时候,他需要忍耐,等待。
      兴许是找对了时机的原因,三人行至一路再未遇见敌人,见前方有座小村庄,便忍不住想在里面歇脚。可他们三人一身血,进去恐怕会让百姓惶恐,陈策煦只能脱了外袍,露出稍稍干净的里衣,对二人道:“我去买些衣裳给你们裹了再进来,你们二人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说完,将怀仲剑交由陈重昶手中。
      沈鸢溪一脸和善地看着陈策煦走远,这才蹲下身子,看着靠在篱笆旁的陈重昶。
      “咳咳咳……二师哥,你疼吗?”沈鸢溪声音似是关怀,陈重昶却觉得并非如此简单。果不其然,见他并未回答,沈鸢溪从怀中掏出自己常常吃药的药瓶,将瓶底按在陈重昶糊了血的膝盖上。
      陈重昶吃痛,眼中染上怒意,一把抓住他手腕,沈鸢溪手腕处的伤口鲜血汩汩。可他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咳了咳,甩开了陈重昶的手。
      “离大师哥远些!咳咳咳……”沈鸢溪起身,又捏着帕子咳嗽。
      正当陈重昶要问些什么,陈策煦已将衣服带了回来,给他们两人分好衣物,陈策煦替他们一人披好一件外衫,给他们拴紧腰带。
      “带得财物不多,单买了外衫,你们将就着穿,毕竟还要吃饭。”陈策煦雷厉风行地给两人解释清楚,又把陈重昶扶上背。
      沈鸢溪收回药瓶,陈策煦敏锐觉察到他那瓶子底下染了血,不像是染到自己手腕上的血的样子。
      可现在不是师兄弟阋墙的时候。
      陈策煦收回省视的目光,将剑拿起托住陈重昶屁股,然后大摇大摆走进村庄。
      村庄内大多都是自己种粮食给自己吃,没有客栈、饭店,陈策煦只得当街找了个面善的老人,询问能否给他们三人吃口饭,他们是从青州被赶出来的胤国人,实在是没办法了,但是他们可以给钱。那面善老人就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家中,一人给他们煮了一碗稀粥,清得能当水喝。
      乱世不易,寻常百姓家能赏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陈策煦连筷子都不用,举起那有茶垢的瓷碗就将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陈重昶也不含糊,自然是一口气干光,而沈鸢溪只是眯了眯眼,表示自己还不饿。
      “老人家,你们这村中可有大夫?我这弟弟的腿跪在雪地里,又赶路,像是磨坏了。”陈策煦问面善老人家。
      老人家指了指自己,“我就是。”
      难怪看起来就面善。陈策煦想着,就给陈重昶挽起裤脚,让老人家看。老人家扒拉着他的腿,在他膝盖上瞅了半天,然后去到屋里拿了一瓶药膏出来,一边给陈重昶抹一边道:“何止是冻伤磨皮,这还有划痕和摁伤,这摁伤还是在冻伤之后添上的。”
      陈策煦眯眼。
      划痕是他让陈重昶跪在瓷片上,冻伤是因为跪雪地里,磨伤是连续地跑路,摁伤是……
      陈策煦想起沈鸢溪在村子门口收回的药瓶,于是看向他,他却和陈策煦对视一眼后拢了拢袖子,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藏起来,似在让他转移注意力。
      陈策煦忍了,又掏了铜钱给老人家,指着沈鸢溪道,“先生可否给我师弟也看看伤口,他‘不小心’被刀给划伤了,而且还跳了车。”
      老人家于是也给沈鸢溪瞧了病,只是把脉时眉头紧蹙,给他包好手腕,抹上擦伤药膏,将陈策煦拉到院子里讲话。
      “你这师弟短命。”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策煦看向屋里的沈鸢溪,恰恰看见他用邪僻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又对他招手笑笑。
      陈重昶看着沈鸢溪,神色诡谲,不知是不是心里泛起杀意。他移开视线,从敬伯剑的剑身里同自己对视,只感觉自己眼神中逐渐溢出杀意,渐渐不明白为何杀人。那种杀人逐渐要成为令他疯狂的快感——他想嗜血,尤其是将沈鸢溪杀死在自己手中。
      随即陈策煦走进屋子里,忽略掉沈鸢溪的灼热眼神,将怀仲剑搁在他眼前。
      “子树,你还好吗?”
      陈重昶放下剑,抓住陈策煦的衣袖,指间泛白,叩紧的动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哥,我……”
      陈策煦不经意看了一眼沈鸢溪,不知道他又对陈重昶做了什么。蹲下身来摸陈重昶的头,牵住他的手安抚,“子树,你听哥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做傻事。”
      “我知道……我们还得一起回颖州。”陈重昶反手牵住他的手。

      被打翻的墨云在天空肆意晕染,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得厉害。先前如鹅毛般密集的雪势此刻稍稍收敛,收去几分刺骨的寒意,却给天地间带来一片混沌的苍茫。
      身后是紧紧追着不放的敌人,身前是万丈深渊。杨奏双臂死死环住昏迷的杨长科,任凭冰冷的雪水浸透衣衫。他只觉得可能命要交代在这了,与其便宜了这些龟孙子,还不如和杨长科当一对死鸳鸯……呸!死生兄弟算了。
      杨奏驮着杨长科在崖边碎石上一跃而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下坠的过程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绝望之际,几株扎根在崖壁缝隙中的松树猛地挂住了他们,枯枝缠绕上他们衣裳,“撕拉”一声发出刺耳的声音,被划坏了衣裳。
      巨大的冲击力差点让他两眼一黑。待他勉强稳住身形,才发现他和杨长科被山崖横生的树干牢牢架在半空。他幸喜“天无绝人之路”,心道:此处应该有山洞。再四周环视,恰好在看见下方不远处的崖壁凹陷处,竟真的藏着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多谢老天,多谢老天!”
      杨奏虔诚地朝天拜了拜,再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杨长科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他将杨长科艰难地拖入山洞里,差点累吐了。他当时真不想管杨长科,自己保命就行了呗,可杨长科现在重伤成这样子,不就是因为自己用不惯剑吗?又打了下自己的脸。
      “杨奏,你做个人吧……他可是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供你住的生死之交。”杨奏自己骂自己,割下自己身上还完好的衣料,给杨长科受伤的地方裹严实,免得血再继续流,给他流死。
      杨奏看着靠在石壁处渗出冷汗的杨长科,又忍不住骂:“死姓杨的,杨狗官,你救老子干嘛?老子是个没良心的,又不会因为你救我就要拼死拼活地还你恩情……”
      “冷……”杨长科口中喃喃。
      杨奏听不清,凑到他嘴边听,“说啥?再说一遍!”
      “冷……”杨长科还真又说了一遍。
      杨奏摸他脑门,急忙把手甩开,“烫死了你还说冷?老子救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造化了……”说着就起身。
      迈出几步,忽地摸到自己腰间那柄软剑的手柄处雕刻的白蛇蛇鳞,缠绕在他指间,耳边回想起杨长科那声“……再藏着掖着,怕再也送不出去”。他抬手扯着头发,又折返回来,学着陈策煦和陈重昶平时的拥抱那样将杨长科抱入怀里。
      “靠,老子真是服了……”杨奏想仰天长啸,可是又怕悬崖上的敌人还没有放弃继续找他们。只能低低在杨长科耳边一直骂着。
      当时他和杨长科跑向陈策煦他们的反方向。那群分出来的一波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他和杨长科只能边打边跑。杨奏不太会用剑,当时是一边扔着袖中的飞镖一边杀人。待飞镖彻底用完后,他就毫无还手之力了,是杨长科一边护送着他一边确保自己的安全,最后分身乏术,才中了一剑。
      杨长科干嘛要这么救自己,自己明明很惹人嫌恶。
      杨奏攥紧拳头。
      他自幼无父无母,在遵州被老人收养。后养母年迈多病,为筹药费,他辍学苦练轻功暗器。宥安王重金将他买下,他原以为能让母亲安享晚年,奈何岁月不等人。被旧敌陈策煦派杨长科追捕时,轻功尚可的他几番奔逃后已心灰意冷,甘愿就缚。
      他本想叼走杨长科发带死前恶心对方,却因杨长科古板外表下的有趣脾气,头次萌生逃意。后来他暗寻陈策煦合作,成为其安插在宥安王身边的眼线。陈策煦看似睚眦必报,实则颇为关心他,还赠他一处房产,不料房中竟住着杨长科。和他打架拌嘴,一来二去,他竟觉得人间有些意思。
      可他是没读过什么书的、说不了什么雅句且话不过脑的臭人。
      可他是审美独特,喜欢大花大绿衣裳的丑人。
      可他是没什么道德底线,喜欢蹭吃蹭喝、且只要觉得有意思和好玩就会这么做的坏人。
      为什么要怎么拼命护住自己?
      杨奏感觉到小鹿乱撞的心跳,连带着嗓子里也连带着解不开的结,让他说不出心里这种奇怪的感觉。他拍自己脑子清醒,耸耸鼻子,手捏住杨长科的手,感受他手掌的温度,又接着摸他额头:真他爹的烫!
      如果能找到东西给他降温便好了。
      杨奏瞥眼看见外面的积雪,起身将那团积雪揉成团,捂在杨长科的额头上。随即就因为手的温度和额头的温度化成水从他指缝中流走;于是一边骂骂咧咧着团雪一边给他敷在额头,随即眸子一亮,灵光一闪,将杨长科的面朝着地,把他额头抵在雪地里。
      “老子没法了,千万别骂我……”杨奏又开始虔诚拜三拜。
      此时,杨长科应该是感受到了他“虔诚”地朝拜,动了动手指,想撑着身子起来,却因为没有力气而放弃。他听着耳边喊着“老天”的杨奏,忍不住骂他:“蠢货,扶我起来!”
      杨奏看了眼地上的杨长科,急忙将他从雪地里扶起来,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杨长科挤着一只眼看杨奏,那右眼皮一直跳,“……你把我额头塞雪地里降温?”
      “是啊……额,是吗?”杨奏看着杨长科变幻莫测地脸色,跟随着他的脸色变换答案,直到听见杨长科说“算了”。
      杨长科靠着石壁,捂着自己中刀的地方,虽然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发现自己那里已经被包扎好了。摩挲那布,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杨奏将自己衣服裁了,给他包扎的。
      “多谢。”杨长科捂着伤口,对一时安静下来的杨奏说道。
      只见杨奏捂着心口,有些懵懂无知。“嘶……杨长科,老子感觉自己也生病了。老子驮着你的时候,这个心就一直跳,还以为是要被累吐了。现在你醒了,我这个心反而跳得更快了,还有些想哭……”
      杨长科听此,蜷缩着手指,心中的春水嘀嗒嘀嗒泛起涟漪。他虚虚向杨奏伸开双手,对他说:“我敢打赌,你的心跳肯定和我一样快……你赌不赌?”
      杨奏未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又摸着自己的心口,抱怨着:“那一样了?你的比老子快多了。”说完想是忽地反应过来什么,抿着嘴唇,难以言喻,最后还是手放在他的肩上,“兄弟,今生和你做兄弟,我杨奏很开心,希望下辈子我们还会做兄弟……你安心去吧,我会给你多烧钱纸的。”
      杨长科无语凝噎。
      以为他是开窍了,结果是要将他下葬了。
      “让你失望了,暂时死不了。”杨长科扶着石壁起身,看着崖边长得郁郁葱葱的藤蔓,扯了扯,觉得可堪承重,对杨奏道,“我们暂时在这地休整一夜,明日再借助这些藤蔓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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