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青州之行8 陈重昶 ...
-
陈重昶见他们退下,弯手勾住陈策煦的腰封,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恭喜少主,有了两个亲信。”
“你不是有主公了吗?俊俏郎,你的主公。”陈策煦眯了眯眼,看着陈重昶卸下易容的脸,充满少年气。
陈重昶看着他明亮的眸子,嘴角嗤笑,“哥哥不是知道我离不开你吗?怎么还拿俊俏郎开玩笑。”
屋外,雪絮四散,悠悠荡荡。颍州和青州是同一片天,颍州城下赫然飘起雪花,落在人的扇刃。
俊俏郎收回扇子,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嘀咕道:“谁骂我呢?”随后将视线瞧向堂妹沅长陵,她正耍着红缨枪,青菏那小丫头看得连连称赞。于是忍不住手拍着扇子,对两个丫头道:“关系那么好?长陵和青菏三丫头的关系都要比上我这个堂哥的了。你们以后怕不是要嫁到同一家去,当妯娌?”
沅长陵一柄长枪倏地对准俊俏郎的脑门,又握紧收了回来,把长枪立在身侧,“我此生不嫁。”
青菏丫头见状,起身到沅长陵身侧,用手挽着她的胳膊,笑吟吟道:“县主不嫁,我就也不嫁!”
俊俏郎“呀嘿”一声,“你们这两丫头,打算好了以后相依相伴是吧?”正当他要好好说教说教,他手底下的人就从院外来,在他耳边低语。他低沉着脸,又问:“当真?”
“不错,那寨中少了一名约莫二十二的男人。”手下低声细语,几乎扒在他耳朵说事。
“查了吗?”俊俏郎打开扇子,将两人掩在扇下。
“查了,姬人,叫穗子。他在天峰寨山下上了轿,轿子去了青州。”
俊俏郎手指叩在石桌,转身去到屋里写了信,片刻后出来,将信叫到手下手中,“将这信赶在那轿子进青州之前送到谋主手里……信鸽呢?”
“天太冷,飞不了。”手下人老老实实说。
俊俏郎便道:“那你就骑马去送。”而后忽地想起什么,又从屋里头拿出一个小匣子塞到手下手中。“还有这个——千千万万要送到谋主手中,不然大计必败。”
手下领命,拿着那信件和匣子弯腰退下。留下俊俏郎愁容满面,看着扇中举着伞的青衣佳人,此刻提不起笑容。一屁股坐在未扫干净雪的石头凳子上,用食指将耳坠绕了好几圈,摸着上面的文字有些不对劲,取下来一看:靠!穗子把老子的耳坠偷了。
翌日。
陆钏仍旧未和陈策煦他们见面,独倚靠在窗边看雪枝探进他的屋子,用指尖弹了弹。雪花落在他的墨纸,嫣然晕开水迹。他用手捂住脸,愁容得留下泪来。
遗憾他对宥安王情真意切,城外施粥、体恤灾民、惩治豪强皆是他的谋略,为何宥安王从不信赖他,也从未对百姓交付真心。
“为什么!”陆钏将手下的白纸撕成碎片,奋力在空中抛去。又摔了砚台,手半边全是墨汁。他将身边能发泄的全扔了个遍,摔了个遍,最后仍旧气愤。他起身时,腰间的玉佩磕在他膝盖,他怔怔一把解下那玉佩,朝窗外扔出。
此时正来了的王亓踏入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他将地上碎纸捡起,只见上面一角有个“恨”字。
“陆大人……你这是?”王亓走至陆钏身侧,倒了杯茶递过给他。
陆钏接过茶,抓着他的袖子,“景风呐!我觉得我太傻了,我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宥安王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怜我一生官途坎坷,本想遇见宥安王是遇见明主,没想到他也昏聩无道。我此生也就如此了罢!”
陆钏三十有九,不似王亓二十六这般年轻气盛。他荒废年华在宥安王齐玢身上太多,付出多少代价,以至于觉得此后再不会遇见明主能真心待他。
王亓坐在他身侧,任凭陆钏放下文人身份,用他的袍子擦鼻涕眼泪,“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在宥安王那里,自然看不明白,如今沈大人替你看清了山中景,此后年华都不必再浪费其中,又何必再伤感?”
“可除你而外,我今后不会再遇懂我心之人了。”陆钏说。
“若是我向你举荐陈策煦陈公子呢?”王亓道。
“陈策煦?”陆钏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王亓,“那个当初户部尚书陈立德陈大人的儿子、任万渊书院大学士的陈策煦?”
在他印象中,陈策煦早就辞官,而后与其弟在归乡后消失不见。
王亓点头,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了陆钏。
王亓温声道:“你是栋梁之才,少主不忍你明珠暗投,这才不让我瞒着你。”
陆钏一怔,陈策煦……那个传闻中智计无双、才高八斗,却又一身病气模样的文臣。他喃喃道:“你让我拜那个病秧子?就算宥安王阴险,我拜昏聩的陛下亦或者藏于暗处的摄政王都有活路一条,陈家两兄弟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能把自己命搭进去?”
他还有位夫人和孩子在京城宅子等着他,他不能将自己的命交代在这,更不能把命托付与被胤国皇亲盯死了的陈策煦身上。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王亓语气诚恳,“少主兴许一时暂无势力,但陆大人你心怀百姓,胸有丘壑,如今云开雾散,何不另寻明主,施展抱负,解救万民于水火?”
见陆钏仍然在犹豫不决,王亓拉着他道:“不如你同我去见见少主。”
陆钏还未点头应下,王亓就连拉带扯地将他拖到厅堂,此时,除沈鸢溪、杨长科之外的人都在这。
陈策煦正端坐于主位,风骨凛然,眼神清亮锐利。他见王亓引着一位面容憔悴、衣衫上、手腕上还沾着些许墨渍的中年男子陆钏进来,目光在陆钏身上短暂停留,含笑起身。
陈重昶站在陈策煦身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打量着陆钏。
“陆大人,”陈策煦举手投足间透着凛然正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微微抬手示意,“请坐。”
陆钏被王亓按在椅子上,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主,传闻中的病弱作不得数,那份沉稳睿智,远超他的想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策煦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陆大人在宥安王麾下,所行利民之事,昨日已有耳闻。城外施粥,活人无数;惩治豪强,大快人心。这些,都非‘助纣为虐’,而是陆大人本心仁善之举。”
陆钏抬头,对上陈策煦那双清明眸子。他没想到陈策煦竟对他在宥安王手下的作为没有嫌恶至极,而是如实评价。
“只是,”陈策煦话锋一转,“宥安王虽有野心,却无容人之量,更无爱民之心。他所图者,不过是权力富贵,百姓于他不过是棋子。陆大人明珠暗投,空有报国之志,却无用武之地,岂不令人扼腕?”
“我……”陆钏喉头哽咽,陈策煦的话语箭梭句句戳中他的痛处。他想起自己一腔报国爱民心蒙尘,就忍不住捏紧袖子。
“陆大人,”陈策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如今胤国朝□□败,百姓流离失所,正是有志之士匡扶社稷、解救苍生于倒悬之时。在下不才,愿以一腔热血,尽绵薄之力。若陆大人肯屈就,在下愿以心腹待之,共图大业,还天下朗朗乾坤!”
陆钏踌躇不前,逼至汗水泠泠。
陈重昶适而道:“陆钏大人是怕远在京城的妻儿被威胁利诱——少主早在前往青州时,派人将人带去颍州了。”他将怀中的一封信掏出,递给陆钏,陆钏一眼认出那是家妻的字迹。
颍州。
陆钏了然,想来是在告知他,颍州全是他们的人,不必担心妻儿与自己有性命之忧。
陆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陈策煦深深一揖,沉声道:“少主之恩,没齿难忘。且少主若真能以百姓为念,以天下为己任,陆钏愿效犬马之劳!”接着就是跪下朝陈策煦一拜。
陈策煦眼中喜色,连忙起身扶起他:“陆大人肯屈就,是乃幸事!”
此时,杨长科裹着雪沫子,携了一封信和木匣匆匆赶到正堂,将信交由陈重昶。陈重昶见他行色匆匆,料想这信中内容定然是件大事,于是拆开来看。
“北苍派人带走天峰寨二十二岁姬人穗子。北苍密探报,太后多年寻找姬国皇太孙,或有人欲以穗子伪装姬国皇亲行狸猫换太孙之计。你需万事小心,见机行事。”
陈重昶蹙眉,接着将木匣子打开,里面为一条青金石抹额,石上刻着字与花纹,更绝妙地为:那字是由无数小字拼凑而成,能有如此工艺,当属姬国工匠。
“怎么了?”陈策煦问。
陈重昶弯着嘴角一笑,将那条青金石抹额缚在他额间,同他袍子一色。
王亓抬眼看见那石上的字,“姬”。
“不是什么大事。”陈重昶手将多余的抹额带栓在他脑后,鼻尖细细嗅了陈策煦发间的芙蓉香,松手时撩动他的一缕青丝。
陈策煦被他拢在手下,他抬手时披风盖住两人的大半张身子,他忍不住起了心思逗弄,将指尖滑过陈重昶的腰腹。“多谢谋主。”
陈重昶噙笑,绯红染上耳尖。
“少主,那我们两日后的答谢宴……”陆钏稽首。
陈策煦推搡了陈重昶,“让子树同诸位先生说。”
陈重昶转过身,“诸位大人皆知,宥安王和陛下勾心斗角。两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次,便是要叫北苍不得插手胤国之事,到时宥安王兵变之时,便是我等倾巢出动的时候。”
王亓、张缌淼、陆钏三人皆明白了。那时,他们得倾尽口舌,力争北苍太后不再插手胤国之事,也要据理力争使北苍莫要趁机打劫。
他们三位皆是才德兼备的文臣,在朝堂死谏远没有现当下陈策煦让他们当说客说服北苍太后、北苍皇帝有挑战。
三人被如此信任,皆是心中激动不已,朝陈策煦和陈重昶躬身抱手:“少主,谋主,我等下去筹划。”
陈策煦鼓励了他们一番,笑吟吟地让他们退下。
翌日清晨,难得的天光大亮。没了黑云翻墨遮天,金乌吝啬地从枝头投下几缕光下来。陈策煦站在廊间,用杯子接住从枝头化作的水,闲情雅致。他额间的天青石被阳光照射,透着青光印在他额心。
“参见少主。”
身后王亓的声音陡然响起。
陈策煦收回手,将瓷杯搁在木廊,回身过来。“王先生找我?”
“沈大人醒了。”王亓攥紧手指。
陈策煦点头“嗯”了一声,“多谢先生。”继而看见他没有要离开之意,瞧见他捏紧的手,又问:“先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王亓松了手,走进几步,“少主可知道你这抹额石上刻的文字是何?”
“只知是姬文,不知什么字……王先生是译语官,想必熟读多方文字,不妨同我说说,这什么是何字?”陈策煦摘下抹额,将天青色的无字那面放置在手心。
王亓原本昨日就没看太清,只是独独看见“姬”字,但现在看来,不仅仅写有“姬”,镌刻的小字也写了其他内容。他从手袖里掏出叆叇,将上面的文字看清些许,“这些小字组成了这个大‘姬’,一为天,二为立,三为开,四为君。”
改天换命,开基立业,开辟山河,新立君主。
陈重昶这是想要陈策煦当皇帝,而且还是当那个已经覆灭王朝的姬国皇帝。
王亓渗出一身冷汗。
陈策煦问:“天,立,开,君。先生,这是何意?”
王亓叠手,支支吾吾。“少主,谋主想要你当皇帝。”
“荒谬至极!”陈策煦手指碰到原放在廊柱上的杯子,瓷杯碎成一地。他踩了上去,些许成为齑粉。“你去将陈重昶叫来,我亲自问问他。”
陈策煦气坏了才会喊陈重昶的名字。
他是真觉得陈重昶在乱来,且不说陈策煦没有姬国皇亲的血脉,他现下分明没有兵力来源。这抹额若是他人送给陈重昶的,那就是让陈重昶当这名正言顺的皇帝的意思,因此陈重昶背后才有那兵力资源。现在,陈重昶把这抹额给了他,不就等同告诉他的兵源,不要依仗我。那原本心甘情愿的兵到时候气急败坏,直接撂挑子不干怎么办?那些姬人如果发现众望所归的领主陈重昶变成陈策煦又如何是好?
他要兵,但不是要心不在他身上的兵。
在心里咒骂了陈重昶一刻间,王亓就将陈重昶带来,随后知趣地退下。
陈重昶正要向前揽住他的身子,他便后撤一步,沉声说:“跪下。”
陈重昶愣了愣,将前摆掀开,膝盖跪在那地上的瓷片上。“哥,子树做错什么了吗?”
“你何止是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陈策煦气急败坏将廊边的树枝截了段下来,抽在他身上,“我瞧你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他人赠给你的东西,你随手就给了我?你这是要寒多少姬人的心?寒多少将士的心?”
陈重昶看见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天青石抹额,总是知道陈策煦说他的错在何处。但他可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认为,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应该在如此完美无瑕的人身上才是;就算是当皇帝,那也得清风霁月的兄长来当。他现在要将拴住自己心里的锁链送给陈策煦,他已经可以让兄长拥有掌掴一切的势力。
他咬牙抗下那枝条抽在背上的疼痛,膝盖跪得被瓷片划破也一声不吭。
“还不认错是吧?”陈策煦四下寻找,在不远处的墙边发现一根腕口大的木棍,从那取回来,指着陈重昶,“认不认?”
陈重昶看向陈策煦的眼中唯有不服气,“不认!”
“还不认?”陈策煦一棍挥在陈重昶背上。
陈重昶被那棍子打得往前趔趄,瓷片扎入手掌里。他颊边青筋鼓起,显然是被疼得只能咬牙忍着。陈重昶将马尾撩到胸前,把袖子团在一起用牙齿咬住,活脱脱一副“要不你就打死我”的架势。
陈策煦更气了。这些年来陈重昶行事变得成熟稳重是没错,可一沾染上他,他就跟那个大脑被人挖去了似的,事事围着他转。
俊俏郎邀陈重昶去当谋士,定然是为他手下那些姬人在这乱杀无辜的胤国讨一个公道。所以那条抹额可能就是俊俏郎看重陈重昶,才给陈重昶送来的。
看着陈重昶闷声抗着棍棒,嘴角渗出一丝血来,陈策煦最终还是心疼地用指腹摸了他的嘴角。可又不想让他知晓他心疼他,就又替换成按压。
陈重昶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松口,袖口上沾着些血。
“哥可出气了?”
陈重昶的马尾和发带撩至胸前,风吹起扫过陈策煦手心。他想抽回手,陈重昶却还是牢牢抓紧他,力气大得吓人。
陈策煦索性就让他抓着,将抹额递到他眼下,“怎么可能出气了?你把这东西赠我,就会陷自己于不义之中,若是以后有人拿这拿乔你,你可还有威信在?”
“原来哥是念着我,才这般对我……”陈重昶说着含住陈策煦的一点手指,轻轻吸吮啃咬。
他感觉陈重昶的犬齿划过他的指腹,让他有些害怕他会报复地将他咬出血来,可陈重昶最后却是用舌头点了点。
“哥要怎么才能不生气?”陈重昶一边说着一边舔了舔口中的东西。
陈策煦乜斜着他,将手指完全撑开他的嘴,夹他的脸,“我可不好说话。子树,你觉得哥要怎么才不生气?”
他站了起来,地上的瓷片沾了血。他感受不到膝下有疼痛,步步紧逼把陈策煦压在廊柱。周身的阴影压在陈策煦身上,陈策煦却只是眯眼看着他的桃花眼,扬起头。
“这可不是惩罚……”
陈策煦漂亮的眸子看着他,一滴融化的雪水滴在他眼处。湿漉漉的睫毛扑闪着,水珠在日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陈重昶滚了滚喉咙,低声说“别动”,替陈策煦揩去眼角的水。
陈策煦被揉红了眼,眼泪倏然聚起。他拍开陈重昶的手,“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