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青州之行5   陈策煦 ...

  •   陈策煦一行人终于是到了青州。他们的马车停在青州城外,齐齐下车。张缌淼看着这个曾经的青州,忍不住感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过离开数月,城门口模样大变。

      北苍的苍狼幡旗挂在城墙上,翻滚着卷着雪沫,上面的人拿着长枪驻守,雪化在眉间也不顾。

      此刻城门大开,一名骑着马的北苍人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策煦一行人,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喝道:“来者何人?入城所为何事?”

      沈鸢溪为正使,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我等乃胤国使臣,咳咳咳……特此求见北苍皇帝。呃咳咳咳!”他一边说着,一边掩住口鼻咳嗽,却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几枚沉甸甸的银角子塞到那北苍骑士手中。骑士掂了掂银角子,脸上的警惕稍减。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收金银。”此时,一名身材更高大魁梧的男子单手拎着缰绳将马骑到他们中间,用一把大刀挑去了他们正当递送的钱袋子。钱袋子的锦绣布瞬间被划破,里面的银角全滚落出来。

      张缌淼一眼认出,这就是那日城门大开后为首的北苍人——阿珂单汗。

      那北苍骑士和阿珂单汗估摸着是平级,他被挑破了心思没有马上下马跪下求饶,反而是牵着马往城里走。“阿珂单汗,你针对我的事不少了。”末了,他用北苍话说道,牵着马匹远走。

      阿珂单汗白了那人一眼,翻身下马,一脚踩在沈鸢溪的钱袋上。“胤国正使?”又把目光扫视一遍沈鸢溪身后的人。

      沈鸢溪被城门口的风雪吹得咳疾愈发厉害,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前猛咳。这个北苍人马上用手掩住口鼻,用尽力气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胤国是没人了,让一堆老弱病残来见北苍?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北苍,故派你们来挑衅呢?”

      沈鸢溪说话着急,忍不住又是猛烈的咳嗽。

      张缌淼那日离开青州时见过阿珂单汗,拱手到沈鸢溪身前,把他护在身后,“议和谈的为心,鸣的是和。老弱病残又如何?就算是稚女娇娃来了,也当以礼相待,断没有驱之赶之的道理。阿珂单汗,你我虽立场不同,但这基本的信义二字,总该认得?!”说罢,他眼神如同那日面临马蹄也毫不退缩,直直看向阿珂单汗,周身散发出的凛然正气,竟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北苍人也不禁微微一怔。

      阿珂单汗笑笑,随即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拱手,“劳烦请诸位大人上马车,在下带诸位入城就是。只不过诸位大人今日是见不了陛下了。”他反手将马头调转方向,身后的将士为他们开出一条道。身后的众人上了马车,跟随着这个北苍人进入了青州城。

      踏入城门,张缌淼掀开窗帘,见街道上行人稀疏,不复往日繁华,偶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都是面色匆匆,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与麻木。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都已关门歇业,剩下的几家也多是挂着北苍风格的幌子,售卖着一些皮毛和北地特产。昔日熟悉的青州口音,如今也夹杂了许多生硬的北苍语,听起来格外刺耳。

      有些百姓看见数辆轿子进入青州,有些许狐疑与好奇,看向那些轿子。轿上张缌淼露出一张备感关怀的脸出现,不知有谁大喊“卖掉我们的狗官张缌淼回来了”,于是原本紧闭的房门皆打开,人人端了烂菜叶和潲水或扔或泼的朝他们的轿子而来。张缌淼下意识地缩回身子,腐烂的菜叶和污秽的潲水砸在轿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衣袖上。他紧攥着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百姓无处宣泄,恨得是打也不打就将青州割给北苍,害他们流离失所的帝王。而他,不过是他们宣泄怒火的一个靶子。

      王亓今日和张缌淼同轿,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张先生,百姓无知,不必介怀。”

      张缌淼苦笑一声,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因愤怒的面孔,“我们与他们皆是可怜人,何必介怀。”

      陈策煦同样掀开轿帘一角,看着这些百姓迁怒于马车上所有人,忍不住将身子探回来。“北苍人并未因齐懿直接割了青州给他而善待青州百姓,这些百姓已经不由分说,怨恨从京城来的每一个官员了。”

      “难怪此行如此顺利,原来苦难皆留在此处。”与陈策煦同轿的杨长科说道。

      轿前带路的阿珂单汗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只是策马前行,对身后的骚动置若罔闻。队伍在泥泞的街道上缓缓行进,最终停在了一座昔日是州府衙门、如今已被改为北苍驻军府邸的高大建筑前。

      “诸位,请吧。”阿珂单汗翻身下马,指了指府门,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而一路扔菜叶的百姓跟随至此纷纷不敢往前,只是在地吐了口唾沫星子,就回去了。他们想着应该派人到这府前扎守,待那个狗官出来,给他点苦头吃。

      沈鸢溪踏入府邸,披风带着风雪进去,尽是疏离。

      陈策煦不知不觉间和陈重昶站在一起,对视一眼进了府中。

      庭院前早已被深雪覆盖。众人踏过这些雪,来到正堂,里面摆着紫檀木面客椅。

      众人行了礼纷纷落坐,阿珂单汗挥手让人给他们上茶。

      陈策煦打开茶盖,预想的热茶气没有铺面而来,反而指尖微凉。

      这茶是冷的。

      陈策煦原以为北苍人就算是再不喜欢胤国,在这种应该周全礼数的细节上理应不会亏待,没料到他们不仅在刚刚百姓投烂菜叶时毫无作为,现在更是奉上冷茶迎客。

      录事陆钏脾气爆,喝入口的茶发现是冷的直接吐出来,撂了茶杯。“这便是你们北苍的待客之道吗?”

      其他人也皱着眉将茶盖盖上,将茶杯放回原处。

      阿珂单汗狂野地哈哈大笑,像是逗鸟被逗笑。“待什么样的客,就奉什么样的茶!”

      “那想必这便是北苍最好的茶了。”陈策煦开口反讽,慢条斯理地啄上一口,“涩口锁喉,味同嚼蜡——北苍最好的茶没想到竟是我等在京城喂鸡也不吃的孬货。看来北苍是拿不出好茶奉上,阖众俱是贵品,也只得继续勉强自己喝北苍的劣等茶了。”

      陈策煦的话就是在说,他与他的这些同行大人皆为尊贵的人,但阿珂单汗说待什么客用什么茶,又端上这劣质茶上来,想来北苍最尊贵的茶莫过于此。

      阿珂单汗听罢,阴沉着脸,重新挥手给他们上了茶,众人这才得了新茶喝。由此,陆钏、王亓、张缌淼皆用心悦诚服的目光投向陈策煦、而杨长科和杨奏习以为常地瞌眼喝茶、陈重昶悄悄盯着他,唯有沈鸢溪喝茶时举起茶杯,眼神从杯缘朝陈策煦扫射,眼瞳中带有不明意味的怨恨。他闭眼,想把他锁在自己眼里。

      陈策煦笑笑放下茶杯,总是和陈重昶不经意的对视,可他总是觉得另有一道黏腻的目光缠着他的脸。他下意识地看向沈鸢溪,可沈鸢溪只是温柔地对他浅浅笑笑,眼中分明没有那种让他窒息的感觉。

      “我们北苍说了要给胤国皇帝进献美人,过些日子就送去了,到底是有多等不及,才让你们这些使臣提前来青州?”阿珂单汗方才被怼,显然是不死心,又提到这件说要把美人送去青州的事。

      沈鸢溪笑笑,咳了几声,随即开口,“北苍送不了好东西,胤国仍然照单全收,怎么反而是我等的问题了?”

      陈策煦笑着继续饮茶,看着这个小师弟独当一面,心中感叹他与上一世的不同。

      沈鸢溪说着,眼神飘到陈策煦着。陈策煦同他对视一眼,冲他一笑,他便点点头,又将视线面向那个北苍人。他手帕掩住嘴又咳了几声,“北苍无礼,就休怪我等口不择言。”

      阿珂单汗解下腰间的刀,举到沈鸢溪的肩上。所有人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唯有沈鸢溪仍旧坐着摇了摇头,品着香茗。

      陈策煦已经数年未见过沈鸢溪了,又因前几日看见上一世的回忆,对这个小师弟心中怀着些许怀恋,因此比他人几人都要担心他。陈策煦向前去抓住阿珂单汗的肩,“大人是要杀胤国来使吗?”

      陈重昶颇为担忧地皱眉看着陈策煦,可也知道陈策煦从来说一不二,他是劝不了的。

      阿珂单汗知晓他不得北苍太后的命令,万不能对现在这些打嘴炮厉害的胤国来使下手。原本也就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咳嗽的病秧子,索性收了刀。

      “再过七日,我北苍就派使臣去胤国。这七日,你们这些老弱病残最好别给老子惹事,留着你们的狗命回胤国去。”

      说罢,甩开陈策煦搭在他肩上的手,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咳咳咳,张大人无需担心在下,反正也是陛下都不怜惜的贱命一条,他若是要杀,就让他杀好了……”沈鸢溪见那个咄咄逼人的北苍人走后,忍不住拽紧了披风。

      陈策煦冲到沈鸢溪身前,手抓着他披风肩上的毛领,要将整个人揉成团地用尽,“鸢溪!你自己作践自己的命就莫要怪他人看不起你!”

      “鸢溪”两字刺痛沈鸢溪的心,触及他的那片逆鳞,他抓住陈策煦手腕:“你叫我什么……鸢溪?”

      陈重昶皱眉,将两人分开。

      杨长科生怕沈鸢溪从陈策煦的行为举止中瞧破些什么,将陈策煦拉退半步。

      张缌淼到陈策煦身边低声说:“沈大人有两个师哥,一个是万渊书院大学士陈策煦,一个是其弟陈重昶。陈学士未入仕前,便是如此唤他的……现下他两位师兄都失踪不在了,唤他这名字就是禁忌。”

      陆钏和王亓拍拍沈鸢溪的背,慌忙从随身携带的药瓶中摇出粒褐色药丸,叫他张嘴吞下。沈鸢溪吃下后,手帕捂住嘴,猛猛咳嗽,从喉间涌上一口血,随着口水一起被咳溅到雪帕上。沈鸢溪摊开那方手帕,上面零星几点血痕。

      “啊……沈大人,血!你的咳疾已经如此严重了吗?”陆钏担忧地蹲在他腿边,关怀地看着他。

      沈鸢溪指腹擦去嘴角的血,对陆钏和王亓摆摆手,看向陈策煦,“你是直言无隐还是无心之举?”他想亲口听见一个答案,他预想千万遍的答案。他一直在等那个文质彬彬、温文儒雅的师兄再次在他眼前唤他“鸢溪”。

      这几日出奇安静的杨奏开口问杨长科,“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直言无隐是心里怎么想的怎么说,无心之举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杨长科压下声音,尽量让他人注意不到。

      陈重昶感觉心里闷闷地、喘不过气来,像是棉花被厚重的雪压住,雪水融化后棉花湿哒哒地黏腻在胸口。他横插在两人中间,食指小心翼翼从袍下勾住陈策煦的手指。陈策煦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主动将小指勾了过去,紧了紧。

      陈策煦对沈鸢溪道:“无心之失,沈大人切莫挂怀,改日在下登门道歉……”

      陈策煦还未说完,陈重昶就将人给带走了。走时,人人都看见他们食指和小指勾在一起,分明一松开就能解开,两人却被扣在一起,牢牢同去。

      沈鸢溪瞧见他们的手,咳得更甚。余下的人连忙将他扶好,叫人去喊了大夫,更甚者替他骂了陈策煦,却被沈鸢溪一个眼神噎住。

      搞不好沈鸢溪已经瞧出张兰就是他师哥,但他从未漏出过破绽,杨长科也不好定夺。

      另一边,陈重昶勾着陈策煦的手到一处角落。屋檐上的雪细细碎碎落下两人的头顶,显得有些狼狈。陈重昶眼中阴翳将陈策煦吞没,陈策煦显得有些不自在。

      “做什么?”陈策煦摸他的脸,还不清楚陈重昶到底在想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