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策》桃色九州

49、青州之行10 翌日。

　　翌日。
　　说昨日青空，如春如秋的话，那么今日就称得上是凛冬而至。车内熏着暖香，难抵侵袭来的寒意爬进脖颈手臂，又各自抱了汤婆子，抱着将手没入袖里才暖和些。
　　北苍迎接贵客的轿子稍大，一车能坐四五个人，中间还能放下个取暖的小香炉。
　　陈策煦等人分了两波人上车，一波为：陈策煦、陈重昶、沈鸢溪和张缌淼，其余的杨长科、杨奏、王亓、陆钏自然而然就在一辆车轿上。
　　马车前后都围满了北苍侍卫，大张旗鼓地护送着他们到青州城内最大的古殿。这古殿是姬国皇亲曾建在此地作为赏雪台，可惜当时才竣工数月，姬国就被反贼给覆灭了，这赏雪台便也成了一座无主的空殿，更别说后来的胤国人会去打扫一番。踏入这地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谁都知晓胤国那位皇帝从未停止对姬国人的杀戮，此时踏入赏雪台更是罪不可赦。
　　就算是张缌淼曾在青州当过刺史，也绝不会踏入此地。如今北苍占据青州，才将其修缮一番，他们才得此机会见到这座古殿。进入时看着真觉得倒是像到了姬国王宫，而他们要去面见的是姬国皇亲一样。
　　马车在古殿前缓缓停下，殿门上挂了一块鎏金“琼雪临宸”的牌匾，又在廊间挂满了坠有玉扣的布条。
　　陈策煦等人下了马车，走到殿前。厚重的殿门由两侧侍卫推开，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早已铺设好了厚厚的毡毯，正中主位的墙壁悬挂着几幅古旧的雪梅画，虽有些许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工细作。两侧的位置摆放着数张紫檀木短桌，桌上搁了茶水点心，也不知何处燃着一盆旺盛的炉火，驱散了殿内的寒气。
　　此时，一名穿戴金银的尊贵女人牵着北苍皇帝的手从一侧缓缓走出。看他们动作亲昵，想必那女子就是北苍太后。
　　陈策煦等人用北苍礼仪跪拜了这二人，北苍太后就挥手让他们落坐。
　　“不知是哪两位大人救了陛下？”北苍太后姬蕴意的声音威严而不可侵犯。
　　北苍皇帝耶珩扫视了一圈，对姬蕴意说：“朕并未瞧见张兰和程南君两位胤国使臣。”
　　陈策煦和陈重昶适才在席间转身。陈策煦道：“陛下，太后殿下，张兰和程南君既是我同这位大人。当时人多眼杂，怕是招惹祸端，这才易容。”
　　耶珩听声音的确是三天前救他的两人，况且他一眼瞧出陈重昶就是那个在北苍、那个他们口中外域夺得南君宝刀的人，于是朝北苍太后姬蕴意颔首。
　　姬蕴意举杯，“两位使臣救了我北苍陛下，哀家特此备下此宴，以示感激。诸位，请。”她摆手，身上的玉珠随即发出碰撞响声。
　　陈策煦与陈重昶对视一眼，举杯回应。沈鸢溪与张缌淼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只默默观察着殿内的情形。虽身处异国宫殿，但面对北苍的帝后，心怀有陈策煦的任务的王亓、陆钏和张缌淼三人却未有丝毫卑怯之态。
　　席间，姬蕴意探究着他们的来历与目的。耶珩则相对沉默，偶尔询问几句胤国的近况，众人皆不卑不亢，拣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应答。
　　酒过三巡，姬蕴意放下酒杯，语气放缓了些，可话里话外仍带着对胤国境内近况的打量：“这数年来，你胤国境内诸多亡国姬人进入北苍境内——哀家听闻胤国皇帝在自己境内对亡国的姬人赶尽杀绝啊……”
　　陈策煦看向坐在远侧的陈重昶。
　　他已经放下酒杯，端正坐姿，沉声道：“我主自以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此等骇人行径，诸多大臣上书上奏，可我主自有自己一套法子。”
　　北苍太后姬蕴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除根？”她的目光如同寒刃剜去陈重昶一层皮。
　　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炉火噼啪的燃烧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北苍太后就是当初被遣到北苍和亲的姬国公主，若不是和亲，恐怕在那场护国寺厮杀中也不能保下命来。现在听到胤国皇帝居然还想着把姬国人都杀干净，她忍不住想把胤国齐氏全碎尸万段。可惜了，以她现在的地位，如若要吞并胤国，要想得可就多了，何况现在的北苍陛下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
　　两国交战，向来吃亏的都是百姓。
　　姬蕴意自知这点，也对胤国那位帝王做不了什么，只能让他们割地求和。
　　姬蕴意深深看了陈重昶一眼，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罢了，今日是为感谢两位使臣救驾，不谈这些扫兴之事。诸位，继续用膳吧。”
　　众人也不敢再发言，只是默默撇眼看席间的北苍太后和陛下，寻找一个可以挑唆的机会。
　　此时一名侍卫急匆匆进来，拜了北苍太后、皇帝和诸位使臣后，俯身去到北苍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姬蕴意随即一脸不可置信，起身对胤国使臣道：“哀家还有要事，就不陪陛下了。”
　　北苍皇帝耶珩点头，“太后去就是。”
　　待侍卫带离了北苍太后不过两柱香的功夫，陈重昶就被打翻的酒浇湿衣衫。
　　“陛下，下官手滑打翻酒酿，唯恐礼数不周，不知陛下可恩准在下去换身衣裳？”
　　耶珩自知他意不在此，露出孩子童真，“程大人去就是，不必拘束。”
　　陈策煦知道陈重昶是要去找机会接近北苍太后、那个从姬国孑然一身来到北苍的公主姬蕴意。在陈重昶起身后，对他用口型说了声：“万事小心。”
　　陈重昶弯起嘴角，朝陈策煦微微点头，起身离席。
　　陈重昶自持武功高强，轻功了得，不过片刻，就在一处亭中找到北苍太后。北苍太后坐在亭中，手撑着插满珠钗的头，一脸愁容。
　　“太后娘娘，姬国皇太孙来了。”那人跪在姬蕴意脚边，恭恭敬敬地道。
　　接着，一名年岁约莫二十二，长相清秀的男子就被带了上来，有些许怯懦地朝姬蕴意一拜，“参见太后娘娘。”
　　陈重昶在远处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在天峰寨打杂捆柴的穗子。青州和颍州虽隔得不远，快马加鞭起码也得要三天路程，看来俊俏郎的消息送得很急，居然赶在他们将穗子带来之前就把信和抹额给他，让他提前想对策。
　　“不必多礼。”北苍太后可不会因为他说他是姬国皇亲皇太孙就立马信任，语气冷漠，“你叫什么？从哪来？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可是有人叫你来的？”说着，将眼神狠厉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人的人头。
　　地上的人感受到脖颈凉嗖嗖地，腾起来举手，“太后娘娘，奴婢王小风发誓，绝不欺瞒娘娘！”说罢就暗暗扯了扯穗子的衣摆。穗子反应过来，低头弱弱道：“草民穗子，从胤国颖州天峰寨而来，得知自己身份是因天峰寨寨主用姬文暗中收容姬人，而我恰恰识姬字，又有皇亲之物，年纪也与失踪不见的姬国皇亲相仿，故被告知是姬国皇亲皇太孙。”
　　好一出文字游戏，将自己说自己是姬国皇亲的语句推给俊俏郎，自己倒是摘得干干净净，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只是其他人都这么说，我就觉得我是。
　　这样子就算北苍太后最终发现他不是姬国皇亲，她也不好发难。
　　北苍太后又问：“那你拿姬国皇亲之物给哀家看看。”
　　穗子迟疑着，掏出怀中一方手绢，展开四方，里面赫然躺着刻着鎏金姬文的天青色耳坠。
　　姬国皇亲喜欢在青金石饰品上刻字，刻那种代表自己名字的字。刻时符文虽潦草，用鎏金再深刻写一遍时却格外虔诚。
　　王小风小心翼翼地把穗子手中的耳坠交到姬蕴意手中，姬蕴意只看了一眼就念出“沅”。陈重昶心道：那不是俊俏郎母亲送给他的遗物吗？而且此物还是沅父认出俊俏郎就是他孩儿的信物。没想到穗子居然连这也偷来了，真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可北苍太后姬蕴意嗤笑一声，将那耳坠砸在他们脸上，“哀家可不记得有个叫‘姬沅’的侄儿。”当初她皇兄递来北苍的皇太孙庚贴至今还压在她枕下，她每逢佳节都会拿出来一看，想着何时才能见到自己侄儿。
　　两人见状，倏地齐齐跪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穗子不过惊那么一吓，就被吓破了胆。
　　陈重昶见状，想着是时候出现。于是将抹额系在自己额上，从拐角处擦着胸口湿透大半的衣服适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故作震惊，然后走到姬蕴意身侧躬身，“叨扰太后殿下，实在罪无可恕。”
　　北苍太后姬蕴意本就不耐烦，听着声音是那位什么程南君的胤国使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指着陈重昶让他滚，定睛一看，发现他眉眼间和皇兄七八分相似，长得恃才傲物。方才在席间时，陈重昶离得远，坐在殿门边，雪光反射在他脸时将他脸廓叩去，她看不清他的脸。如今离近了这么一瞧，才发觉陈重昶长了一双和皇兄一样的桃花眼，且周身气质不仅仅带着姬国皇亲的意气风发，更带着北苍血脉的豪气干云。
　　姬蕴意顿时站起身来，“使臣不必拘礼。你长得很像哀家一位故人，你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说罢，陈重昶抬起头来，站直了身子。
　　看着这张与皇兄七八分相似的脸，姬蕴意忽地想起自己穿着嫁衣，皇兄泪眼婆娑地在京城城外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姬蕴意看见他额上的抹额，又询问是否能看看。陈重昶摘下后，她细细用指尖摩挲，柔声询问：“哀家能问问这抹额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陈重昶见姬蕴意上钩，真话中掺着假话地说：“一年前，在下的父亲告知我并非他亲生。那时乱世动荡，有人抛妻弃子也实属正常。我本不想再找亲人，可父亲不愿我此生都被蒙蔽，故让我戴着襁褓中塞得的这抹额寻寻运气，看看能不能再找到自己的亲人。”
　　陈父的确告知了他他不是陈府二公子，而是被他从尸山血海中抱回来承恩情的姬国皇亲，这点倒是真的。不过陈父从未让他找过自己亲人，可在这种事情上撒些小谎，反而能助力陈重昶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地上的两人越听越冒汗，不敢抬头看，手心手背汗水涔涔。
　　不会那么巧吧……
　　北苍太后姬蕴意觉得一切都对上了，问，“你父亲是何时捡到你的？你父亲可告知你的真名？”
　　陈重昶将早准备好了的庚帖从怀中掏出，双手奉上给姬蕴意，温声道：“姬国丰仓二十一年三月十三，反贼横行霸道，捡到在下时，在下已经一月有余。襁褓中庚贴生辰为丰仓二十一年二月十四，真名为：姬和蘅。”
　　有时，能达到目的，撒谎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庚贴是他来京城之前，俊俏郎找人伪照的，现知道皇太孙名字的人甚少，陈立德却是其一——陈父捡回陈重昶的那日，正好是陈夫人诞下死婴时，从此他被捡回来的日子从此变成陈府二公子的生辰。从此他享尽陈府二公子的尊荣，享受着陈家对他从未吝啬的亲情，就算他自己实际上是一个夺取了真正陈府二公子身份的吸血虫。
　　因此他不可能忘，也不会忘。
　　陈重昶眼中复起仇恨，因此，他定要将胤国齐氏诛杀殆尽。
　　北苍太后姬蕴意心道：全对上了。
　　她一身珠翠因为走动而摇晃，待那珠翠晃到陈重昶眼前，她摸了摸他的头。刚刚那番话、证物加之这张神似皇兄的脸，让她完全相信陈重昶就是她要找的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世上唯有他们只有血缘关系的原因，姬蕴意心中憺憺大动，害怕他会消失不见。
　　“哀家是你姑姑。”
　　地上两人听罢，提着的一口心更是在大脑里砰砰直跳。
　　穗子性子懦弱，这是他头一次撒如此弥天大谎，见那胤国使臣居然真的要成为他伪装成的姬国皇太孙，胆是吓大的，鼓起勇气来抬头看了一眼那胤国使臣，结果就看见了陈重昶的那张脸。他跌坐在雪地里，指着陈重昶喊：“谋……谋主！”他当时在寨中就见识过这位天峰寨寨主亲自拉拢来的人——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时常裹着血衣回到天峰寨里。
　　陈重昶眉峰一挑，看向地上的穗子，身上的戾气似要直取他的性命。于是穗子口吐白沫，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姬蕴意嫌恶地捂住口鼻，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关好。“不成气候，吓成这个样子。”忽地又想起来这姬人口中所说天峰寨的寨主在暗中收容姬人，而陈重昶被他喊作“谋主”，蹙眉，“什么谋主？”
　　陈重昶笑笑，“不瞒太后娘娘，胤国皇帝诛杀姬人，暴虐无道，在下早已不满。更何况，胤国王臣鱼肉百姓，大都官员以民取乐，饶是平民也受不了……”
　　“荒唐！”姬蕴意听出陈重昶要在胤国造反，甩了衣袖，“你可知自古兵戈四起，祸乱生变，黎民必遭涂炭。难怪寻了你二十多年不出现，反倒是现在出现了，居然打的是这个心思！”
　　“我此番行事务求周全，尽力压缩祸端，使万民免罹深重之灾。”陈重昶掀开衣摆，下跪在雪地里，字字珠玑，“侄儿不求北苍能派兵帮忙，只求不论胤国境内不论发生什么祸端，北苍都不会插手或乘人之危，这便够了。”
　　“你竟不要北苍帮你……可哀家亦然不会同意！”姬蕴意听见陈重昶自称“侄儿”，心中还是有万般不舍，“你留在北苍，哀家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你莫要再回去当你那个谋主……”
　　陈重昶头重重磕在雪地里，“侄儿心意已决，求姑姑成全。”
　　细雪原先零星零落，倏忽之间便漫天纷扬，沉沉覆落，压得天地一派萧索。
　　絮雪落在陈重昶的头顶和背脊，被心中所愿压得不愿起身。上一世悲怆一生，无论如何都要逃脱命运的掌掴，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这便是他一生所求。
　　雪没过他鼻尖和额心，他被冻红了脸，眉上结了一层冰霜，却仍旧不退半步。
　　姬蕴意迟迟不让他起来，退了半步坐下，捂住自己额头，只感觉头疼。
　　陈重昶深觉自己原先跪过瓷片的膝盖正往外渗血，温热又成冰锥刺痛他的肌肤。掌心温度一寸一寸将手下的雪融化，整只手却整个变成冰雕，冻得握不了拳。陈重昶睁着眼，任凭风霜裹挟，将他纳入怀抱。胸口衣襟被酒水打湿的黏腻附在他肌肤，此刻变成最冷漠附在心口的大手，牢牢按压心脏的脉络。
　　马尾束得凤尾红珠发簪，滑落在他手边。陈重昶蜷着手指把簪子握在手中，咬牙坚持。
　　姬蕴意见他如此执拗，简直和皇兄一模一样，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扔到陈重昶手边，“罢了，你和哀家是血缘至亲，万没有见你去送命的道理。”
　　陈重昶抬起头，将玉佩拾起。
　　“哀家答应你，北苍可以暂时不插手胤国之事，但你自己的性命，回到胤国，哀家就不会再护。若后悔了，带着这玉佩到北苍，哀家找人带你回宫。”
　　陈重昶颤着身子起身，稽首回：“多谢太后殿下。此生恩情，涌泉相报。”
　　威胁陈重昶的话没起到作用，姬蕴意叹了口气，“退下吧……”
　　陈重昶走时，捡去了俊俏郎被偷走的耳坠，一瘸一拐走回原路。
　　北苍太后姬蕴意攥紧了袖口，眸子里蓄了泪水，起身正要离开，才发现陈重昶跪的雪地里赫然是两团醒目的血痕。
　　没想到陈重昶是抱着必死之心求得这道恩赐。
　　她气愤地将还跪在一旁的王小风踹翻，指着他道：“给哀家剜了他。”
　　其手下马上向前来，将正惨叫着饶命的王小风拖了出去，随后惨叫声戛然而止。
　　此时，王小风的同僚理着袍子就出现在姬蕴意面前。“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寻到自己侄儿，怎么不悦？”
　　姬蕴意只觉得头痛得厉害，不想理他。
　　“奴婢有个法子，可以让陈公子老老实实回到太后娘娘身边……”
　　姬蕴意陡然睁开眼睛。
　　地上那人抬起头来，笑吟吟地。
　　此时，本该死去了的王小风在屋檐上也笑吟吟地看着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