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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客杨奏 琢玉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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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院的烛光因烧的太久而渐渐弱了下来,风雪的侵蚀让门口的烛火摇曳。火舌舔舐着包裹住它的石饰,闪动着把木门照亮。忽地那门开了,一半光影投在第一个踏出门槛的人的脸上,显得又诡异又美艳。
“子兰啊!”齐玢从屋里头带出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在陈策煦面前撑开,再递给他,“还望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王爷一向不做没收益的买卖,既找了在下,就料定在下一定帮的上忙——那王爷也不要让在下失望……”陈策煦冷冷回。
齐玢:“……那,恕不远送了,陈大学士。”
烛光和雪光的倒映使得陈策煦那张脸有些惨白,鼻翼下的阴影拉长到他的眼下,他没什么动作。这让看着陈策煦的齐玢有些不适地别过了脸,他板正地站在屋檐下,望着院里树下的鸟雏扑棱了几下翅膀,悠悠然哼起小调、伞也不撑地走出院子。
“哼哼哼哼哼~”
见齐玢远去,陈策煦撑着伞,伸手够了几片雪花,“好冷……早知道带着子树给的手炉来了……”
忽地,陈策煦感到背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靠近过来。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等那人上前来。他保不齐陈重昶在他的周围,然后他动手时把陈重昶吓一跳。因为在陈重昶的刻板印象里,自家哥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文臣,且还是个病秧子。但那人就这么前来,不作声。
“痨病鬼美人~怎么不动手?”
一把匕首就这么抵在陈策煦脖颈,叫他动弹不得。
“是还念着我们一夜情的关系……”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陈策煦腰上挂着的匕首刺了胳膊肘。那人刺痛之后,手上的刀掉到地上,陈策煦一股作气将伞收了后,用伞头击了那个人的腹部,再将伞重新撑开。
“你可以再说一遍!”陈策煦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用陈重昶送他的匕首擦过这个狂妄自大的小贼的面部,“我今天心情可不怎么好,你再说一遍我亲自决定你的生死。”
“美人气性还是这么大。”
“杨奏!”陈策煦的匕首逼进了一点。
杨奏反而不怕,把面罩摘下后侧着脸就吻上陈策煦手上的匕首。如果此时陈重昶在这,他一定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屋顶上叫他“陈校尉”的刺客。
这位“杨奏”,自然就是前文所说的那位曾躺在陈策煦床上的人。陈策煦的性子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温和、谦虚有礼,只不过是做些表明功夫硬撑。当初杨奏躺在他床上之后,他就在寻找着说誓要把他杀掉,但随后杨奏却忽地向他投诚。
杨奏是个不要命的性格,是个做什么都欠揍的人。说俗话,就是杨奏喜欢挑刺儿、惹麻烦,他不怕高官,不怕威胁,就是逮个人就碎嘴。偏偏杨奏还心思细腻,说的句句话都是观察出来的实话,这让别的人更讨厌他。
“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陈策煦说着就蓄力刺向杨奏。
杨奏一笑而过,“美人要杀我,我无怨言,但陈校尉你不要了吗?还是,美人只要校尉的尸体就够了……”
“子树武功高强,你少唬我。”
“但这是在宥安王府呀,美人~”杨奏见陈策煦收了匕首,还掏出手绢来嫌弃地擦拭,就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于是又欠揍地说:“美人又不杀我了,舍不得?”
“你很懂拿我在乎的东西当盾牌——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到底在不在乎你这条狗命。”陈策煦把那把南君插回刀鞘,擦血的手绢随意扔到杨奏身上。
杨奏看到陈策煦腰上别着的玄武玛瑙渡银匕首,有点真心喜欢。
“美人从哪里找的这把匕首?我有点喜欢啊。有点像外域北苍的东西啊~”
杨奏还没从地上起来,但支撑着身体欲要去摸那把南君,陈策煦马上就把匕首拿起。
北苍的东西。
陈策煦细细看来,也觉得有些像外域北苍的装饰。
不是说这把匕首是外域的东西很稀奇,而是陈重昶没有去过外域北苍,在那一段时间,陈策煦被父亲派去颍泉查看户籍,而他派了巳蛇暗下去了外域打探消息过。
有些巧合。
外域对胤国早已虎视眈眈,而胤国此时内讧不断,于是外域断了与胤国的外交,胤国应当是没有外域的东西的,除非是去到了外域去将它买来带回。
但除了他派去的巳蛇能买到外,还有谁能买到?而且陈重昶可是说了,这是名响天下的好器物。
虽然有些怀疑陈重昶,但这把南君毕竟是他送的,陈策煦自然而然就不让杨奏碰。
“狗儿子。”陈策煦骂。
杨奏起身“唉唉唉”地应下那句狗儿子,笑说:“反正你也不杀你的狗儿子——你这人比较好玩,反过来说齐玢嘛我就不太喜欢,我在王府也就开了他几次玩笑,就急眼说要杀我,还好有美人你这个挡箭牌~嘿嘿嘿。”
陈策煦找不到话回他,就问,“子树呢?”
“我早放他走了——他也开不得玩笑,还是美人你好~”杨奏像条狗似的,在陈策煦身边绕来绕去。
于是陈策煦又骂了句“狗儿子”,他说:“你唬我,子树果真没事。你居然还敢拿他做玩笑,真是不要命。”
“你们哥俩个还真挺好玩的,”杨奏躲到陈策煦举着的伞下,撩拨他的头发,有点恶趣味地说,“都挺喜欢对方嘛。”
陈策煦正想问喜欢对方是什么意思,此刻却听见一句硬朗的少年声音。寻声望去:陈重昶带着那柄金钗走来了。剥开白纱一样的雪,披着光来了——一切都像那个梦一样,在那个雪淹没了黄沙的城中,他拿着一把弓弩,虽手臂处鲜血汩汩,但在昏睡之前看清了来救他的是何人——是一个披着雪光的少年,要破开敌人所设的障碍,将他稳稳当当地搂住,他在梦里也喊了陈策煦这么一句:“哥——”
“子树。”望着他,陈策煦一时失神。
有的时候,他真的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
在梦里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都在现实一一照应,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真实性了。如果自己改变不了梦境里陈府所要经历的事,那么他现在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或者,梦里面已经写好了他的结局是死,那,还有机会去改变吗?
又是这般,陈重昶又是这般喊的陈策煦,和梦里一样喊他的声音一模一样。交杂的、复杂的感受钻入心头,酸涩的味道一时涌上喉咙,不敢说话,怕说话后就要哭。
“别念我……哥……”陈重昶在他梦中是这么说的,“你信我……哥,你信我……我不会死的,你等我来找你……”
“我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陈策煦吼着陈重昶,揪住他的衣袖,“你哄我呀,你哄我,我说我不信,我不信,呜啊啊啊啊……”
现在,这不是梦了。
如果陈重昶当真会因为他死在他面前,他的决心一定是杀了自己。
陈策煦眼眶有些红。
“美人?”杨奏凑着看陈策煦,有点意外,“他不是没死吗?你要哭了?”
陈策煦白了杨奏一眼,迎着陈重昶来的步伐,收了伞。
“哥,哥,这个人是宥安王的手下,你与他有交集?”陈重昶接近陈策煦后就把他护在身后。
难怪陈重昶的脸这么黑,原来是因为杨奏在陈策煦身后的动作太过于暧昧,尤其杨奏还在把玩陈策煦的发丝。
杨奏笑了,“哎呀,我这不是来投诚吗?”
“子树,我与他识得……”陈策煦向陈重昶说,“就是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从不知道哥哥除了杨长科还有别的好友,他与杨长科是兄弟?”陈重昶问。
杨长科是陈策煦的好友,是刑部尚书的儿子。
虽然杨奏也姓杨,但与杨长科是没多大关系的。他与杨长科唯一的交集就是陈策煦要抓杨奏时,杨长科亲自帮的忙——当时他被杨长科抓到后,为了恶心杨长科,就用嘴将杨长科的发带叼在嘴里,当时他自己的手是被绑住的,而杨长科的发带也还绑在发上,因此杨长科一转身就见到他那个恶心的动作,下意识的就扇了他一巴掌。那个巴掌,杨奏说他要记恨心里一辈子。
“怎么?就只准做官的姓杨,不准我们这种贱人姓杨啊?”杨奏插嘴,也内涵了一番杨长科,“那个做官的也配和我姓同一个姓,呸呸呸。”
“哥,你眼睛不舒服吗?”陈重昶不理杨奏,也不再问杨奏,只是面向陈策煦,看着他。
陈策煦“嗯”了一声,向杨奏做了个挥手道别的动作。杨奏一眼就瞧出了门道——陈策煦是要让他测测他的弟弟。
毕竟,那匕首来处不好说——即便陈重昶为了陈策煦而瞒着他某些事,但是陈策煦也会把陈重昶的秘密一层一层的扒开。
他撕了块布料包住先前被陈策煦刺的手肘,然后露出杀气。他是不介意受了伤还与人打架的,毕竟只有痛苦和折磨才会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自己还有一颗心在胸口猛烈地跳动,而血液滚烫地流淌证明着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杨奏看向陈重昶。
如果让陈重昶出武功动作的话,他与陈策煦说不定能看出陈重昶的动作门道。
这时候陈重昶出声了,喊他:“哥——”
他一眼就看出陈策煦忽地就反悔了。
这一声“哥”,好像是一句什么了不得的魔咒,每每当陈策煦决定好时,都会被这声哥给拨乱决心。梦里也是,现实也是。
陈策煦捏住他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手,看向他。
“子树……回家吧。”
杨奏愣了愣,不是让他试探试探陈重昶吗?随后还是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他们是家人,和我这种人怎么能一样?
“美人,那我呢?”杨奏拾起笑容问。
“你也回家,”陈策煦说,“我记得在遵州你家里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
“早就没了。”杨奏笑着。
可陈策煦分明感到杨奏好像没有在笑,他只不过是提起那张长的俊俏的脸,眼神空洞。如同含了一颗青涩的酸枣,他眼里的水雾有些清晰,雪簌簌地落在他的发尾上,使得他由黑暗的幽灵变成了道不清情思万千的愁人。
陈策煦听到杨奏如此勉强的话,不免有点愧疚,“杨奏。”
“痨病鬼美人心痛我?”
“你就多余跟他讲别的。”陈重昶忽地插嘴。
“嗯……”陈策煦说,“杨奏,城门外向西行三里,梅林里有一间木屋,以后,那是你生活的地方。”
“……好。”杨奏笑时,眼尾处的红痣被微微带起,他望向陈策煦,眼中带有着奇怪的情感:不知是感激还是爱慕。
陈重昶眯眯眼,把陈策煦挡了去,不让那股莫名的情丝袭来。
“哥,回家。”陈重昶把陈策煦手上的伞交互过来,亲自为他打。
“嗯,好。”
又是那股熟悉的滚烫袭扰,陈策煦用手背拭了拭脸,随后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