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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青州之行11 陈重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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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重昶悻悻而归,颤着身子,额头、鼻尖还有手掌都被冻得红紫。当他出现在大殿门口时,跨入竟要摔个趔趄。幸得陈策煦急匆匆将他扶稳。
北苍皇帝耶珩早已离去,现下大殿独剩他们胤国使臣。
陈重昶正想问北苍皇帝耶珩,张着嗓子发不出声,想来是被冻伤了。
陈策煦将自己穿得温热的披风披在陈重昶身上,双手握紧他的手,朝他双手里哈气,“怎么冻成这样?”
陈重昶正要张口说,陈策煦就打断他的话将他抱住,“算了,先不说,现下先捂暖和。”
沈鸢溪眼中波澜,看着他们亲昵的举动,心里不是滋味,握紧了正要倒出药丸的药瓶口,戾气大得惊人,如走近一看,就能看清那青瓷碗口居然被徒手捏出一条裂到瓶身的裂痕。他在口中嚼碎药丸,眼神阴鸷地起身来到陈策煦身边,将自己的汤婆子放到他桌上。
“师哥,叫二师哥捂着这汤婆子才管用。”
陈策煦惊喜道:“对,宁水师弟说得是,我心急如焚,居然糊涂了。”他拿了那汤婆子塞到陈重昶手中,又覆住他的手背,“子树这般可暖和了些?”
陈重昶睨斜着眼,看着沈鸢溪看向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厌恶之情,真想挖了他眼珠,可陈策煦现在备感关切地询问他是否被自己捂热,只能收回杀意,情真意切地看着兄长的手,“自然。”
陈策煦披风被他主人的身子烘得暖和极了,盖在他身上时,正如同陈策煦发间贴在他鼻下时,那股芙蓉和梅花香安抚他的心。
陈策煦松开手,替他紧了紧披风,搓了搓他的身子。“北苍皇帝这我们已然搞定,太后那边可还好?”
原来陈重昶去后,王亓等几位大臣据理力争,在一个七八岁孩童面前说着北苍不去掺和胤国内政的益处。耶珩估计是听得烦了,就“嗯嗯”、“好好”地应下,虽是有些敷衍,但估计也是带着真心才答应下来。毕竟能坐上皇位、且能培练出遇刺客面不改色的孩子,可能心思比成人还要深沉。
陈策煦这里没什么问题,那陈重昶这边自然也是无碍。只要北苍太后姬蕴意实实在在答应了,那他们此后在胤国境内也不必再怕北苍趁人之危或是帮助胤国齐家的任意一人了。
王亓这时站出,询问:“少主,我等现下该去哪?如是真等到第七天回去京城,齐懿见我等没死,定然会下死手……”
陈策煦理着披风裹好陈重昶,不让一丝风侵袭他分毫,垂眸定声道:“自然不能回京城,去颖州,那儿有子树的人。”
杨长科问:“何时走?”
陈重昶握住陈策煦的手,“越早越好。”
北苍皇帝办了答谢宴感谢胤国使臣救驾之恩的事定然会传到京城,到时想要他们死在青州的人知道北苍不会动手替他除去这些眼中钉后,怎么可能会按捺得住,定然会派人来取他们性命。如果青州有齐懿的暗线的话,保不齐在今夜,那些刺客就会倾巢而动。
越早离开青州越好,这是最好的打算。
众人匆匆登上驶离古殿的马车时,天边正翻涌着铅灰云层,重重压在青州城头,昭示着伺夜不平。
车轮碾过布满雪毡的石板路,发出"吱嘎吱嘎"的闷响,震起檐角碎玉簌簌飘落。回到暂居的宅院后,大家立刻动手收拾行囊,箱笼开合的声响与窗外渐紧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仓促的意味。
沈鸢溪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桌上零星散落的笔墨纸砚,最终什么都没拿。他只小心翼翼地从枕下取出那本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尘寰易辙》。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将书卷紧紧揣进怀中时,他仿佛能听见纸张摩擦衣襟的细微声响,这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什么都能丢,唯独它不能。
前往颍州的马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着,车厢内的气氛压抑。陆钏见大家阴沉着脸,及其不经意地开起玩笑话,让车厢内的压抑轻松了几分。
"我说沈大人,"陆钏斜倚着车壁,手指把玩着腰间腰封余下的腰带,嘴角噙着笑意,"咱们这可是逃命呢,你倒好,什么都不带,只单单在怀里揣着本书。‘活到老学到老’,在下佩服。"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王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点了点陆钏脚边那个被包袱布袋裹紧的四四方方的东西:"陆大人还好意思说笑沈大人,你自己瞧瞧自己带得是何?这副云子棋从京城和你舟车劳顿来到青州,现如今逃命倒也没落下,我看这棋子和你的交情都要赶上我等了。"
陆钏顿时涨红了脸,伸手将棋盒往角落里踢了踢,嘴上却不肯认输:"你懂什么,这棋里藏着行军布阵的道理,可比那些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奇闻异志的闲书有用多了。"
“哎,哎!哎?可不能‘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啊。”张缌淼说教道。
沈鸢溪听着他们互相说笑,面上没多少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书卷,马车外的风声似乎都成了书页翻动。
另一个马车内,陈策煦坐在一侧,将陈重昶半揽在怀里,温和地对着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陈重昶冻得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陈重昶撑着身子要起来。见他要起身,陈策煦又将他强硬地揽回去,低声道:“能暂时养神就莫要起身了。”
陈重昶点了点头,继续靠在陈策煦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芙蓉与梅花香,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
杨奏看着他们情意绵绵,“啧啧啧”地摇着头。
杨长科握着剑身,用剑柄拍了拍杨奏胸脯,“怎么?蠢货羡慕了?如若想,本人的胸脯倒是可以借你靠一下。”
杨奏龇牙,“我靠,你有病啊?老子羡慕他们干嘛!老子……老子是觉得马车有些颠了,有些不舒服。”
“那你靠不?”杨长科耸肩,他早已经钦佩杨奏出口成脏的语言天赋。
“靠靠靠!”杨奏连续说道。
杨长科还以为杨奏是在骂人呢,正要将身子挪开,杨奏就侧着身子倚靠在他肩上。“我先说好哈,你被老子靠麻了不能拔剑、也不能挪一下身子,小爷金贵着呢。”
杨长科笑笑点头。
车厢内一时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马车行驶在银装素裹中发出的“咯吱”声,以及风穿过山谷的呼啸。天色逐渐暗下,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马车外吊着两盏灯笼,怕是连前路都看不清。
杨长科本在闭目养神,此时陡然睁开双眼,伸手掀开车帘,朝马车后看去。大雪中,远处数多火把光点亮着;被风雪舔舐着的火舌,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曳。杨长科从脚下包袱里给陈策煦和陈重昶一人扔了一把剑,两人接住那剑,发现是黑玄铁剑,还是兄弟剑。
“敬伯剑。”陈重昶起身看着手中刻了“仲”字的黑玄铁剑,拔开剑来看剑身,是三环刻纹。
“怀仲剑。”陈策煦手中的剑和陈重昶是同款样式,手柄刻了双兽纹路,却刻了“伯”字。
“这是来青州时我提前带来的,现下该给你们了——他们来了。”杨长科补充道,也递给杨奏一把剑,“蠢货,这是原先就买给你的,一直没机会给你,再藏着掖着,怕再也送不出去,现在给你。”
“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杨奏大大咧咧接下那把软剑,剑柄白蛇缠绕,剑身寒光四溢。
杨长科不置可否杨奏那句话,在杨奏袖里摸了飞镖,出了轿子,将马车上的灯笼全射落在地。雪湮没他们八人唯独的四盏灯光,王亓掀开车帘,从车里出来朝四周瞧了瞧,身后赫然是越逼越近的火光,伴着铁骑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他大惊失色地抓住车身,稳住身形。
杨长科轻功踏到王亓他们这车,将马车的缰绳塞到他手里,“王大人,我们拖住他们,你们只管跑,跑到颍州,去找名为沅长陵的定南县主或是去找陈伯父陈立德……明白了吗?”
王亓的手抖得抓不稳马车的缰绳,杨长科“啧”了一声,朝马车内的陆钏喊:“陆大人你来。”
陆钏钻出马车,方才在马车里已经听见杨长科对王亓的交代,从王亓手里抢过缰绳,把他踹进车里,不知是不是报王亓打翻棋盘的仇。“王景风你个猪头!你给我进去看好我棋子!”平时说话文绉绉的陆钏此时爆了粗口,又对杨长科道:“杨大人放心,在下定然将车内大人安然无恙带回颖州。”
黑暗中,陆钏甚至看不清杨长科做了什么动作,只是好似幻想中他点了头,听见他“嗯”了一声。
车身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松动,陆钏察觉到身侧的气流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便知杨长科已掠向陈策煦所在的马车,留下断后。陆钏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冷汗被粗糙的缰绳磨得微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手腕翻转间,搓入汗水的缰绳在空中挥舞,“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马臀上。那匹喘着粗气的马吃痛,前蹄猛地扬起,鬃毛倒竖如墨色波涛,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
四蹄翻飞间,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轱辘轱辘”的急促声响,车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去,车轴甚至因骤然加速发出轻微的呻吟。
车内的几位大臣本正襟危坐,突然的变故让他们齐齐向前倾去,幸得抓稳了车身。
留下断后的陈策煦出马车猛地一拽缰绳,刹了马。紧接着,陈重昶和杨奏先后走了出来。厚绒靴子踏入裹了白氅的地上,四人齐齐拿着剑站在雪中,披着风雪,等着那些火光靠近。
一群黑衣人举着火把,举着刀,在雪光和火光下看见四个身影,自以为是地开口:“你们在等死?”
陈策煦舔舔干涩的嘴唇,“在等你们死。”
说罢,四人双双拔剑。
黑衣人扔了火把,“噌——”地点燃周边干枯的卷草,光影交织在众人周身,给风雪交加中挤进肃杀之气。刀剑在火光的交织下存托成削铁如泥,锋利地让人胆寒。猛听鸦叫枝头南,那些食腐的鸟盘旋在他们头顶,等着他们的弑杀。
黑衣人狰狞着脸杀入他们其中,陈重昶率先挥出敬伯剑,玄铁剑寒芒撕裂雪光。刀刃落点之际,对手侧身避让,手肘顺势撞向他腰侧。陈策煦用怀仲剑替他剁了那人的手,再一个反手将剑插入那人喉间,一击毙命,丝毫不拖泥带水。陈重昶踹开尸体,陈策煦抽回剑身,一套行云流水。
杨奏这边使剑不太自在,敌人长刀直刺他咽喉,锋芒堪堪及近,他骂了一句“他爷爷的”,从袖中甩出一个飞镖切他手腕,再随即旋腕横剑格挡,顺势挽出一朵剑花削了他脑袋。
杨长科适合替他们挡敌人合作时的组合招,轻功飘到地面砍了他们脚筋,让他们不得已招制敌,只能独独自己孤军奋战,让陈策煦等人面对如此来势汹汹的大批敌人都能应对自如。
百十道剑影在雪中交织成银幕,将数十百人影尽数吞没。待剑影褪去,四人身上已经或多或少留了刀口。
寡不敌众,偏得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四人武功再高强,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也忍不住起了撤退的心思。
陆钏他们应当跑了有两三刻钟,这些刺客此时去追说不定会跟丢他们。杨长科想,退到杨奏身边,抓着他肩对陈策煦两人大声道:“分开跑!”
陈策煦听罢,和陈重昶一齐携剑互相拉着跑入东边密林。而杨长科和他们相反方向跑掉。
“分开追,一行人继续追那些大臣,剩下的人继续杀了这些要同王爷作对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们口中说的王爷,正是摄政王齐翊缵。
此时,裹着狐裘的齐翊缵正端坐在皇袍加身的齐懿身前,将一颗黑子下在棋盘上的活络之处,将白子的生路全然堵死,整个棋局方见大半白子被黑子围着,亦然是一盘死局,白子再无翻身之力。
“皇兄这招果真厉害,”齐懿拢着手指,将齐翊缵吃掉的白子搁在他手心,“让那些迟迟不站队的大臣去到青州,刺激剩余朝堂的大臣,原本朕的人只有四成,现有六成。”
齐翊缵笑笑,又吃了他一子,“不止六成。”
齐懿微阖着眼,看着齐翊缵一颗一颗将余下死路一条的白子捻回棋罐,听他说:“鸿胪寺少卿沈鸢溪、录事陆钏、译语官王亓、原青州刺史张缌淼等大臣在青州死的,大可添油加醋,说北苍欺人太甚,也不知那些没脑子的武将会不会向陛下投下生死状、划于陛下麾下呢?”说罢,站起身来看向屋外雪景,“羽林左右将军、骠骑将军已经参了投名状不是?”
齐懿哈哈大笑,“好计谋啊好计谋~难怪父皇当初看中了皇兄当皇帝,若不是齐玢……算了,不提也罢。”
齐翊缵转了转拇指处的玉扳指,眯眼从怀中掏出一份信。他将信压在棋盘上,棋子便被挤到地上噼啪作响。他用手指扣了扣信,叫齐懿打开来看。
“簪花宴那天,臣去查了齐宏的死因,见了齐周氏。”
齐宏是齐玢的嫡长子,当时齐玢逼死齐翊缵时,用了这件事起的由头。而齐周氏是齐玢的正妻,被齐玢囚禁在宥安王府,对外宣称因为孩子死了变得疯疯癫癫,从未再见她出现在世家面前。
“齐宏,是齐玢害死的;齐周氏,是被齐玢伪作疯病。那日臣找到她,发现她口中喃喃,正是齐玢害死齐宏的话。”齐翊缵继而道,“臣让她写下这封信,报酬是让她亲手杀了齐玢……”
“虎毒尚且不食子,齐玢怕是早就走火入魔了。”
齐懿感慨着打开那封信,字迹秀丽清雅、工整大气,是齐周氏亲笔所写。信上,写了诸多大臣的名字,皆是深夜偷偷进入宥安王府给宥安王出谋划策之人:礼部尚书张甲、刑部郎中李乙、御史中丞王丙、光禄少卿赵丁、大将军孙戊……每日上朝六十人中,足有二十余人就是宥安王那厮的党羽。
齐懿收起信,胸有成竹,咬牙切齿地恶狠狠道:“找机会一击毙命,让他那些忠心的大臣也同他一起死,家属、家眷,就算是家禽,一个都别放过。”
齐翊缵手指扣着腰间的玉佩,“自然,不忠之人,都不能苟活于世。”
齐懿扯了扯身上的毛毳,将脸埋在毛领中,目光沉沉,用小勺挖着鱼食撒在屋中的鱼缸里,“是吗?可朕听闻,你还没杀那个太监,甚至豢养在朕的宫殿里……”
齐翊缵眸光转动,将手炉塞入手中,耻笑道:“臣未试过男子,见他好看,试试又如何?陛下因为他长时间的照顾,心生不忍了?”
齐懿挑眉,“怎么会,朕不是那么舍不得的人——那时朕与刘贵妃孩子不是也被朕下手打掉了吗?”他将手中鱼食全倒入鱼缸。鱼不知饱腹,一时吃了太多,翻起白肚。“朕是怕你似这缸中鱼,不知饱腹,死于非命。”
齐翊缵仰起眉峰,似笑非笑,“吃得多了总要付出点代价不是?但本王会在吃饱后翻脸无情。”
“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