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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青州之行3   “师哥 ...

  •   “师哥,羽林相公来了。”

      陈策煦悠悠转醒,发觉自己回应不了眼前之人,只是举着石桌旁的茶杯,小酌一口,随即放下,将目光投向喊他的那人——一身白衣,手中持书卷的沈鸢溪。陈策煦不知为什么会看见沈鸢溪,可随后他的身体就开口说道:“我这万渊书院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吗?鸢溪,此事你不必管,我且去见见他就是。”

      “他现下已是摄政王的人,你同他见面,宥安王指不定疑心于你。”沈鸢溪抓住陈策煦的肩道。

      陈策煦拍拍他的手,“你好好读你的圣贤书,余下之事全交由我。”随后抬脚走出小院。

      走至书院正堂,大多头包发巾的读书人皆战战兢兢地手中拿着书,跪在书案旁。他们跪的,正是在坐在书院正中央学士椅的银青光禄大夫侍中兼弘文馆大学士、左羽林大将军的陈重昶。他明明和陈重昶是同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是生人勿近、一脸煞气。

      陈重昶指尖抹动着剑身,见陈策煦来了,起身搁下剑,“兄长,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不会见我。”

      陈策煦挥着手,叫地上的读书人,“你们先退下吧。”

      那些读书人腿都跪麻了,可不敢停留片刻,互相搀扶着三三两两离开。见所有人都离开了,陈策煦这才开口询问堂上玩弄剑器的人:“你来做什么?”

      “摄政王找了一名名叫黄其的人手中买了兵马,此后宥安王那个没脑子的不再是陛下和摄政王的对手。哥,你要忠君忠国,得站在和我同样的站队才是,摄政王、陛下才是明智之举。”陈重昶提着剑,走到陈策煦身前,想要抱住他。陈策煦侧了侧身子,躲开他的手,对他言:“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皇帝齐懿和摄政王齐翊缵卖国求荣、置百姓于危难而不顾这是事实,如若忠的是那种君,那样子国,陈策煦还不如现在就拿起陈重昶手中的剑自刎。

      “你的忠君,就是无论谁在那个高位上,你都要忠于他吗?哪怕那个人是弃万民于不顾的昏君、是坐视生民流离的奸佞小人?!”陈策煦同他对峙,“胤国占领了原本姬国的国土,难道就可以草菅人命、滥杀那些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的姬国百姓吗?陈重昶,你眼瞎了吗?你告诉我,这样子的人配为君吗?”

      陈重昶撂下剑,扣住他的肩头,“陛下只是暂无实权罢了,若是中央集权,权力尽归陛下,他就能领兵打仗,把胤国原本的国土夺回来,那些百姓就不会再流离失所,此后,将会是太平盛世。”

      “你猪油蒙了心,被他人挑唆、利用浑然不知……”

      陈策煦还未说完,陈重昶就打断他的话,望向他那双琥珀色瞳孔,“我一切都是为了陈府、为了哥……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全然不顾;亦然可以满手血腥、杀人如麻。被人挑唆利用又如何?叫这胤国全国上下都称我奸佞小人又如何?我只要你和我并肩,只要你独独看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陈策煦想叫他别再执迷不悟,可现在的这具身子不是他的。上一世的陈策煦转过身,不再多言,“你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哥,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做这些腌臜事,你放心,我洗干净手后,就来找你……”陈重昶在其身后抱住他,鼻尖蹭着他的脸。“到时,我可以当刚刚那些话你都未曾说过,我只要你能回心转意。”

      “是你该回心转意……”陈策煦低声说。陈重昶此刻已然松开抱着他的双手。他背脊处的温度渐渐因风散去,心也被带走了一般冰冷至极。陈重昶拎着那把剑走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身处黑暗泥沼,任凭谁都无法再将他拉到阳光的羽翼下。

      “师哥……”沈鸢溪手中捧着本书出现在石拱门转折处,也不知他站在那里多久,听到了什么。

      陈策煦指腹擦擦眼角的眼泪,笑着对沈鸢溪说话。“鸢溪。”他走到沈鸢溪面前,将目光扫到他手中捧着的书名,“看的什么书?”

      沈鸢溪将书封称展开,露出书名《尘寰易辙》,是尘寰便是世间时空,改换命运轨迹,不走原定归途的意思。陈策煦将那书拿去翻开瞧了第一眼,其文写道:天地时序轮转不息,尘寰万象皆有既定轨途,所谓易辙,便是破开岁月壁垒,扭转命定走向的时空流转之法……

      “这书倒是像撰写世间异事,不过看些这种书籍也好,明白其中深意总比读死书好。”陈策煦忽地被风吹到,咳嗽了几声。

      沈鸢溪点点头,分外关照陈策煦。陈策煦摆摆手,“你去把杨长科杨大人叫来,摄政王买了兵马,此后日子恐不太平了。”

      梦境在此刻结束,陈策煦猛地从他的身子里抽离,又忽地下沉入地里,黑漆漆的四周让他有些反胃作呕,再被拉至半空,回到一人的身上去了。他从眼前的铜镜看清了他的模样,仍是曾经那张脸,写满岁月,苍老几分。接着,他从铜镜里看见陈重昶走到他身后,用木梳替他挽发。

      “哥,宥安王兵变于玄武门前,摄政王的人已经把他们抓住了,片甲不留。”陈重昶给他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玉簪,脸贴着他的脸,从铜镜里看他,“你输了,你会不会回心转意?”

      “我何曾败了?”陈策煦手袖中一把匕首滑出到手心,拔开刀鞘就是抵在陈重昶的喉管,“我又为何回心转意?”

      “哥,你明知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你想杀便杀吧。”陈重昶闭眼赴死。陈策煦想到曾经小时互帮互助、在书院小打小闹的那些时光,终究是下不了死手。

      陈重昶明知抵住刀不往下刺的他们之间长久且无可取代的情意,还是自恃哥哥多一份对他的偏爱,按着陈策煦的手,将匕首往自己喉间送。“杀死我,哥……你那天下独一份的情感既然不在我身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策煦在上一世的陈策煦身中,努力开口,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在你身上。”连他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陈策煦捂住嘴,起身一把推开他,打开房间门往外跑。可跑到府邸门口却被绊了一跤。府邸的大门轰然关闭,他躺在地上看越逼越近的陈重昶,心中打起退堂鼓。

      陈重昶笑着,提起一把黑玄铁剑,撩起他的下巴。

      陈策煦看向他,冰冷的剑如蛇般缠绕他周身。他自知再无退路,或许以死才能让陈重昶幡然醒悟。他握紧他手中剑,胸口往剑上撞去。

      “陈策煦!”

      陈重昶松开手,将他抱入怀里。“陈策煦,你这是何苦……我再也不逼你了,你别死……”

      意识逐渐涣散,他越来越听不见声音,他举着手,看着手上的鲜血,哭道,“你我从尸山血海中活着出来,手再也洗不干净了……”

      血珠顺着玄铁剑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陈策煦感觉自己的力气正随着血液一同流逝,他靠在陈重昶的怀里,那怀抱曾是他少年时最温暖的篝火,此刻却带着血腥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策煦失血过多晕厥后,他的意识依旧猛地抽离,一时经历四季变化。他瞧着万渊书院里的梅子树开花结果,最后又风烛残年地垂危不已。血溅了梅子树全是,他最后在万渊书院的尸山血海中醒来,手中持剑,目眦尽裂。

      “学士公,若不是羽林将军让本王饶你一命,你可早就一命呜呼,那还能杀了我这些属下?”摄政王齐翊缵笑中藏刀。

      陈策煦吐了口血沫子,“他饶与不饶,与我何干?”

      “他可是你亲弟弟,他同你兄弟情深,你却连半分感动也无吗?”齐翊缵问。

      “家国情怀岂能和手足之情相比?”陈策煦心中虽揣着陈重昶,但家国大义面前,他绝不会因对方是手足而心软。

      “听见了吗?陈重昶,你兄长从未正眼瞧过你,他已被宥安王给荼毒,不会再幡然悔悟。”

      陈重昶此时提着沈鸢溪,扔到他跟前。风吹起陈策煦的散发,卷带起地上的枯叶和雪,将他带入萧瑟孤寂。

      “鸢溪……”陈策煦扶起被陈重昶扔到地上的他。

      “师哥!”沈鸢溪手中仍然拿着本书,浑身带血。

      陈重昶被眼前一幕刺痛,却还是心平气和、言之凿凿同陈策煦说:“哥,你归顺摄政王、归顺陛下好不好?我可以保你,保你和鸢溪……到时我们三人尽心尽力辅佐陛下,他定然会还你一个河清海晏……”

      “做梦!”

      陈策煦声音嘶哑。他将沈鸢溪护在身后,手中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陈重昶,我曾同你说过,你口中的陛下刚愎自用、鱼肉百姓!摄政王齐翊缵双手沾满了多少忠良的鲜血?万渊书院的梅花再开,也洗不净这朝堂的污秽,更暖不了这尸山血海的寒凉!”

      沈鸢溪紧紧抓住陈策煦的衣袖,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他对陈重昶说:“二师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都是因为你!我和师哥再也回不去一齐在书院的时候……那时,没有这些阴谋诡计,没有这些血雨腥风……我和师哥相守在书院,现在都没了……都是因为你!万渊书院落得如此地步!师哥落得如此地步!”

      “鸢溪!”

      陈重昶似被说动,身子在风中晃了晃。

      院子里梅子树摇曳,将投下来的光影切割成无数份,使得齐翊缵玄色锦袍上的暗纹映得忽明忽暗。他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面前的兄弟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手中把玩着的玉髓被捏碎成两节。

      “你们兄弟情深,倒是让本王想起自己和陛下。”齐翊缵将玄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如同重锤敲在两人心上,“当年本王与陛下还是孩童时,我与他同榻而眠,一起聊小吃小喝。”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腰间玉带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玉响。他扔了手中断成两截的玉:“这样,我留你们一命,如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尾音在空气中缓缓弥散,搅得书院气氛愈发凝滞。

      “不必……”陈策煦本就不需这份施舍。

      “多谢摄政王!”陈重昶却替他应下。

      摄政王齐翊缵转身,笑容收敛下来,对身边手下道:“今夜,陈府,一个也别放过,连同陈重昶。”

      金乌渐落,三尺夕光轮转洗烟尘。

      陈策煦伸出手接住雪片,却像心中那从未抓紧过的情愫般融化。他兴许该被世人唾骂至死,竟对自己的弟弟起了那般不可言说的心思。他为刻入心脏的脉络,此后想起他,心脏皆因此颤抖。心疼、心动、心碎,要怎么说才准确……

      陈重昶被他一杯迷药迷晕,他将陈重昶的头侧在他肩上,揉揉他的发,就如同小时那般。命运刻在他的骨髓,陈重昶则是跗骨之蛆,撰刻他的最疼处。他不舍,同他斗了一辈子,最后的倚靠也如此草率。

      “师哥,陈伯父安排的马车到了,你同二师哥走吧,我可以替你……”沈鸢溪再次出现在陈策煦眼前。

      “沈鸢溪,摄政王是见过你我的,他没见我尸首,怎能善罢甘休?你和子树留着命,出了京城,此后余生都不要再回来了!”陈策煦牵着陈重昶的手,怎么也握不够。可到底还是狠下心,把他移交给了沈鸢溪。“若是你们不能好好活着,我便死不轮回,等着咒骂你们……”

      陈策煦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咽了口唾沫,不让眼泪流出来,坚强地看着沈鸢溪搀扶着陈重昶上了后门的马车。见不到他们身影后,才气急攻心地从口角处溢出一口血出来。他腿软得站不住,一头扎进雪地里,抓着雪絮。他再也抓不住陈重昶的手了,今日如此,今生如此。

      “大公子!”子鼠、丑牛,青莯、青菏四人皆喊着他,冲上来扶起他。

      陈策煦在他们的呼声中微微被摇晃,他的脑如同浆糊般要被搅匀,眼窝的眼泪也顺着偏过的头滑落到耳蜗里,为耳朵里起了一层水幕。他逐渐听不见周围男声女声,口中唯独喃喃“子树”。

      陈策煦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感受,再次看着陈府的所有人死在眼前,自己被剑一剑穿心,死在雪地里,染成他最爱的红梅。

      别回来,子树,别回来……在上一世陈策煦身体里的陈策煦无声呐喊。

      陈策煦皱了皱眉,大抵是觉得自己病了,但病了又如何,现在他又活不成了。他嘴角噙血带笑——雪花纷纷扬扬压梅花枝头,是独有的美景。

      蹉跎半生,亏欠所爱。

      一念成魔,仅是为“情”字。

      他眉梢处的凤尾胎记拧成一团红绳,如一道红色的光点,进入陈重昶的额心。陈重昶终是来了,逃不脱上一世的宿命。他殷殷切切地唤着陈策煦,却让陈策煦再次看见他死在他眼前。

      好痛……子树,哥好痛……

      陈策煦欲想抬手再次摸他,却徒劳无功。

      他的意识随着上一世的陈策煦死去,他终于从中解脱出来。陈策煦虚幻的指尖穿过陈重昶逐渐冰冷的身体,如同穿过一道虚无的幻影。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此生的终结以彻骨寒意的拥抱取代吗?陈重昶的身体在他身上渐渐失去温度,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依赖的眼睛,含有不甘、后悔,却独独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

      “哥……”陈重昶不知何时和他一样,成为一个虚影,声音底底地唤着他。

      陈策煦红了眼眶,踱步而去抱住他,将脸埋在陈重昶冰冷的颈窝,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落在对方的肌肤上,却再也焐不热半分。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就已注定。一个为了家国大义,一个为了虚无缥缈的承诺,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

      “对不起……哥,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一开始我就和你站在一起……我不该和你犟,我只是、只是气不过你总是将我抛之脑后,我想证明我可以、我有实力站在你身边……”陈重昶对陈策煦说。

      陈策煦结巴着说:“我知道……我知道……”

      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一个小家子气的理由:把喜欢的人当小孩,而另一个不愿喜欢的人把自己当做小孩罢了。

      摄政王的人马早已散去,留下的只有满院的狼藉和尸骸。沈鸢溪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而逝的兄弟二人,泪水无声滑落。他手中的那本《尘寰易辙》,早已被血污浸透,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穿过陈策煦和陈重昶的脸颊。随着他们的虚影被拉扯,两人又被拽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两人的身体覆盖,只留下两个模糊的轮廓,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

      万渊书院的梅子树,终究没能等来下一个春天。而陈策煦与陈重昶之间那份纠葛了半生的爱恨情仇,也随着这场大雪,彻底掩埋,徒留一声叹息,在风雪中飘散。

      陈重昶眉心的红光回到陈策煦胎记时,两人这才苏醒过来。他们两人仍旧在客栈内的床上,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抱在一起,何况陈重昶被拖出水里后,只裹了被子,衣服都没穿,赤身裸体地挨着陈策煦。

      陈策煦撑着他的胸口起身,陈重昶闷哼一声,随即又没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青州之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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